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德亚斯里森的会和是意料之外的。
这个矜傲的矛岚蜂主动要求被投放至猎场西部最危险的区域,带领着下属接连捕获了好几头猛兽,用附魔的绳索将它们牢牢捆绑拖在地上。
阿弥娑撩开树丛走出时,德亚斯里森正志得意满地规划如何穿过面前由几名高阶大魔法师倾力打造的人工河流。
而当对方吩咐手下把一个鼻青脸肿长得很眼熟的少男扔在地上,德亚斯里森更是诧异万分。
她知道这个这个好友其实是个心思蔫坏的人,但她不会这样行事。
这样明目张胆得罪人的行为,不像是她的作风。
德亚斯里森几乎要以为是哪个人不知死活地冒充阿弥娑来送死了。
普克勒罗在,好,兹丽斯特也在,很好。
嗯?那是......?
德亚斯里森目光落在一个没见过的人身上,对方似乎在走神,正侧着头看着别的地方。
总觉得有些眼熟。
肯诺小姐难得多看两眼,“嘿,你这个侍卫有些眼熟?”
她仔细观察着阿弥娑的反应,见对方只是抬了抬下巴道:“新招的队友,很有实力。”肯诺便了然地点了点头,默默地朝阿弥娑走过去。
眼熟的女人立刻警觉地动了一下耳朵,捕捉到她行进方向的动静后撇过来一眼,见是德亚斯里森后又默默地收回目光。
哦......这不是阿弥娑以前那个粗鲁的近侍吗?
记忆力很好的肯诺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又默默地挪开了位置。
她看向地上的索布奇,无奈道:“你这种蠢货,又哪里惹到我们大小姐了?”
见对方在地上蠕动两下,脸肿的几乎看不清楚五官,嘴也被堵住没办法说话。肯诺叹了一口气:“说真的,你这种应该上断头台的蠢货姓什么琴尼特啊。阿斯沛坨在上,把你扔进屠宰场也不见得哪个捡下脚料的屠夫愿意把你拎回家当个正菜办。”
索布奇:......
天杀的矛岚蜂,本大爷是壮不是胖!
肯诺踢了一下索布奇,见对方看起来憋屈又愤怒,但居然没有瞪着他那双猪眼看自己,不禁感到一点诧异。
这头蠢驴什么时候学会忍气吞声了?
阿弥娑适时道:“我新招募的勇士总是很乐意在茶余饭后替我效劳一些小事,您明白的。”
她身后的女人则配合地点头。
明白了明白了。
吃完饭揍两下,喝点水踢两脚,没事就扇一扇。她懂的。
肯诺为琴尼特家有这样的蠢货默哀两秒,随即热情地邀请阿弥娑跟她同行。她并不是愚蠢到为自己招一个累赘,也不是保护欲溢出。
在某些时刻,她确实很需要阿弥娑,例如现在。
年轻的剑兰小主人只是目视了一下,就估算出了大致的河流流速,选了几棵树命令下属尽快砍倒。
她自己则掏出纸笔写写画画一会儿就给了肯诺一个很详尽的结构图,甚至贴心地给出了附加魔法阵应该给的助力强度。
阿弥娑!脑子一直好使啊!
她没看错人!
肯诺喜滋滋地分了两头猎物给阿弥娑,拍着胸脯表示会尽力保证她们的安全。
虽然普克勒罗和德思罗都算是小有天赋,但他们都并不精通强攻术法,而是更擅突袭和防守,是家族为剑兰继承人精心挑选的匕首和盾。
至于兹丽斯特。
是个战斗里难缠到让人恶心的家伙......但也算不上强攻型的施法者。
为什么自己的队伍里面连船应该怎么吃水都没一个人知道。
肯诺捧着图纸陷入沉思。
她眼尖地看见阿弥娑队伍唯一的平民侍卫抱着弓沿着河边来回走了几步,突然张弓对着河里连射几箭,紧接着弓箭一扔直接一跃往河里一钻,身形立马就消失在水面上。
水面不一会儿翻涌起浪和水花,似乎在水下面搏斗一样。
几个负责警戒的队友都不自觉地时时投过去目光,想看这个人在搞什么鬼,他们没听说王宫的人造河里有什么魔兽啊?
王宫的猎场非常庞大,这条人造河是从一条流经麦城和中京的巨江凿过来的河道,河面非常宽广。
因为有一任君主特别喜欢钓鱼,嫌宫里的湖泊不够好玩,还特意又命人在这条河流里繁殖培育了一个完整的多鱼鱼群。
哗啦一声,赫柏塔钻出水面。
她双手举着一条巨大的鱼举过头顶,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她冲着阿弥娑咧嘴笑,晃了晃手里的鱼,眼睛笑得眯起来,眼角的皮肤皱起几道笑纹。
这是一条很大的鱼,在大陆的大型河域里基本都有分布,但不好捕捉也不好钓上来,能长到这种个头的基本都是称霸一条小河流的鱼王了。
这平民的眼力还挺好。
“好大一条碌巴!嘿!”
