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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五十一

林青岑手持楼主亲传的身份,身披昭然远扬的凶名,在天权的地界横冲直撞。天权小弟子们阵修和符修居多,比起剑修,身体着实孱弱了些,被其一路畅通无阻地闯进了文曲书库最深处。

当然,他们也没多认真地去拦,摇光一脉最为护短,没人上赶着得罪一位化神。

再说,那可是天权真君张梓潼,护宗大阵都出自她手的大梁第一阵修,谁能在她的阵法里随意造次。

果不其然,林青岑刚迈进小池塘,便在这一眼看尽的方寸之地迷了路。

不管他朝哪个方向跑,都只有脚下小径在延伸,一抬头,所见的景物像铆在那儿了一样,一动不动。也不知迷阵主人是在缩地成寸的法子里又塞了什么,到池边的几步路,如同跨不过去的天堑,怎么也走不到头。

空间法真是烦死了!林青岑二话不说,拔剑。

自打在长明殿里见到烛火不动的魂灯,他的心也像被定住了一样,跳不动也放不下,原本只隐约觉着不对劲的灵感,像团死死卡在喉头的干棉花,把润嗓子的唾沫吞了个一干二净。

他也顾不上冒犯不冒犯的了,剑光一掠,直冲池畔桃树而去。

剑光只飞出三尺,便凭空溃散。

眼见试探没奏效,林青岑将九天往地里一插,剑意向四周爆发,绞向可能埋了阵纹的位置。

这一下够狠,整片小池塘地下隆隆作响,水中的锦鲤焦躁地游来游去,下一秒就要翻了肚皮。枝头簌簌落下桃华,聚散之间呈现一个若隐若现的人影,天生柔和的女声带着惺忪怒意:“摇光门下,莫非各个都如冯虚无礼?”

把修士从冥想入定中惊醒,这事儿本就缺德,天权真君对师父的贬损,林青岑只当没听见:“真君,我是来请您开启护宗大阵的。”

此话一出,张梓潼顿时醒了大半,她连问三句:“是何等修为的敌人,何时来犯,你有何凭据?”

字字珠玑,问得林青岑汗流浃背,连答了三个“不知”。

真君困惑:“你匆匆找来,总有理由。”

他只能一五一十地把传信的事讲了。

小师妹的名字在天权真君这里意外好使,张梓潼思量片刻,桃华之身散去,竟从闭关之地真身驾临,她抚过桃树缀着粉云的虬曲枝头,面色凝重:“原来如此,我已知晓。”

“你知道什么了?”林青岑一时茫然,连敬称都忘了。

“信里写了——合体来犯,越快越好。”说话一点也没耽误她起阵,张梓潼头也不抬,手中桃瓣沿着某种玄妙轨迹缓缓飘舞,“此番情形,你尚敢寻我,是冯虚那厮说起?”

林青岑对着符纸上孤零零的两个字看了又看,怎么也看不出哪写着天权真君所言之事:“师父自己都不知跑哪去了,能和我说过什么?”

张梓潼手上一顿:“你……无凭无据,全凭胆大?”

“对。”林青岑应得干脆,旋即又呲了呲牙,“做了赔上十年月供的准备。”

半晌无言,张梓潼低头继续勾写:“据我所知,唐芜那微信符,给出去了十张不止,三个楼主,你,小月皎,再加上她认识的那几个修习。”

“啊?”林青岑一直以为微信符只有那日食肆中的三张,还在林碧尘面前炫耀过,没想到现在成批发的了,语气难掩失望。

“这么多人中,她却在瞬间抉择时,给你发了敌袭二字。”

大师兄一扬下巴,顿时又气顺了。

张梓潼一看就知道他没明白:“传信短,说明情况紧急,于是她写给了所有会无条件相信她的人里,在楼内说话分量最重的那一个,还算到你性子直来直往,提起护宗大阵,第一反应就会来找我。”

林青岑背后得意的尾巴都快摇断了。

张梓潼却忽然话锋一转:“三派四世家,一国两绝顶,其中各自指什么,你知道吗?”

