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娑借宿在了一个牧民家中。现在正是春季，冬天正过去没多久，雪全化了浸进泥土里，为牧草的生长积蓄了足够的水分。

羊皮帐子内厚实温暖，她二人抱着取暖水袋坐在门口望着外面。

此刻正是日出时分，舍丹特郡的天空低垂，是沉沉的青色。

广袤土地的远方正裂开一道金色的裂缝。

无数针尖一样的新绿从枯黄的草根中涌出，亿万颗霜水凝聚的露珠反射出初阳的光辉。微风吹拂过发出近似小声呜咽的声音，带着水汽和凉意。

湿土、嫩芽和腐草的气味混杂在一起，伴随着牧民的吆喝声盘旋在草原之上。牛羊温顺地随着牧民的动作移动，发出沉闷的啼叫。

“日出了。”

阿弥娑凝视着牛羊群氤氲的黑影，那份壮阔的生机蓬勃雀跃，连奋力跃出地平线的太阳都稍显逊色。

公爵喃喃道：“不出意外的话，现在的我和父亲、哦不，弗加瑟正在舍丹特的主城里。”她搓了搓手里灌满热水的羊皮囊，“赫柏塔说得不错，舍丹特的景色确实好看。”

收留她们的牧民热心肠，怕她们出去牧羊后远道而来的两位尊贵客人没得吃，早早地就温了牛乳放在炉子上，炉子里煨了几个饼，上好的掺了面粉的饼子嘞！

待她们在牧民嘹亮的吆喝声里醒过来，天才蒙蒙亮，牧民一家已经开始收拾起细碎的东西。

帐子的主人是个脸一直红扑扑的中年女人，说着卡朔佩通用语（中京话）时带着明显的舍丹特口音，每个字发音的余韵总是下意识往上翘，听起来有点拗口。

但她是附近草场为数不多会说通用语的舍丹特人，其她牧民可没她去主城学习过的经历！

和西为炉子添了两根干柴，仔细地调整了干柴的位置，好让炉子热得更久一点。舍丹特的柴火，贵着呢！家里总共三口人，她是家里最会规划干柴在炉子下摆放位置的人。

舍丹特的牧民保留着女人放牧、操持帐子内外的传统。男人们则大多数像中京的女人那样，在家里养大跟着做活，然后被送往这家或者那家，好吃好喝的养一段时间、生下孩子后就离开。有的去下一家，有的去城市里找活儿做，有的干脆流浪在草原上集结成伙做起了盗匪。

见客人们的帐子依旧没有动静，和西会心一笑。城里来的客人总是这样，她们说美好的清晨要在安逸的睡眠中度过才能叫做美好，这是前不久路过家里的客人说的。

要她说，舍丹特的早晨最美哩！这个天气，布布鸟们已经开始学习捕猎大东西了，要是幸运，说不定能捡到这些引冬鸟遗留的肉！

她为客人留好了珍贵的茶叶——五片茶叶，还有一小撮糖和盐——也是很小很小一撮。

老实说，如果不是前一阵和上一批客人换到了一小袋子的茶叶和糖盐，她是决计舍不得拿出来的。要知道那五片茶叶和一撮糖盐，够她们全家吃三天了！

当和西都已经骑着马将羊群驱出去老远，公爵她们才慢慢睁开眼睛。

羊皮帐子里一直有一股隐隐的、但存在感又极强的羊味儿，裹身体的毯子更是让她们感觉睡在了羊堆里面，连做梦都是羊叫。

阿弥娑就这么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爬起来了，期间甚至幽幽地顶着曼德启看了会儿。

天杀的。你不是传奇魔法师吗，怎么连个蔽味的法术都不愿意施？

曼德启接收到目光，无辜回望。

她两手一摊，传奇哪怕是窝在羊皮毯子里也看起来优雅极了，如果她身上没散发羊味儿那就更好不过了。

在帐子的小主人——和西的女儿帮助下，她们手忙脚乱地用热水冲开了茶叶，把饼放进热牛乳里搅成糊糊后往里丢糖盐进去搅匀然后一口一口地吃下去。

公爵面不改色地吞咽下粘稠的糊糊，每一口都很努力地吞咽。糊糊黏得几乎挂在她喉咙上不愿意滑下去，她就啜小小一口茶水，就着咽下去。

好像没搅匀。她想，不过没关系，糖盐的量并不多，搅匀也不会有什么出彩的味道。

公爵将碗里的糊糊和牛乳都吃得只剩下黏在碗壁上的残留，在曼德启诧异的目光下将热水倒进碗里把残留的糊糊刮下，然后喝得干干净净。

看得出来曼德启被她的行为震撼到了，甚至下意识张大了嘴巴。

公爵得意地翘了下嘴角，心说人隔了三天再见都会有新样貌，更何况她跟着弗加瑟打了那么多仗，怎么会一点长进都没有。配合着打歼伏时，她作为轻骑军的头头儿，甚至带头吃过草根和虫卵。