旁边的侍卫忍不住喝彩,“碌巴贵得要命,你这条能卖50个可隆了!卖不卖给我?”
赫柏塔只对他笑着摇头,拎着鱼尾巴朝阿弥娑走过去。
她的衣服和头发还往下哒哒地滴着水,顺手把头发往后捋不挡住视线,才走到阿弥娑面前跪坐下去。
阿弥娑正和德亚斯里森一起坐在桌边,桌子甚至是材质非常好的实木,在肯诺的空间戒指里占据了不小的空间。
两人就这么看着赫柏塔一路滴着水走过来,甚至贴心地把鱼拎高一点不让鱼头部分在地上拖烂。
直到赫柏塔跪坐下去,阿弥娑才有些纳闷。
她承认自己现在还没完全长个子没那么高......但也不用跪坐下去吧?
她低头俯视着对着她仰头露出笑容的赫柏塔,心里涌过陌生又诡异的感觉。好吧好吧......这个视觉高度差,好像也可以。
小主人动了动手指,“女士,您这是?”
赫柏塔疑惑地:“大人,您不是最爱吃这种鱼的鱼脸和鱼鳍吗?”
阿弥娑:?
胡说八道,淡水的大鱼确实是活动鳍部比较好吃,鱼脸肉也确实很爽滑,但她一直讨厌吃鱼。很多厨师料理鱼总是做得很差,更是让她对鱼没有兴趣。
她心情立马变差,微笑着温柔道:“您记错了,女士。我不爱吃鱼。”
赫柏塔更疑惑,但她仍旧跪坐在阿弥娑身前两步的位置没有起身,确定阿弥娑是认真地以后,她有些失落地把鱼按在地上,发梢的水顺着手臂滴在鱼腹上滑进地里。
肯诺:氛围怎么怪怪的。
她看看阿弥娑的神色,又看看平民低垂下的头颅和湿发,迟疑片刻后选择了沉默。
孰不知剑兰的小主人正在心里对着自己暗骂。
不就不吃鱼吗.…..人家好心打给你,你哪怕是装一下拉拢一下人才呢?阿弥娑你的聪明脑子哪里去了!
等阿弥娑消气试图看赫柏塔在哪时,这个不恭敬的平民正在给德亚斯里森的侍卫演示射术。
接连射中好几头肉质都比较鲜美的鱼类后,侍卫们发出了欢呼,这几天老是吃带的干粮,哪怕是肯诺家的口粮也没好吃到能让人顿顿都吃,吃鱼吃鱼!吃鲜美的鱼汤和美味的烤鱼!
其中一个叫塔西的侍卫直接一把抱住她想把她抱起来往上扔,然后因为没有赫柏塔高于是在地面无力地耸了两下。
塔西沉默一瞬,松开手摸着鼻子尬笑,好几个比她高的侍卫大笑着揉她的头顶:“小塔西,没关系,你还能长呢,到时候比这家伙长得更高!让她只能仰着头和你讲话!”
塔西立马叉着腰走开了,逗得侍卫们更是一阵大笑。
阿弥娑看了半晌,嘴角提起一点弧度。
她问:“这次猎场为什么不放置‘全知’?有你的因素吗?”
德亚斯里森咬了一口下属送过来的果子,“嗯。老师也知道,你不知道吗?你不知道的话,我就不能说。”
阿弥娑:“你们总是瞒着我许多东西。”她顿了顿,问道:“你认识这个平民?别想骗我,你当时的眼神不对,我不是索布奇那种蠢货。”
她紧盯着德亚斯里森的双眼,对方只无奈地放下果子答非所问:“你确实不爱吃鱼。”
见阿弥娑的神情没有放任自己转移话题的意思,她只好摊了摊手:“有点眼熟,也许哪里见过?所以多看了几眼。别看我了,没必要骗你,我只是觉得眼熟。”
片刻后,德亚斯里森施了一个蔽听法术,“你为什么在这种蠢货面前暴露你的体术?我看见你手腕的擦伤了,你肯定不止让那个平民代劳让他长教训的事情,不然他不会那么怕你。”
“琴尼特家的继承人一直心怀妄想,想从这一代的公爵府贵女们挑选正妻。”
“我不明白,一个家族继承人的政治敏锐度怎么会这么低,帕布莱夫人不会给孩子教一教帝国史吗?”
“我的舅舅又不是蠢货,怎么会放任这些大家族在眼皮子底下联合在一起?”