虽不知天权真君为何突然拿民间俗语考他,林青岑还是老实回答:“七星、云梦、伏龙三派,冯、季、张、陈这东南西北四家,神都梁家为一国,两绝顶则是单指,天枢真君吴化玄,摇光真君冯虚。”

“是啊,唐芜明知有吴老这一根定海神针坐镇,还是发来敌袭二字。不是陷阱,不是阴谋,不是反叛,而是敌袭。除了合体,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敌人能威胁到七星楼。”

林青岑想起自己和妹妹合计半天,还在云里雾里的猜测,到了天权真君这儿,却被三两句道破,他不禁怀疑起自己脖子上的东西:“大梁哪来的合体修士,这是出了什么事了?”

“除了针对梁家秘宝的世家龃龉,我也想不出其他大动干戈的理由。都说灵根只看天命,但相同门第之中,终究有迹可循。冯家多金灵根,季家则以水木灵根为首,海上岛屿即为无根之土,大梁之内连个有所成就的土灵根都找不到。同属性的灵根,精进修为时所求之宝类似,一来二去,自然多有摩擦。”

张梓潼手中阵盘成型,随着她指尖划过,直冲林青岑面门而去,“而不巧的是,梁家与张家最多的,都是火灵根,若是大梁之内有人要倾覆梁家,那张家绝对是第一个拍手称快的响应者。”

平民出身的林青岑向来对世家倾轧无甚兴趣,这时才想起,这位安安稳稳当着七星楼主的阵法大家,也是岱舆张家的一员。

他猛然向前一扑,仓皇躲过兜头罩来的桃花阵盘。

然而那阵盘并未追身,直挺挺拍在他先前落脚的青湿地上,网住了土中埋着的一尊白玉塑像,其面容与天权真君有八分相似。

随着塑像出土,小池塘周围霎时天景地明,连盛夏的午后烈阳都热了几分。

张梓潼手指一勾,白玉塑像被桃花包着,稳稳落在她手心:“可惜我偏生是个火灵根堆中的木灵根,若不是百年前冯虚替我作保,脱离了张家,如今未必能偶得此栖身之地。”

您老说话能别大喘气不!林青岑偷摸把剑芒炽盛的九天藏到背后,正面对上化神真君,他刚才连自己怎么死的都想好了。

“手段不高明,倒是贵得很,只有难以察觉这一个优点,但若真察觉不了,再过三刻,我就被困死在这儿了。她想必是算到,才特意让你来惊醒我。”张梓潼捏碎白玉塑像,池畔桃花如遇长风送行,飞散枝头,往浮空仙岛的每一个角落掠去。

脱困的天权真君身着桃白道裙,手捏太清法诀,眼中星斗轮转:“起阵。”

七座主楼楼顶镶着的北宸石,按天枢至摇光的顺序渐次亮起,在浮空仙岛上空撑起一片光幕。光幕上符文游走,像活过来的星河,沿盈昃之序缓缓游走,云海撞在上面,溅起漫天碎银般的光屑。

护宗大阵开启,以阵盘为基的缩地法随之失效,平日两三步走过的距离,立时遥远起来,不明所以的弟子们茫然伫立。

人心惶惶之际,众人头顶传来天枢真君有条不紊的指令:“七星楼遇袭,金丹以下前往主楼避难,其余弟子,留在阵内准备应敌。”

仿佛找到主心骨,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张梓潼也微微松懈肩膀,她紧盯着书库入口的人影,信手一抬,将林青岑丢进临时画出的传送阵法:“冯虚不在,你替他护着点摇光。”

在被传送离开的前一瞬,林青岑分明看见来人身上绣金坠玉的山色长袍。

想起那尊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白玉塑像,林青岑恍然。

也对,毕生追寻财富的天玑楼主,怎么会错过把整个大梁最珍贵的至宝放在掌心把玩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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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光幕闭合的同时,一望无际的晴空中,青玉阵台显现,身着天青色道袍的修士迈步而出。

