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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五十

大人们的胳膊肘之间,付雨像块滑溜的年糕一样挤来挤去,以最快速度跑向闭着眼睛都记得的地方。

药坊在倾波城中央靠北的位置,离海岸有些距离,按理说,应该暂时还没受到波及,可那栋在海城少见的木楼,却和记忆里不太一样。

二楼原本是小露台的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出了一人多高的大洞。

“小唐姑姑,小唐姑姑!”付雨翻过飞散的木板残骸,着急忙慌地跳进药坊,“你没事吧,店里发生什么事了?”

熟悉的声音在药柜后的制药隔间里响起:“小雨?你怎么来了?你爸妈呢?”

付雨长出一口气:“我爸妈和李叔一起走的,这会儿估摸着该到城门口了。幸亏走得快,现在外面都乱成一团了。”

三十岁上下的年长女性摇着轮椅从隔间出来,手里拿着刚配好的外敷金疮药,但她自己似乎并未受伤:“南边的动静这里都听到了,药坊里还有些躺着的病人,我在组织人手转移他们,既然来了,就搭把手,我们尽量动作快些。”

“好嘞。”付雨娴熟地接过药包,跟着她往内堂诊区走,“其实,我来是有事想想问小姑你。”

诊区里甚是杂乱,在小姑的指挥下,还算乱中有序。亲属忙着把行动不便的家人移到担架上,打下手的学徒们来往穿行,把染血的浆洗绷布,搬出去换新的。伤者比她印象中还要多,还有不少是新鲜的外伤。

“这里又怎么了?”付雨三步并两步,接替了其中一个学徒的活,把金疮药交给更了解情况的他去分发。

小姑手法利落地替人止血包扎,处理骨折:“看到二楼那个洞了吗,有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从那儿掉下来,药坊的人本想关心一下他,却反手打伤了好几个,跑没影了。”

“什么人啊,狼心狗肺,净添乱!”付雨愤懑地跺了跺脚。

“或许是被吓到了吧。”小姑没计较,加快了手上动作,“我们也得快点走,以我对那些会飞的了解,这里也迟早会被波及。”

“是了,小姑这条腿还是在秘境里被他们打断的……”付雨咬住下唇,下定了决心,“姑,我问你,你有没有办法让全城的大伙知道往哪儿跑?”

“嗯?”小姑不解地抬头。

付雨眼神闪烁:“我出来的时候,回头看到南边到处都在炸,有些人刚出家门,法术就落在前边,他们吓得往回跑,反而离打起来的地方越跑越近了。有没有办法,给他们指个方向?”

“这……”小姑紧紧蹙眉,思索片刻后苦笑道:“实不相瞒,你小姑只有练气修为,眼下说的这个,听起来像千里传音法,怕是不好实施。”

付雨失望地低下头,闷声不响地给手底下的伤者清创。

没想到,躺着的伤者先开了口:“小姑娘,不开心归不开心,下手咋还变重了,疼死人嘞。”

“啊呀,不好意思叔。”付雨回过神,连忙道歉。

“莫得事,莫得事。”伤者摆摆手,话锋一转,“我刚听你们说的事儿,不晓得用烟花得不得行啊?”

付雨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就是指方向那事。我是边上烟花铺子的老板,前阵子祭海的烟花就是咱家做的,还剩了不少,我寻思不正合适吗?”

她眼前一亮。烟花颜色鲜艳,多远都看得到,还有声响吸引别人注意,确实合适得很。可转念一想,她又苦了脸:“可是叔,我没钱买。”

伤者大笑着摆手:“哪能要你钱啊,上礼拜调配方被炸上这儿来,要不是你小姑,早就没有命在喽,应该的,应该的,你这也是做的大好事。”

“小雨你是个好孩子。”小姑柔和的目光落在付雨身上,“和我那失踪的小徒弟真像,如果他在,你们一定很有话聊。”

烟花老板嘿嘿一笑:“你就是??舐犊迷眼??,那小子人是不错,性子可阴沉的很,哪有小雨开朗讨人喜欢。”

小姑用力给绷布末端打了个结,疼得他嗷嗷叫:“行了,别贫了,清完创赶紧叫你仔把担架抬过来,该准备撤走了。”

-

倾波城城门口的广场上,尹凌骂骂咧咧地从自己砸出的坑里爬起:“玄素绝对是故意的!”

