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陶三姑娘尚未等颜子瑜开口,便猛地一拍脑袋,这半路掺和进来的散修能帮他们这么多已经是极为难得了,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让人家帮忙对付一个宗门。
她的目光飘忽不定,但目光所指却十分确定。
颜子瑜却并未搭理她,径直问向苏沐之:“先去万里门,还是先去桐云山?”
万里门距离此处不远,桐云山则距离此处有上千里之遥。
先去万里门,可节约路程,先去桐云山,则可借宗门之势。
只是对于他来说,都差不离。
他将人完好无损地送回去,便算是此行终点。
苏沐之瞥了眼身边的陶三姑娘,又看了眼将倒霉串捆成粽子的颜子瑜,沉默良久,“先去桐云山。”
如陶三姑娘之前所想,他们三人势单力孤,又该如何去找一个宗门的麻烦。
颜子瑜轻晒一声,觑着地上的倒霉串,“去万里门吧,不然这些人岂不是白抓了。”
陶三姑娘见他们这就将下一步行程定了下来,惊喜地看向颜子瑜:“那你也同我们一道上路?”
一行三人,也就这半路来的散修同伴能打。
如今不嫌危险,竟愿意继续陪同他们一道,果然仙门也是分坏人和好人的,和他们凡俗世界也差不离。
……
三人初步定完下一步的行程,陶三姑娘兴高采烈地去指挥受俘的弟子们去准备晚膳。
怎么说也要先将此地事情解决,最快出发也是明日了。
苏沐之起身去看外面盖着村民尸身的白布,他们三人来得急,出阵法也快,万里门尚未来得急处理这些村民的遗体。
先前他发现这群弟子不对劲,很大原因便是这些村民的死因有异。
纵然这些村民的身体上或多或少都有妖兽的撕咬痕迹,但亦有些许致命伤来自刀剑的利刃。
他掀起一块白布,下面盖着的是个幼龄的稚童。
稚童头顶两个揪揪,面色苍白仿佛陷入了一场长眠,右臂的伤口处残留着被撕咬时的血迹,然而若说致命伤,却是胸口的一道穿心刀痕。
本该还有大好人生,却早早在此丧了命。
甚至很有可能,是因着他的缘故,这个村子剩余的人口才被顺带着灭了口。
他捏着白布的指尖微紧,对着逝去的生命久久难言。
不知过了多久,他方才为那稚童重新盖上。
他叹息一声,默然回首打算再去看看其他的村民,然而一个转身,便见那散修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
他微怔,便见那人轻嗤一声:“人间遍地疾苦,多不胜数,若这般便叹气,岂不是要叹不过来。”
苏沐之瞥了他一眼,“我管不了别处的事,至少眼前的事情,还是要管一管的。”
颜子瑜则无所谓耸耸肩,他从来不是多管闲事的性子,自也不会去干涉别人的想法。但转念一想,若是没有面前这失忆仙尊多年前在寺庙中的多管闲事,想来他此刻还不知身在何处。
思及此,他便也就不多话了。
颜子瑜转身便打算离开,忽的耳边微动,灵力萦于指尖又很快消散。他迅速拉过一旁的人,右肩却被咆哮而来的豹妖抓开一道伤口。
他偏头看了眼自己汩汩流血的肩膀,面无表情地单手抓住那只横冲直撞而来的豹妖,然后向远处掷去。
“嘭——”地一声重物落地之音响起,那凶兽便不知死活地晕过去了。
一切发生于电光火石之间,苏沐之虽隐隐有感,但碍于灵力尽失,尚来不及避开,只得眼睁睁感受到身后忽如其来的威胁迅速靠近,却没想到终结在这身旁的散修手中。
他怔怔看着身边青年正在流血的右肩,又回头看到不远处面色惊恐欲逃的修士和被打晕制住的陶三姑娘,耳边仿佛听见那散修悠悠的声音:“现在,你觉得这群修士可杀否?”
