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明
不知道是不是苏沐之的错觉,他总觉得那散修的目光有意无意在他身上停留,然而等他回望过去的时候,偏生又状似无意般地走开了。
他几次欲言又止,想问个究竟,却因着有其他人也在场而始终没寻到合适的机会,以至于不得不带着一肚子疑问去了林子里。
好在林子里的事情很快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和陶三姑娘之前所见的不大一样,似是已经被人为清理过一般,那些凶兽和修行者的尸体也早就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荒芜的空地。
“你们看这里。”
陶三姑娘左看看右瞧瞧,差点以为是自己带错了路,好在她眼尖心细,在一处树根下发现了尚未来得及清理完毕的血迹。
但这和陶三姑娘之前描述的惨烈景象差距有些大,三人齐齐看向顺带着绑来的倒霉串。
那群修行者在经过和陶三姑娘的“彻夜谈心”,现在已经明显老实不少。
经过陶三姑娘的挑选,觉得这位名为宁武的青年还算实在,之前也并未掺和“绑架”事件,就顺带着一起捎过来了,而其余的人全都绑在了村子里。
眼见着三人目光望来,其中两位还是修行界位高权重的人物,宁武心中发怵,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三位明鉴,陆师叔的确带着我们来此处清理过,但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并不清楚前因后果,委实不知啊。”
颜子瑜瞧了他一眼,见他模样,估摸着所言不假,想来确实也问不出什么。
昨夜收到宁樱语的传信符,他不得不匆忙赶回去,见完了秀越,再次回到这个小村庄前,寥寥吩咐了几句让宁樱语帮忙查看万里门的动静,想来若是想知道这失忆仙尊究竟缘何失忆大概还需要一段时间。
他这般想着,也不再言语,偏眼一瞧,那失忆仙尊正向一处走去。
颜子瑜放眼望去,那是一处只剩半截的树根,截断处光滑平整,似是剑痕。
他心中一动,“可想起些什么?”
苏沐之不语,只轻抚那处,垂目阖眸,似是有破碎而混沌的画面在眼前漂浮而过。
然而正当陶三姑娘和颜子瑜以为他想起什么时,他忽然一头栽了下去。
陶三姑娘大惊:“!”
颜子瑜眼疾手快,及时将倒下去的人拦腰抱住,触及手,才惊觉这仙尊平日里宽大外袍怎生看不出竟如此细瘦腰间的荒唐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
陶三姑娘不知这是怎么了,但在她的印象中,此处和那名为万里门的宗门绝对脱不开关系,慌忙去看那名为宁武的修行者,却见那青年眼神躲闪,一丝不妙的念头在心间升起。
下一刻,此处突然天色大变、狂风大作,飞叶漫天。
“重复的把戏用了太多次,不觉得不太管用吗?”
宁武眼神躲闪之间极为自觉地将自己缩退到一块巨石后,眼睁睁看着颜子瑜撑开一柄不知打哪里来的伞,将上方落下的阵网牢牢撑住。
他左手撑伞,右手横抱着白衣青年。
天青色油纸伞在头顶盛开,也将漫天风沙枯叶隔绝在外。
枯叶如刀,风卷咆哮,声声刺耳,最终都被伞面上的灵力隔开。
宁武缩在巨石后,只想着看不见自己最好,他们来得及通知陆姓修士那三人已经从阵法里出来,却来不及通知他那桐云山的仙尊虽然失忆、但那后来的散修却是而今大陆最年轻的化神境修士。
这么想来,他倒是有些庆幸自己被抓得快了。
更为棘手的是,怎么看那半路插进来的都是因着当年和那桐云山失忆仙尊的因果而来的。
陶三姑娘看呆了眼,她不知怎么的天就突然暗了下来,也不知那散修同伴如何就在瞬间撑开了伞,撑住了那片暗下来的天。
而今只觉那风声凄厉,枯叶似刀,而伞下青年岿然不动,原来这就是修行者神鬼莫测的手段吗?