同样是成就金丹后被秘境规则排斥,唐芜就安安稳稳地出现在海岸栈桥,他却被一股大力,扇飞了十万八千里。

周围的凡人停下奔逃脚步,眼神惊骇欲绝,仿佛他是什么择人而噬的灾难。

再次在心里唾弃了一句,尹凌脚尖一点,轻盈地跃上二层石楼,在高处确定路线,准备重新赶回唐芜身边。

就在他抬腿欲走时,一道耀眼火光划过眼前,在他身后炸成绚丽的一朵烟花。

差一点,他就把烟花当成火焰法术给劈了。

尹凌望向烟花来时的方向,就在前面不远。

几乎同时,那簇烟花像点燃的引线,牵着声势愈发浩大的天空战场里,坠下一团熊熊燃烧的废铁,好巧不巧地直奔那个方向而去。

虽然不知道烟花意欲为何,但肯定有凡人在点燃。

附近貌似也没有其他大修士,他不管就没人管了。

今日不知第几次暗骂出声,尹凌拔刀便走。

体内那一轮太阳辉光骤亮,他如同黑隼振翅划过天际,迎着陨铁扬刀而上。

直到近前他才发觉,飞过来的东西比想象中大无数倍,那是半艘玄舟残骸。光凭外层无法熄灭的离火,就几乎将他吞没。

与之相比,他如同一粒撼树蚍蜉。

当——

金铁相击的声音回荡天地,震得人耳膜生疼。

手臂上线条流畅的肌肉因发力而鼓起,灵力在崭新的金丹中流转,供给着生生不息的力量。

“接,化……”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尹凌的声音都因为过度发力变了调,他用尽平生巧劲,让苍梧化解最猛烈的坠势,狠狠地砍进玄舟残骸中,随即拧身带动刀刃,灵力毫无保留地喷薄而出,成为苍梧刀芒的延展,清越的刀鸣直上云霄,

“发!”

一刀两断!

燃烧的玄舟残骸一分为二,呼啸着从他身边坠落,狠狠砸在人群两侧。

带着伤员的队伍安然无恙。

轮椅女子死死护住的怀里,钻出来一个乱糟糟的脑袋,她眼带惊叹地望向在半空中喘粗气的尹凌:“小尹哥,你太厉害了吧!”

尹凌一低头,同样惊讶:“付雨?”

-

没被玄素拍飞的唐芜,正在衡量天空中的战斗,离开秘境的第一眼,她就知道,事情不可能按计划进行了。

坏消息,两个敌方的合体修士并没有一起行动,而是出于不知何种原因,在被斥出秘境后立刻分道扬镳了。

但好消息,吴老和冯虚也分在两地。

如果没有归墟的限制,他们恐怕早已成就合体,是名副其实的两大最高战力。

可境界一步之差,如隔天堑。

饶是冯虚这样顶尖的剑修,和梁三伏一打二,还是被一个不擅正面对敌的刺客死死压制。

他像猫一样玩弄被按在指爪之下的猎物,游刃有余地游走于剑与火之间,即使偶有受伤,以合体期的身心合一之体,也能轻易复原。

反观岛内这边,两人的灵力均已消耗过半,身上被那对匕首割出的伤口附着死气,阻止着涅槃之法生效。为了从神出鬼没的黑烟中保护他们自己,梁三伏的鼎也几乎空了,上面有四五道显眼的裂口。

师父,请再稍等片刻。

唐芜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捏紧,她终于觅得空档向高空传音:‘师父,让梁三伏给我一样东西。’

