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柏塔听到了一切。
她听力很好,并且阵法对她来说没用。
那些话一字一句地钻进她的耳朵,她对着烤鱼露出笑容,眼睛始终亮亮的。
在鱼烤好以后,她拿起烤得最好、香料最足的一串就往阿弥娑那边走。衣服早就被侍卫施法烘干,干燥的衣服带着热意,让她觉得皮肤很舒服。
她计算着距离一步步走过去,直到那句“为您的善解人意”飘散在空中,她走到了阿弥娑面前。
赫柏塔看见法术的微光在空中划过,她当没看见,笑着把烤鱼递给阿弥娑。
“大人,这个鱼好吃。您尝尝?”
这是她方才特意搞的几条小碌巴,肉质很嫩,烤的火候掌握得好的话外酥里嫩,咬下去汁水十足。而且碌巴小刺很少,小碌巴不论是煮汤还是烤都很鲜美。
阿弥娑很给面子的接过来咬了一口,确实不难吃,但也没有到喜欢吃的地步。
但她点头,看着赫柏塔的眼睛笑着夸了句美味。于是她就看见对方的眼睛一亮,甚至像有尾巴在后面摇一样。
她有点烦了。
这个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平民,凭什么让自己耗费心思的体贴心情。
射术好又怎么样,中京骑士团擅长骑射的神射手一抓一大把,一个平民、一个神弃者,值得自己耗费力气吗?
为什么总是这样看着自己,为什么眼睛像宝石一样亮,为什么一副温顺的样子?
烦死了,烦死了,她讨厌这个平民。
她不想莫名其妙地考虑这个平民的心情,这个该死的、这个牧民!为什么一直看着自己!
剑兰的小主人暗自怒气冲冲。
第二天,琴尼特家继承人全猎场通缉一个黑头发、绿眼睛的平民女人,这个女人用的是一把胡木弓和最普通的铁箭,穿着廉价的圆尾袍和灰色作训服。
索赫里·琴尼特宣称,该贱民以极残忍的方式杀害了自己的亲弟弟及其下属共14人,并将他的亲弟弟喂给了魔兽。
血缘魔法发出警示提醒他时,弟弟的头颅已经在魔兽的肚子了腐蚀了一半。
因此,哪怕猎场内不允许任何魔法通讯手段,他也不惜代价、以成本最高的方式通知了猎场内的每一个人,包括阿弥娑。
来通知阿弥娑和德亚斯里森的正是索赫里本人,这个身材高大的骑士震怒且同情地看着阿弥娑:“美丽的剑兰女士,葳同情您的遭遇。那个贱民卷走了您的财富和佩剑,大摇大摆地用荆棘兰割下葳弟弟的头颅,摆明了想要嫁祸剑兰家、离间琴尼特与剑兰家的深厚情谊。”
“但我们的情谊比大海深厚,这个贱民一定是受什么命令潜入您的队伍。”
“请相信,葳一定会处理好这件事情,既不让琴尼特的姓氏蒙羞,也会捍卫剑兰的荣誉。”
查出这个贱民曾隶属于剑兰小队,索赫里第一时间就明白得先把阿弥娑摘出去。
剑兰大公爵不会允许自己的女儿被泼上这样的污水。
但这个贱民必须被千刀万剐,无论索布奇这个蠢货多么让人恼火,都是他的亲弟弟、是琴尼特家的儿子。
竟然敢大摇大摆冲进他的营地,还丢下一句“寻找你的弟弟就去看看我拴在树边的长鬃犬”,简直是把琴尼特家的脸面踩进了泥里!
他还没等到捷报,就收到接二连三的消息。
那个平民完全是一个疯子,她趁猎场没有放置全知,着魔一样地追杀一些贵族子弟,并且已经杀死了不少。
而且完全没有规律的杀!