修行世界,果真令她神往。
颜子瑜将手中度缘伞轻轻往上一送,震碎了那片阵网,风停叶落,数片枯叶打着璇儿落下,不复方才凶戾。
他看向藏在不远处的陆亦镌,松开伞柄的手轻轻捏起一片飘舞中的枯叶。
而此刻距离此处有百米之遥的陆亦镌分明觉得那青年和他之间还有一段距离,冰凉的死意却已笼罩他的全身。
仅是眨眼之间,那青年手中的枯叶便已迎风而来,穿胸而去。
他低头怔怔地看着自身的鲜血正从胸间的血洞中争先恐后涌出,然后颓然倒下。
……
苏沐之醒来后已经是半夜,仍旧是那个村庄的简陋小屋,昏暗的油灯尚不能照亮一室。
他方要起身,便觉体内温热,灵脉是被人温养过,和前些日子乏力的感觉大有不同。
陶三姑娘见他醒了,高高兴兴将药碗端上,然后手舞足蹈着比划着今天白日里所见的神奇景象。
苏沐之抿了一口,觉得这药实在太苦,趁着陶三姑娘说得兴起,偷偷将碗中药倒进了床缝里,在陶三姑娘即将收尾话题之际自然接口道:“那他人呢?”
陶三姑娘摸摸脑袋,这就不知道了,颜子瑜在此守了大半天,然而晚间似乎收到什么传信符,就匆匆离开了。
至于去向,她和这散修认识不过数天,而这散修目前在她心中的厉害程度在蹭蹭蹭止不住地上涨。
她哪里敢问啊。
苏沐之无意识间看了眼窗外,他对这半路的同伴深夜离开并不惊奇,但如此频繁地外出,莫非是个有家室的。
……
尽涯山顶
颜子瑜收到的传信符自然是宁樱语给他的,秀越真人早在白日里就数次委婉询问了何时将叶明轩的遗物转交,她也好早日将遗体和遗物带回桐云山,以免掌门真人悬心。
他此刻在静室里正对着这两个木盒出神。
自打叶明轩去世,他就没打开过这两个木盒,如今却难免有些好奇,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秀越真人多次委婉讨要。
心念既起,他指尖轻掀,两味药材立时呈现在眼前。
灵气充沛,即便不是丹修,也能看出面前的这两株药材保存良好,品质上佳。
只不过不是丹修,他也确实没认出来这是什么药材。
而除了这两个木盒……
他平摊开掌心,从储物器中取出一块七彩晶莹的小石,是修行界而今通用的灵识储放载体。
叶明轩遇见他时,最重要的就是将这两个木盒塞给他,只可惜,这一塞便已经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想交代什么,却已经没了声息。
而这七彩晶莹的小石,则是他在叶明轩离世后,才发现身上不知何时多出来的。
他仅是轻轻触碰了下,那小石中的灵识便在瞬间侵入他的识海。
他和这位桐云山虚丹宫的宫主说起来交集并不多,他虽从小在桐云山长大,但最熟的还是千秋宫,并不常去虚丹宫。
但那年试炼大会之上,他要等的仙尊没有来,六宫静待,唯有这位虚丹宫宫主在暮色四合中向还是少年的他伸出手,问可愿随他学习炼丹之术。
即便他在之后因着要去寻找自己的梦中人而拒绝了,也难免对这位炼丹宗师升起些许好感。
七彩小石中的信息很快便被他吸纳完毕,失去灵气,变成一块普通的透明石头。
而其中承载的,是这位炼丹宗师一辈子的炼丹心得。
作为修行多年的炼丹宗师,在自己大限将至之际亦有所感,选择了将自己毕生的修行感悟留给后辈。
而他,大概便是叶明轩在人生最后一截生命里遇上的算是较为熟悉的后辈了。
虽是意外,但承了这位炼丹宗师的恩情,他多年修道之心也难免有些触动。
只是实在不知叶明轩最后转交的是何人……
算了。
他看着木盒中保存良好的两味药材,面无表情地将木盒重新盖上,既然不知道叶明轩如此看重的药材究竟是要他转交给何人,将这个难题抛回给桐云山也不错。
将木盒收进储物器中,他目光无意间扫过那颗已经变得普通的小石头,一伸手,同样放进了储物器中。
既然同样都是叶明轩的遗物,那便一并带走。
……
望星台
坐在上方一身盛装的宁樱语对着客座的秀越真人客气笑笑:“神君将东西交于我之后,有事已经离开了。国师若是不嫌弃,今日就由我一人来招待国师。”
秀越看着桌上侍者前不久送来的木盒,想着东西既然已经拿到,又何必在意人在不在这等微末小事。
神君岁渡虽说出生于桐云山,但只在故山待了一十五年,与她此前更是没什么来往。
