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的几日,李莲花一直嗜睡着,每日清醒不过两三个时辰又会沉沉睡去,虽然关河梦提前交待过是正常现象,但方多病仍不放心,让李一接连找了几个御医来给李莲花诊治,在御医一致判断他身体并无异样且日渐转好后,终于放弃不再折腾。
第九日,李莲花终于在清晨醒了过来,这几日他一直昏昏沉沉,有时候跟他们说着说着竟睡着了,醒来时又会记不起之前说了些什么,也难怪方多病忧心他是不是伤了脑子。
不过此刻,他明显觉得自己状态恢复不少,趁着这会自己清明,他仔细回想了下这几日从林雪寒那所知的消息,云诏那边仍旧没什么进展,但云天启曾经派人给西岭传信承诺会保证使团的安全,让大熙这边无须担心。李莲花猜想恐是云天耀出了什么事,云天启为了不让消息外传才采取了雷霆手段,但这么看来,扶云城应该还在他掌控之中...
李莲花推开房门,他一连躺了十几日,身上酸的不行,趁现在状态不错,出门走走也好,没过多久走到一处凉亭前,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方多病刚运完功调息,察觉到身后有人一转身,便发现了李莲花,“你能下来走动了?”他迎上前,将李莲花扶了过来。
“多谢!”李莲花微微一笑,“一连躺了这么多天,确实难受,趁今天身子爽利了些,出来走走!”
“你现在能体会到我的感受了吧!”方多病鼓着脸一副委屈的样子,“再这么躺下去,人都要废了...”
他抬手为探了探李莲花的脉门,“还真被关河梦那家伙说中,明日就是第十日,观你脉象平稳有力,已经好多了!”
“关兄如今在医学上的造诣更甚从前,此次若不是他,你我怎还有机会坐着聊天?”李莲花微笑着看着方多病,“看你刚刚的样子,功力应是恢复中?”
方多病点点头,“前几日运功之时,总觉得有所阻碍,我猜想可能是当时逆转经脉受了影响,便将扬州慢的心法步骤顺序换了下,‘汇通气海,反背即若’,果然,气息顺畅了不少,只不过,想恢复到从前那般,恐怕还要不少时日。”
“脑子倒是灵活...”李莲花赞许地点点头,转而又轻叹了口气,“便是怕你不安分,我用霰云决封了你的百会穴,除我之外根本无人能解,不曾想你竟兵行险着逆转经脉...差点...”李莲花睫毛轻轻颤动着没有说下去,回想到当时的情景,他仍是心有余悸。
方多病为他斟满茶水,将茶杯放置他面前,“不关你的事!巧合罢了,就算真有什么,也是我自己的选择!再说了,我现在不好好地坐在你面前吗?这一次,真的辛苦了你啊!”方多病举起茶杯,碰了碰李莲花的杯子,“以茶代酒,谢过李神医救命之恩~”
“李神医...”李莲花嘴角略微扬起,“想不到,这世上还真有起死回生的药...”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凉亭中,将二人的茶杯分隔开来,两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想起初见时的场景,现在想来,冥冥中仿佛真的有定数一般。
“方小宝,你能平安无事,我真的很高兴!”
方多病鼻尖一酸,“李莲花,你能平安归来,我也很高兴!”
“这回,我们可算是真正的‘生死之交、肝胆相照’了,”方多病挑起眉毛,颇有些得意的样子,“不知道‘师父’,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
“我想回趟云隐山,为师父、师娘扶碑...”李莲花微微颔首,放下手中的茶杯。
“也好,那你准备以谁的名字...”
“李相夷。”李莲花不假思索地答道,“在他们二老心里,我永远都是李相夷。”
方多病意外地盯着他,“你当真...放下了?”
李莲花耸耸肩,“年纪大了,很多事就不记得了,谈不上放下不放下的,况且,我是谁并不重要,我是我,才重要,不是吗?”
方多病终于意识到,眼前的李莲花与从前不同了,之前的他,虽然也看清世情,但更像一个隐士,他总在担心,不知哪天李莲花就会突然消失潇洒而去,因为哪怕是自己或者李一,也只是李莲花与这世间的短暂羁绊。
可他现在的眼中,似乎多了一丝温度,方多病也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他只是直觉地感知到,李莲花对这个人间有了不一样的期待,如果说以前他总给人一种生死无谓的感觉,那么现在,他身上却莫名展现出生机,似乎他有什么坚定地想去守护之物...
李莲花的改变,难道是因为...
“你...跟云灵儿?”方多病试探地问道。
李莲花浅浅一笑,点头算是默认。“此次我与灵儿历经波折,你能恢复如常,她也费了不少心力,日后可要好好答谢人家!”