明明是一个神弃者,却杀死了好些施法者。
当死者的尸体被找到时,总能找到一击毙命的伤口,或者是插进眼窝甚至太阳穴的箭矢。
听到这些消息的兹丽斯特心有余悸,捂着胸口让跳得过分的心慢下来。
阿斯沛坨在上,这个疯子甚至在殿下农庄住了好些天,还和殿下一起训练吃饭,我的天呐……哪里钻出来的怪胎疯子?还好没有伤害殿下。
后半夜,阿弥娑睁开眼睛转头,看见了坐在旁边的赫柏塔。
她沉默片刻:“女士,您这样不太礼貌。”
再心思险恶的人也不应该半夜三更坐在别人床头一声不吭,想吓死谁啊?
她一遍一遍捋被赫柏塔杀死的人名,最终没忍住问道:“您为什么杀他们?”
太巧了。
死的所有人,包括索布奇,都是或明或暗地对自己下过手或即将在猎场里对自己下手的蠢货,有的想制造机会得到她,有的想偷偷暗算欺辱她。
背靠剑兰,她的信息并不差,这些人并不是非常核心的家族成员,或者有些干脆就是被别人蛊惑两句给别人当马前卒的蠢货。
是巧合吗?应该不是。
那这个平民到底是凭借什么规律在杀人?她会杀自己吗?
看着对方的眼睛,阿弥娑默默回答了自己:她不会。
“因为我想。”
平民这样回答,阿弥娑看见对方眼神从容地和自己对视。
她撑起身体,发现对方的圆尾袍已经划了好几个口子,作训服也皱巴巴的。
刚觉得有点冷,对方就已经拿起挂在一旁的衣服递过来,见她没接甚至还想替她披上。
见阿弥娑不再说话,赫柏塔等待了片刻,疑惑地:“他们死了,大人不高兴吗?”
“我为什么要高兴。”
赫柏塔舔了舔嘴唇,“因为大人想让他们死。”
“我想让他们死,所以你就杀了他们?”
不等赫柏塔回答,阿弥娑紧接着问道:“你知道你这样会面临什么吗女士?整个中京的报复。”
“猎场之内,狩猎期间,您还可以躲藏一下。等狩猎结束事情暴露,中京的贵族们不会放过您的。”
“整个卡朔佩、不,整个阿斯沛坨,不会再有您的容身之处。他们甚至愿意把舍丹特郡所有牧民全部屠杀,只为了逼您现身。”
她看着赫柏塔的眼睛,昏暗的烛火让对方近似蛇类的稠绿眼睛变得柔和起来。
等等......竖瞳?
“你是兽人?”
阿弥娑惊呼,又立马捂住嘴巴,突然发现本该在营帐门口守夜的兹丽斯特没有任何动静。营帐外静悄悄的,仿佛整个帐篷都遁入虚空。
她吞咽了一下,试图让自己冷静:“其实我是兽人,所以我没有魔法天赋,而您是派来保护我的兽人,是吗?”
这都什么跟什么?赫柏塔笑了一下,声音有些低沉:“大人,您是人类,再纯血不过的人类。”
“我也不是兽人,不过您可以说我是潜伏进来执行刺杀任务的兽人,无所谓。”
“大人,您听好了,虽然您可能很快就不记得。”
赫柏塔神情太过认真,这让阿弥娑一下脸色严肃起来,她努力压低声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成熟可靠:“您说,女士,我听着呢。”
赫柏塔没忍住又笑了一下,剑兰的小主人,怎么这么可爱。
她神色温柔地:“听着,大人。我叫赫柏塔,这一点我从未欺骗您。而那些您非常厌恶或者预备杀死的人我已经全杀掉了,您不用因为厌恶他们而手上沾染肮脏人类的血。”
“我听说像您这样的大人,手下总会有那么几个替您做事的人。”
“比如兹丽斯特将会为您打理府邸和外交,德思罗是您的盾牌,普克勒罗是您的匕首与剑。”
“她们是您的家臣,也是您的武器。”
“而我,大人。”赫柏塔扶住床沿缓缓半跪下去,将头颅轻轻地靠在她的手臂,“我自愿想要成为您的鹰犬。”
“我自愿想替大人您杀想杀的人、做肮脏的事情。大人,您指向哪里,我就杀到哪里。我没有读过很多书,我只会射箭骑马和杀人,但我发誓,我愿意为您所驱使。”
“大人,您给予我任何我都会心甘情愿接受。”
“请您允许赫柏塔成为您的鹰犬。”
阿弥娑心跳如擂鼓,喉咙干涩,但她掐着自己的掌心迫使自己镇定。
搞什么......杀了那么多人然后半夜坐在自己床头说这些诡异的投诚话,怎么看怎么莫名其妙啊......