怎么样！为我的节俭震撼吧曼德启老师！

她弯起眉毛，心情极好地抱起热水袋子往帐门边上挪，为眼前的壮阔广袤而深吸一口气。

她看见了。哪怕是再一次看见，她也几乎为这景色醉倒过去。

阿弥娑神色有些怔忪地眺望远方地地平线，看见人和牛羊像小小的方块一样挪动。她盘腿往下坐，视线立马变得低矮起来，但她稍稍抬高视线，就能看见更加宽广低垂的青色天空。

凉风抚过她的脸颊，湿湿的，她觉得自己的鼻尖像被小狗舔了一下。

今年是个多水的季节，牧草会在雨水的滋润下肥美丰盛，将牧民的牛羊喂得膘肥体壮，卖出一个好价钱。牧民们可以买回更多的茶叶、糖盐和布料，甚至是铁锅和碗！

阿弥娑这样想象着，嘴角忍不住悄悄提起。

这份宁静比黄金和宝石还要珍贵难得，让她忍不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身体往后靠在帐子上，神情放松。

羊皮帐的小主人也叫做和西，不过大家一般叫她小和西和她的母亲区分开来。牧民们取名都很随意，经常直接把祖母或者母亲的名字拿来用。

小和西的脸蛋也是一直红扑扑的，平常她也会骑着马帮母亲牧羊。但是有从远方来的尊贵客人，留客人独自在家不是舍丹特人的待客之道，所以和西让小和西在家陪客人玩耍。

“小和西，要让客人感觉在家一样舒适哦，这可是我们舍丹特人对待客人的态度。”好吧，我会让客人觉得像回家一样的。小和西一边回想妈妈的吩咐，一边这样想。

她见客人看得出神，很贴心地想客人一定没有见过草原的天空，和之前的客人一样看痴了呢。小和西觉得天没什么好看的，但是客人喜欢，她也就宽容地摆手表示别客气。

看见小和西碗里稀得像水一样的糊糊，阿弥娑意识到自己刚刚吃了不少主人家的口粮。

她脸热起来，镇定地：“嘿小和西，可以带我们去抓鱼么？作为回报——”公爵伸手比划了一下，“我拿茶叶和你换，怎么样？”

茶叶！小和西雀跃起来，喜滋滋地答应了。比起那点糊糊，茶叶的分量显然更胜一筹。牧民们没有茶叶，会死的。

倒不是夸张手法，很多牧民上厕所总是拉不出来，好些牧民肚子鼓得硬邦邦地死了，但有了茶叶以后，这种情况就好了很多。更何况——她可以拿茶叶去换糖和盐！

公爵蹲下身去看着小和西的眼睛，从空间戒指里抓了一小把塞进她怀里，郑重道：“那就拜托你了小和西。”

她当初为了建立合作，带了不少乔其巴的大叶子茶，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大叶子茶味涩有而有回甘，应该会是舍丹特人喜欢的味道。再者，她还有不少棘桑果干，也是舍丹特人喜爱的东西。但凡能让舍丹特人嘴里不流血、拉得出来臭的东西，都是好东西！

在削树枝的间隙，公爵看见小和西亮晶晶的眼睛，随口问：“小和西，今年的牧草应该会很壮吧？”

“嗯嗯。”小和西胡乱地点着头，“草的汁水很多，掐一下就知道。今年的牛羊美美的，你喜欢的话可以买一些。”

小和西谨慎地使用了“买”这个字眼，因为牛羊是家里的宝贵财富，虽然说对待客人要热情，但是她也不会很笨地随口许诺自家为数不多的财富。

公爵轻笑了一声，将削好的一根树枝递给小和西，自己则掰弯了一根绣针，用结实的细线绑住。见小和西眼巴巴的地看着自己手里的针，公爵恍然：针对于牧民来说也是珍贵的财产。

阿弥娑思索了一下，没有随手送出。

无要求的馈赠，有些时候对人来说不是礼物而是灾难。公爵深谙这一点，徐徐道：“小和西，我们今天去抓鱼。你要是抓到了我喜欢的鱼，可以和我换针和铁锅哦。”

公爵笑眯眯揉了揉小和西的头顶，抛出对于小和西甚至和西一家来说无法拒绝的东西——铁锅。铁锅对舍丹特的大部分牧民来说，都是稀罕物。

并且，小和西知道自己即将用劳动换取这些东西，她会更努力也更慎重。

舍丹特的草原像流淌的碧绿，风吹过会带起明暗不一的绿色波浪，将青草的气息遥遥地送过来。

在走了许久以后，才看见一条银色的细线，小和西很兴奋，蹦蹦跳跳地跑过去：“春天也有水！哈撒希！哇！哈撒希！”

两只巨大的鸟类在她们的逐渐靠近中警惕地振翅，羽翼几乎拂过她们的头顶，阿弥娑甚至可以看见布布鸟泛着金的洁白绒毛。

看上去质地很柔软。公爵手指蜷了蜷，神情柔和：“布布鸟......”

布布鸟发出清脆的鸟鸣，翼尖像金属一样泛着金辉。

阿弥娑眼尖地看见鸟的爪子上还抓着两条小鱼，爪子的鳞片上沾着几片有些透明的鱼鳞。

她心情极好，调侃道：“老师，您走不动了？”

曼德启喘了口气白她一眼。这一截路崎岖不平不说，泥土还有点软，她穿得鞋是底有点软的鞋子，可以说是深一脚浅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