这两日相见,这位年纪轻轻便天资纵横的晚辈显然对她也并无什么对宗门长辈的天然亲近之意。
少年天才,难免有些骄傲和脾气。
不喜寒暄,不喜权势,难以拉拢。
秀越真人这般想着,无意间抬头向主位的宁樱语看去,唇边笑意更甚,好在这位大陆最年轻的化神境修士终究还是有人可以打动他的。
她热络道:“神女今日光彩照人,若是我没看错,发鬓间的木兰簪怕是一柄价值不菲的高价法器吧,配上那百褶留仙裙更是明艳非凡。”
宁樱语笑道:“国师果真好眼力,”,她伸手抚了抚鬓边的木兰发簪,“说来也是我多嘴,那日在拍卖场上,见这簪子样式还算新颖,就随口夸了句,没想到神君竟因此拍下了这根簪子,倒是颇费了些灵石。至于这留仙裙,也是前些日子别人送来的,我瞧着好看,就穿着了。”
秀越道:“费些灵石倒是不打紧,只是心意难得。神君年纪轻轻就修为了得,听闻除了修行也不曾在别的事情上费心,为了神女随口一句话就耗费不少灵石,足可见用心。”
宁樱语客气道谢,唇边的笑意却难以掩住。秀越真人不仅是当朝国师,更是桐云山而今辈分最高的师长,这等人物的夸赞较之寻常侍者更能让她愉悦。
既然修行界这位大人物愿意和她亲近,她也不妨结交一二。
客气寒暄了几句,宁樱语好奇道:“前些日子,我向桐云山送信,却意外得知贵山出事,想来神君当初也是出身桐云山,若有需要之处,真人大可开口。”
秀越面上犯了难,“说到底,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者前些日子苏仙尊下落不明,二者我那苦命的叶师侄命灯忽灭,掌门真人惊怒之下竟然病倒,宗门上下乱成一团。也是事发突然,掌门病倒,各宫上下人心难安,老身不得不暂回故山代为主事。只盼我那掌门师侄可以早日恢复,苏仙尊早日归山,故山也可早日安定。”
宁樱语:“故山不宁,想必神君心中也不好受,只是实在不知我们能帮上什么?”
秀越:“本不想叨扰,既然神女有心,那我便开口了。掌门真人病倒,若想痊愈无非药材二字,千秋宫和虚丹宫正寻遍药材,我作为宗门长辈,也不好坐视不管。”
宁樱语听后,“这也好办,我这两日命人将殿中的药材清单整理一份,国师若有需要,尽可取去。”
秀越大为满意,但转而又似为难道:“神女此举可解了我的难题,只是不知神君是否愿意。”
纵然那大陆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化神境修士什么也不管,活脱脱一个甩手掌柜,但举世皆知,这尽涯山顶真正的主人是谁。
宁樱语唇边微抿道:“国师不必忧心,这点小事,我还是能做主的。”
毕竟,以往这些钱财小事,颜子瑜向来随她。
唯一有点麻烦的是,以往尽涯山顶的药材只是随桐云山千秋宫的文斯真人任取,这次倒是要分一部分给秀越。
不过好在,都是桐云山的长辈,想来就算文斯真人和神君知晓,应当也不会说些什么。
秀越点点头,这年纪轻轻就极为走运的女修看来在那晚辈心中还是颇为有分量的,否则也不会一言就可以定下。
这样倒也不错,倒是省了些许事。
一顿晚宴,宾主尽欢。
晚膳后,送走了秀越真人,宁樱语卸下鬓边发饰,又取了今日新送的首饰在镜前比划,对着身边的侍女高月随口问道:“对了,神君吩咐查的那个万里门可派人去了?”
高月轻声道:“既然是神君的吩咐,自然早早就派了人去,只是不知为何突然要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
宁樱语语气轻快:“谁知道这个小宗门是不是哪里得罪了神君”,她转念又有些疑惑,“就算是真得罪了,以他的性子也不会还要去查看这等小宗门的底细吧。”
她想了半天没想通,干脆放弃道:“要查便查吧,总之与我们无干。”
虽说命运眷顾了她,但她也清楚地知道,这命运的主宰者是谁,只要与己无涉,她安享这人间富贵便好。
她原本混迹于这世间的底层艰难求生,一朝登天,必要好好享受这人间繁华。
该管的不该管的,她自然心中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