但她遏制不住地心跳加速、血液变热,为对方表现出来的温顺恭从而发自内心地满意。
她有点想要抚摸对方的头顶,却发现对方头顶钻出了两个毛茸茸的耳朵,甚至有一根尾巴突然从下往上钻进被子缠住自己的手腕。
还说不是兽人派来保护我这个间谍的......
阿弥娑强装镇定地:“我要如何相信您呢?”
“女士,毕竟您的出现和离开都是这样突兀,您的言行让我迷惑。”
“既然你如此轻松地杀死那些施法者,我要如何相信您此时此刻向我描述的忠诚?我要如何判断您的真心?”
“更何况,您为什么要对我忠诚?这很奇怪,女士,我想不到任何理由。”
忠诚是多么宝贵的东西,哪怕是忠诚如普克勒罗,也时不时地做些小动作。
这个女人的忠诚,究竟从何而来呢?
赫柏塔顿了顿,额头和阿弥娑的手臂贴得更紧。
她的口鼻被柔软的被子蒙住些许,让她变得有些呼吸困难、声音瓮声瓮气。但她餍足地呼吸着被子上的熟悉气息:“大人,因为我突然发现,被动地等待太折磨人。被动地相聚和离别,是比土地等待鸟儿播下的种子还要不可靠的东西。”
“而我渴求您,因此我来到这里,向您献上这一切。”
赫柏塔抬起头,双手握住什么东西递到她面前。
少年阿弥娑听见女人低沉的、温柔的声音,像轻柔的水浪扑打,一种浓烈到让人窒息的、并不让人厌恶却让她摸不着头脑的味道将她包裹。
女人的声音缓缓地:“在我还是卡玛吉的时候,王替我洗额剪下额毛,巫为我藏起初牙。”
“巫告诉我,额毛是赫肯生命起源的见证,初牙是赫肯生命成长的标志。因此初牙要给最亲近的伴侣,额毛要给最信任的伙伴。”
顿了顿,赫柏塔摊开手掌,阿弥娑看见一颗洁白的尖牙、还有一个粗糙的小布囊静静躺在女人手心。
女人执着地向上举着,叫阿弥娑名字时还有些艰涩,似乎是心里排练了很多次第一次说出来:“阿弥娑,我的大人,你是我最信任的伙伴,你是我认定的伴侣。”
“我会献上最清澈的泉水给你喝、捕猎最鲜美的内脏做食物,我会寻找最漂亮的鳞片、石头和羽毛做你的巢穴。”
“我将永远忠贞、永远信任,拱卫在你身边、做你最忠心的鹰犬。”
阿弥娑:。
阿弥娑只觉得莫名其妙,但是不要白不要。
她拿过对方掌心的牙齿细细打量,又打开布包看了看,确实有一撮色泽很好的绒毛。
迟疑了片刻,她还是诚实道:“不好意思,女士,我不懂你说的情感。”
“并且,”她很不好意思地,“我还没有成年。其次,我尊重您的习俗,但这些东西无法让我相信您。”
“恕我直言,我甚至无法分辨您言语的真伪。我相信您明白我的意思。”
少年阿弥娑歉意一笑。
拒绝这种示好,剑兰家的贵女简直不要太熟练。
虽然这个女人确实看起来劲劲儿的,身体很结实身材也很有张力。那双绿眼睛看着自己时虽然总是很烦,但确实有的时候让自己心里挺舒服的。
好吧这个女人确实肌肉线条五官什么的都很利落很符合自己的审美,她有时候还偷偷欣赏来着。但她不喜欢女人啊!