他默默无言,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
仅是半炷香时间,苏沐之便眼见着陶三姑娘被救了下来,就连那群倒霉串也变成了捆得更结实的倒霉棍。
跟着陶三姑娘去准备膳食的修行者眼见着另两人走远,陶三姑娘看着又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俗姑娘,便动了放出妖兽吸引注意力,趁乱逃走的想法。
谁知那所谓的妖乱平息在顷刻之间,倒霉串们在意识到修为差距的不可逾越后,已经垂头丧气、敛旗息鼓。
陶三姑娘在被解救后表示对做了片刻的人质有点气,压着火和颜子瑜、苏沐之商量了下第二日去林子的行程,转头打算和被绑的更加严实的倒霉串们进行一场深刻的思想交流。
……
晚间
苏沐之躺在床上捻转反侧,他总难免回想起那青年在千钧一发之际推开他的动作,流血的右肩和那句悠悠的话语。
大概实在辗转难眠,最终,他起身,带着伤药和纱布去了隔壁屋子。
然而,敲门半晌也无人回应。
门扇轻开,却空无一人。
……
尽涯山顶,望星台
颜子瑜坐在主位之位上把玩着手中的白玉酒杯,静静听着身边的宁樱语在和下方左首处的秀越真人交谈。
秀越掩面而泣道:“前些日子听闻叶师侄的噩耗,我痛心疾首之极,虽离开故山已久,但也听闻叶师侄素来勤勉爱下。桐云失此砥柱,虚丹失去宫主,实乃宗门不幸。我此番前来,自然是为了将师侄的遗骸接引回山。”
宁樱语柔声道:“真人爱护宗门晚辈,心意拳拳,若是明轩真人泉下有知,也必当铭感五内。”
说罢,她瞥了眼身边的颜子瑜,见其并无异议,接着道:“明轩真人的遗体如今暂存于玄冰晶棺之中,真人稍后随我来吧。”
秀越真人点点头,拭去眼边泪痕,又问道:“我这师侄逝去的突然,不知临终前可有什么遗言,若是有遗愿,我身为宗门长辈,自当照拂。”
她顿了一下,继而问道:“若是有什么遗物,我也可一并带回宗门。”
叶明轩去世时,宁樱语并不在场,就连她去桐云山送信,也是听从颜子瑜的吩咐,她偏头看去,就见身边年轻的神君似是正对着手中把玩的酒杯发呆。
大概是宁樱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了足有数息,颜子瑜不得不放下手中的白玉酒杯道:“未有什么遗言,倒是却有遗物,只是我此刻并未带在身上,明日便遣人给真人送去,带回桐云山和明轩真人一并葬了吧。”
秀越点点头,柔声道:“那就多谢神君了。说起来,神君当年也是在桐云山长大,只是未入内门六宫,着实是件憾事。可说句托大的话,若是当年老身在场,必不会错过神君这般优秀天资的弟子。”
颜子瑜笑了笑,“真人慧眼如炬,想必门下不缺优秀弟子,说不准当年的我还入不得真人法眼。”
那年试炼大会后他离开桐云山,不仅是未在试炼大会上等到失约的仙尊,更因为他收到了消息——他苦寻已久的梦中人终于有了踪迹。
而今他寻觅已久的白月光就在身边,而失约的仙尊,他抬头看了眼阁外沉沉的黑夜,也不知此刻是否已经入睡。
……
颜子瑜再次回到村庄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他方步入村庄,就觉得有点异样。
没走几步,果然就见到熟悉的身影立于庭中,身披月光,如同月下仙人,而身边的木凳上则放着伤药。
不知为何,他心中竟诡异地升起一种私自外出被抓的错觉。
但,毫无愧疚如他,丝毫没有被抓包的不好意思。
颜子瑜上前一步,施施然站到月下仙人面前近距离观赏,迫使得其不得不尴尬地倒退了一步,方笑道:“这是关心我,故而来送伤药?”
苏沐之踌躇了下措辞,“多谢你白日的救命之恩。”
颜子瑜道:“不必。”
多年之前这失忆的仙尊便于他有救命之恩,现在则是他在报恩。
更何况,那一下他本可以避开的……
苏沐之愣了一下,会错了意,还以为是这散修性格不拘小节,不在乎这些谢礼。
他本就失了记忆,和这散修也并不相熟,虽大半夜的撞见这散修私自外出,但本就是半路同行的陌生人,怎好贸然去问他人去向的私事。打算好意道谢,但目前看来这散修也并不放在心上的模样。
可若说寒暄,他在这大半夜的,也实在不知该如何寒暄。
“那早些休息吧。”
颜子瑜见这不善言辞的月下仙人只憋了一句便想转身折回,目光扫过一旁的伤药,仗着面前的仙尊失忆又好性,“救命之恩不必言谢,但上药的事情就有劳了。”
苏沐之不知怎的突然就被拉着进了房间,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散修不是不将救命恩情放心上的吗,怎么转变如此之快。
然而伤药的事情是他先提出来的,总不好此刻拒绝。
村庄内的小屋陈设简陋,油灯昏黄,并不能照亮全部角落。
偏生那床铺也并不宽裕,又窄又小,两人不得不挨得极近。
苏沐之心跳极快,给这散修换药不过就是一念之间,但不知是不是失忆的原因,他给人敷药还是头一次,眼见着那散修冲他一笑,果真就脱了衣物,将伤口处袒露出来,半分不好意思都没有。
他踟蹰半天,倒显得是自己扭捏。
那处随意缠了几道白纱,大概卷的极为随意,上面还沾染了数点深红色的血迹。
颜子瑜眼见着面前这失忆的仙尊目不斜视、板板正正地将他之前伤口处的纱布取下,以研究法术课业的专研精神将药膏凃匀,到了最后重新包扎纱布的环节则似是明显松了口气,就连包扎的速度都快上几分。
他面上不显,心内却偷笑,怎从不知原来高高在上似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尊也有这般腼腆的一面。
颜子瑜似是也规规矩矩的端坐着,在那失忆仙尊最后包扎完毕即将火速辞行之时,无辜道:“怕是公子还得再留一会儿,我这伤口似是又开了。”
苏沐之方才以极其严谨的态度包扎了伤口,确认短时间内绝对无碍,半信半疑顺着那散修无辜的目光看去,就见方才包扎的好好的伤口竟然渗出一丝血色来,就连包扎的好好的纱布都松了道口子。
他惊疑地看去,就见那散修侧着身子挨得更近了些,“怕是这里灯光昏暗,才导致公子方才未包扎好,我坐近些,也方便你看得仔细些。”
那青年似是极为他着想,目光无辜地让他以为真当是自己方才未看清导致的疏漏。
身边人呼吸清晰可闻,苏沐之僵着身子,不得不硬着头皮重新为他包扎一遍。好在此次还算顺利,除了那青年与他靠的极近,倒也并未发生其他意外。
可算了事,他道了声晚安,便匆匆离去。
自然也未看见,身后青年紧盯着他离去背影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