他打量着声势浩大的护宗大阵,绕了绕自己微卷的鬓发,颇有些惊奇:“借道岛上蝼蚁的传送阵台,竟然还是晚来一步。”

须发皆白的老者长身立于天地之间,似乎已等候多时。

修士不耐咋舌,全然未将吴化玄放在眼中,他咬着指尖,满脸郁结烦躁,神经质地絮碎低念:“最恨你们这套道貌岸然的皮囊,区区化神也敢拦路,把我当流玄那等堪堪合体一阶的玩意不成?”

“流玄那家伙,居然不把宗主的想要的东西放在第一位,跑去夺什么国祚,宗主明明特意挑了我们,说我们的能力再适合不过,回去之后我一定要告他黑状!”

狰狞的脸忽又兀自平复,露出喜色:“这不是我独揽功劳的好机会吗,宗主大人一定会看清,我灯青才是他最好用的刀!等这边杀完,把归墟旁的秘境也挖出来献给宗主,才算是功毕。”

自称灯青的男人亦怒亦笑、疯疯癫癫,不像正常人,吴化玄皱紧眉头。

他同样从林碧尘的叙述中,意识到唐芜那小家伙想表达的意思,急匆匆地便赶到楼外迎敌,可眼前之人除了修为,其他行径都在意料之外,一时有些不得章法。

面对高出一个大境界的对手,望风而逃或有一线生机,但他既已出面,就是抱了同归于尽的心思。

所幸木灵根最擅守成,难窥要领,便先护住身后。

吴化玄沉息吐纳,先前分出的化神之我已落在七星岛之下的地表,深青色的虚影将手中树种埋入土里。

地壳中亮起一点极淡的绿意。

那道化神之我渐渐虚化,溶于土壤,催生建木之种。

第一缕嫩芽顶开土坷时,山中翻涌的灵气瞬间被抽走,化作顺着叶脉流淌的青碧汁液。

它见风就长,转眼遮天蔽日。

建木高百仞却无分枝,唯有树顶九根弯曲枝杈横亘于青冥之上,扎进云海深处,苍青色的枝干像从虚空里挤出来的,不断分叉、延展,粗如山脉横陈,细如灵蛇游走,顺着岛的轮廓往天空里圈,不消片刻就把方圆百里的浮空岛温柔地环在了枝干的怀抱中。

灯青眼中却笑出泪花:“如此拙劣的手段就想拦住我?”

他像去菜市场挑了几根萝卜似的,将右手五指连皮带肉地连根拔下,随意一丢。

离开本体三尺的手指鼓胀变形,竟长成与他别无二致的分身。不是那种能以破妄神通看破的清气化身,而是货真价实的另一个灯青,即使气息稍弱,也在化神巅峰,最强的一具,仍有合体之威。

分身绕开吴化玄,直奔他费尽心思想守护的宗门。

吴化玄手中法诀尽展,手心棕乌藤蔓缠上各个分身,生息之力盘绕其上,立刻就有一个化神级的分身浑身长满黑草,如同一截朽木摔落高空。

然而还是漏了一具。

眼看那分身直奔建木树心而去,护宗大阵中再次飞出一人,环绕金火的燃木棍势如破竹,一棍扫飞迫近的分身,正是开阳真君。

除了天玑、天权两位真君,其余常住紫微垣的真君都察觉不对,出来与天枢真君共同压阵。

面对压倒性的人数,灯青笑容不减,抬手削下一束头发,吐息一吹,化作万千元婴上下的分身,从四面八方袭向七星空岛。

开阳真君扫灭正面的一大群,正欲往两侧围堵,却被天枢真君不论何时都沉稳如青山的声音叫住:“此时分兵正中他下怀,相信楼内的孩子们吧。”

八百余岁的吴化玄眼中,修行十年或修行百年,皆由他看着长大,的确都是孩子。

“全力迎敌,其余,皆为我等身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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