‘徒弟?’半空中的冯虚一愣,反应极快地荡出一道剑围,以海量灵气为代价,逼迫藏匿于黑烟之中的刺客远遁片刻。

‘什么东西?’冯虚直截了当地传音过来。

‘大梁的户籍,或者任何曾经和户籍放在一起的东西,他也曾是国祚的继承人,不可能没看过。’

冯虚原样告诉梁三伏,丝毫未问原委。

梁三伏却不可避免地犹豫:“这么重要的东西,就算是你徒弟我也不可能给。”

唐芜伸手摘下刚秘境时戴上的面具:‘让他往下看。’

听了转述,梁三伏困惑地朝栈桥俯瞰。

在视线触及她容貌的刹那,梁家现任家主一阵恍惚,埋藏在心底的名字脱口而出:“渺渺……”

不过瞬息之后,他便眼神清明。

最后留恋地注视了一眼唐芜的脸,他伸手从鼎中取出一件小小的东西,朝她扔了过来。

唐芜双手拢住坠落之物,展开一看,不免眼神复杂。

是那枚玉佩。

从漂洋过海来到大梁时,就在她身上的玉佩。

没有时间停留目光,唐芜从戒子须弥袋里掏出厚厚一叠瞬身符,丢给冯虚,顺道带去最后一句关心:‘别被打死了,等我回来帮你们。’

她循着另一个方向的瞬身符,传送离去。

-

“嘿,我怎么好像被徒弟小瞧了,她一个小金丹,大言不惭说等下来要帮我们。”冯虚接住那叠厚的离谱的瞬身符,一边揣兜,一边嗤笑。

他自然一眼看穿唐芜的修为长进,可依旧不认为她有介入这种等级战斗的能力,只当是徒弟别扭的关心,像个上了年纪才遇到贴心棉袄的老父亲一样,纯粹心里暖了一下,没别的了。

梁三伏瞪了他一眼:“那是我和渺渺的女儿。”

“你看她乐意认你不。”冯虚执剑大笑,解下腰间酒壶,以烈酒浇剑,“拿点压箱底的出来,可别真叫小东西们小瞧了。”

梁三伏不语,配合却不含糊,气势节节攀升,额间眉心隐隐灼出火焰纹样。

合体修士冷眼旁观他们积聚招式。

冯虚踏剑掠出的刹那,梁三伏将本命真火尽数渡入剑脊,星辰长剑瞬间化作通体赤红的火刃,拖出百里长的赤色剑罡,所过之处,山石草木皆尽熔为浆水,碧蓝晴空也作夕照如血。

千道裹着焚风的剑影同时炸开,将合体修士逼出黑烟,火借剑势直卷其身,势要将他连同魂魄一同焚烧殆尽。

合体修士凝重了表情,将两把黑匕合为一柄短刺,死在刺下的孤魂赋予其幽冥般沉寂的死意,将另一半天空化为阎罗地狱,透不进半点光热。

两者碰撞在一处。

一圈半透明的气浪猛地炸开,地面的碎石、断草瞬间被掀到半空,热浪裹挟着剑风向外狂涌,连数丈外的巨石都被生生刮掉一层石皮,留下密密麻麻的剑痕与焦黑印子。

收了招,近乎力竭的梁三伏不由自主地下坠,冯虚状态好一些,尚有余力,急忙用肩膀架起他。

“你最后一剑,还留着吧?”梁三伏气还没喘匀,就揪着领子问他。

冯虚虚脱地眨眨眼:“放心,剑修就这么点阴招。”

话音未落,两人再次猛地向下一坠,剑意透支的剧痛毫无征兆地袭来。

冯虚瞳孔一缩。

他留在林青岑身上的那道必杀剑意没了!

那是除非生死存亡的时刻,不然绝不可能激发的剑意!

七星楼内发生了什么?

然而,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冯虚就意识到不好。

战斗尚未终了,他本是伪装力竭,伺机灭杀大意近身对手,当他分心的一刹那,猎手与猎物身份就彻底颠倒了。

阎罗的短刺对准了他的后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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