“那是自然!”方多病不假思索回答,忽而调皮地笑道,“灵儿...叫的可真亲切,你怎么跟人家姑娘表明心迹的,她答应你了吗?你们在云诏究竟遭遇了什么?云灵儿又为何没与你一起回来?”
“她...”李莲花顿了顿,微微皱起眉,“你一下问这么多问题,让我如何回答?”
“没关系,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方多病又为他到了一杯茶,“慢慢说~尤其,你跟你那位灵儿姑娘之间的事情,我非常有兴趣!”
“八卦!”李莲花白了他一眼,又无何奈何地摇摇头笑笑,脑中开始回忆起马车进入扶云城的那个画面,“扶云城,的确是一座美丽梦幻的城池...”
“如此说来,你们此行还真是九死一生啊!”听完李莲花的讲述,方多病都禁不住出了一身冷汗,“能全身而退实属不易...”
“是啊,若不是灵儿...”李莲花摇摇头,他也不敢想如果没有云灵儿帮助,他还是否能像现在这样坐着跟方多病交谈,“莫说能从神殿出来,便是进去已是万难...”
“但没有你,云灵儿恐怕真要被云清林火祭...”方多病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想不到,云诏竟有如此恶俗以人为祭,难怪过去那些国尊公主,最后都无端失了踪迹,人血铺垫而上的王位,他们当真坐的安稳?”
“自然是心虚的,越是害怕,越是忌惮,才越是疯狂...”李莲花摇摇头,“到云清林,已是癫狂泯灭天良,落得如此下场当属罪有应得...”
“云欣蓝该有多恨,才能在垂死之际设下这复仇之局,”方多病不停叹息着,“别说云清林,她就是想毁了整个云诏也算情有可原,毕竟一切悲剧的源头皆来自这个国家...”
“毁了云诏...”李莲花眉头紧锁,“你也觉得,站在她的角度,她复仇的终点,应是云诏对吗?”
“依你而言,白麒麟对她言听计从,如果只是想杀了云清林,恐怕早就能得手,可她又为什么设局又是破坏云诏龙脉,又是引他找到那个什么穹庐,不是很奇怪吗?”
“这也是我,一直没有想明白的地方...”李莲花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他忽略了,可每次当他想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时,脑中就会一片混沌,他越用力去想,头就会越疼,就如此刻...他伸出手揉了揉太阳穴。
“李莲花,你这手绳,颜色怎么好像越来越浅了?”方多病的询问声将他的意识短暂拉回,他抬手看了眼那平安绳,没错,与他第一次见到之时相比,平安绳的墨绿色已经褪成翠绿如碧玉之色,在阳光的照耀之下仿佛透着光的晶莹泪水,李莲花心中一阵悸动不安。
“方小宝,你听过归巳阵这种阵法吗?”
“归巳阵...好像没有听说过...”方多病思索了片刻,“不过...你还记不记得,我给你看的那本‘千机术’的古籍?”
李莲花点头示意。
“那本书残旧缺失,我研究了很久,后来发现在它的扉页之中竟还有夹层,里面提过一种机关,准确地说,是一组机关,设计精巧环环相扣,这组机关以方位为引,五行为相,每个机关现对独立但又彼此相连,等到五个机关都开启后,便能触动一个新的阵法,跟你所说的‘归巳阵’,倒有些相似,只是它记录不祥,具体如何破解并未说明,我也是猜测,这个最终的阵法是个自毁装置...”
“自毁?”
“没错,以我所看,那阵法应为保护皇陵墓室所设,只是一般的墓室机关,只是为了防止人进去,而它的设计除了防范盗墓,也杜绝了入侵者出来的可能,一旦有人闯入最后一层,便会开启自毁...”
“灵儿所说的绝念石,却为我们提供了生路,又是怎么一回事?”李莲花不知为何,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喷涌而出,他的右手不自觉地覆在平安绳之上,紧紧握住左手手腕。
“这个...”方多病沉思着,一时间也未察觉到李莲花的异常,“或许是当初设计神殿之人,心存怜悯,终究还是想留下条生路?”他的声音越说越轻,显得极不自信,这个说法,似乎不太站得住脚。
“李莲花,你还记不记得那几个殿宇的大概方位,以及那个‘绝念石’的位置?”
李莲花点点头,蘸了点茶水,在石桌上将神殿中的方位大概画了出来,方多病初时还若有所思,渐渐便眉头紧皱脸色灰白如晦,李莲花也跟着愈发紧张起来。
“有何不妥?”
方多病正想说什么,抬眼看到李莲花硬生生将原本要说的话吞了回去,“李...李莲花,”他在心中盘算着如何回复李莲花,一时间慌乱起来,“或许是我没弄明白,这样,等我回去再找找那本书...”
李莲花按住他的手,全神贯注地盯住他的眼睛,“方多病,我要听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