她琢磨着怎么样才能让这件事情利益最大化,思索着假设对方恼羞成怒或者难过什么的自己应该怎么安抚或者劝慰。
但赫柏塔只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收下自己的初牙和额毛,然后递给她一片成色很好的鳞片。
有点眼熟。
阿弥娑想也没想地接过来捏了捏,唔,居然是软的。
赫柏塔专注地凝视少年的眉眼,“这是我褪下的第一枚鳞片,也是赫肯一生褪下的唯一一片软鳞。”
“它可以服用,也可以佩戴。如果您吃下它,我们之间会生成一个完整的‘契’,你的生命就是我的生命,我的力量就是你的力量。”
等等,赫肯?阿弥娑终于从各种信息中反应过来。那个巨兽双凶之一的赫肯?那个残忍嗜杀的恶兽?
阿弥娑神色古怪一瞬,没有打断对方的话,也没有为了表露信任贸然服下。
赫柏塔没有催促她服下,也没有羞恼或者愤怒,她只是尾巴挤进阿弥娑另一只手的指缝紧紧扣住,头颅再度贴住阿弥娑。
这一次,她侧脸贴住阿弥娑的腰,这让少年阿弥娑抖了一下。
“大人,我没有太多时间。我有必须离开这里的理由,而‘契’的钥匙和自由属于您。”
赫肯停顿了一下,肩背因为弓腰而隆起利落有力的弧度,“我渴望您的支配,并尊重您的自由。”
她张嘴轻轻地咬了一下阿弥娑的手腕——那个会若隐若现浮现出鳞片的地方。
而阿弥娑没有制止她的动作。她也不是就这么接受了,她纯粹被面前这个女人的话震惊得脑子有点发懵。
聪明如阿弥娑此刻也在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出最好的反应或者回答。
但是根本来不及,对方一句话又接一句话一个动作又接一个动作。阿斯沛坨在上......她为什么要咬我的手腕?这是她们这个种族示爱的表现吗?
我该怎么反应才能既拒绝又能拉拢住这个赫肯?
救命。我不是才16岁吗,为什么会对我说这些,不应该啊......
总不能有谁大费周章派一个兽人来王宫猎场杀这么多人就为了羞辱自己吧。
没有人会这么癫。
剑兰贵女平生难得讷讷地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试图把被咬的手藏在背后,但是对方的头颅紧贴着自己的腰,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对方皮肤的热度。
自己还根本不可能打得过她......
而且这个该死奇怪的味道从哪里来的?
好奇怪的味道,不是香味也不是臭味,总让人联想到鳞片张开散发的热意和鳞片下热乎乎的嫩嫩的皮肤......
直到赫柏塔告别离开,阿弥娑都还在发愣。
换任何人都得犯愣,无她,这冲击力实在是太大了。
那枚鳞片就握在被咬那只手的掌心,边缘软软地硌着掌肉,这些触感无时无刻不在告诉阿弥娑这一切都不是梦。
更摸不着头脑了。
阿弥娑摊开手,仔细端详手里的鳞片,总觉得和当时自己手腕上浮现的鳞片质感很像,都是偏暗红色,只是手里这片色泽更浅质地更软,捏在手里像捏了一小块皮革。
她举起来对着烛火看了看,觉得还蛮漂亮的,像宝石一样的光泽。
突然,鳞片毫无征兆地消失在手中,她急忙转身,什么也没有。
但鳞片不见了,被她攥在手里捏得热热乎乎的鳞片,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而她一下子晕倒,砸在床上的声音吓得兹丽斯特立马掀开帐篷帘冲进来。
面对面色担忧的兹丽斯特,头砸在床上导致又醒过来的阿弥娑摸了摸后脑勺,张了张嘴:
“亲爱的兹丽斯特,不知道为什么,赫这会儿突然想尝尝碌巴是什么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