德亚斯里森嘟嘟囔囔地嚼着果子,余光一直分辨阿弥娑的表情。
她只能看见对方微微垂下头颅后露出的额头,发际线垂下几缕发丝披在脸颊旁边,其余什么表情都看不见。
对方好像一块质地柔软色泽光滑、紧紧捂住口鼻的丝绸,让人莫名其妙有一种近乎窒息的感觉。
“我有点想赢。”
听到好友的声音,德亚斯里森扭过头去看她,看见好友有些迷茫的神情,她很快地接话:“需要我让你吗?”
“你会吗?”
“我不会。”
“我知道,我也不需要。”
“我知道。”
“我只是突然有点想赢。”
“只是一点点吗?”
对话快速地进行,快到德亚斯里森抛出的这个问题让阿弥娑不假思索地回答:“不止。”
她随即沉默,手指搭了搭膝盖。
“想赢也正常,我也想赢。”德亚斯里森试图再接话,却没再说下去。
她知道不一样。
如果阿弥娑没有准备可以压制魔法亲和的附魔绳索,索布奇不会乖乖地躺在那里任由宰割。
作为中阶魔法师,他随手就能弄死一个普通人,之所以收着没有对阿弥娑直接出手是因为阿弥娑的姓氏。
她想赢,是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喜欢追逐胜利、享受权柄和荣誉。她生来就是沐浴在荣光之中。
但阿弥娑不一样。
至少在公开的、明面的场合,阿弥娑从来没有赢过。哪怕她的体术精湛,哪怕她脑子聪明。
她连练剑都要戴着手套,甚至要涂抹消散肌肉和茧的药剂。
因为她生在剑兰家,她是剑兰的继承人,她的母亲是拜冯曾经的标杆,她的父亲是军功卓著的公爵。
哪怕她的母亲早已去世,她也是链接拜冯和剑兰的纽带。
她可以富有,她可以继承,她可以温柔漂亮,可以善解人意也可以骄矜傲慢,但她不能在掌握剑兰的同时链接拜冯,她也不可以像父亲一样剑术体术甚至战略都天赋惊人。
她是神弃者,所以君主允许她安全的、美丽的坐在剑兰继承人甚至剑兰家主的位置上。
君主的猜疑是雨露,当它降临在阿奥拉瑟头上,哪怕握着剑兰骑军,阿奥拉瑟也不会愚蠢到公然违背忤逆君主。
曾经的狄塞更斯也许野心有余而谋虑不足,但他贪婪地汲取一切、踩踏能够踩踏的所有东西。
既然一母同胞的姐姐都可以成为他的筹码和垫脚石,曾经一起谋划甚至出卖心爱女人的阿奥拉瑟自然也不会永远得到信赖和宠爱。
既然他们是一样心狠手辣的野心家,狄塞更斯怎么可能容忍阿奥拉瑟有更加出色的后代?
更何况阿奥拉瑟后期在战场上的表现太耀眼夺目,威望和荣光太盛,这是让曾经的好友现在的君主深深忌惮和排斥的。
德亚斯里森自诩自己有宽容博大的胸怀,如果她是君主,她一定会给好友仅次于自己的位置。
但她也深谙自己的舅舅是怎么一个权力欲旺盛的政治生物。
哼哼......早晚有一天......
想到这里,德亚斯里森叹了口气,该死的,舅舅可真能活、命真硬朗啊。
“如果我杀了他,你怎么看。”
阿弥娑的语气淡淡的,让德亚斯里森怔了一下。
少年阿弥娑托腮看着不远处正对着烤鱼喜笑颜开的赫柏塔,弯眉道:“我想杀了他。我忍了这个蠢货很久。”
“从他指使人往我的书桌里放蛇,到他故意联合那些蠢货一起都不和我说话,再到他往我的膳食里放死虫子。”
“我甚至知道他幻想着把我娶进门,占有剑兰的一切,然后在外面养几个温柔体贴的情人。”
“甚至还想让我为他生育同时流着琴尼特和剑兰血脉的儿子。”
“他私底下骂我贱人、婊子,我真的忍他很久了。”
阿弥娑嘴里吐出这样污秽的词汇,神情平淡。
“就因为我应该是温柔无害的剑兰继承人,因为我是脆弱的神弃者,所以我只能惊呼一声然后掉眼泪,然后或羞恼或生气地寻求他人的帮助。”
“没有全知的猎场,这真的太好了。”
说到这里,阿弥娑笑着收回目光看向德亚斯里森,“亲爱的肯诺小姐,如果我杀了他,您怎么看?”
肯诺:......
她迅速地回想了一下自己和琴尼特家的利益交集,回想了一下帕布莱夫人和母亲的交情,最后她苦笑:“亲爱的,我不能为您提供任何帮助。”
“不论是武器、魔法还是人手,我都不会提供。但我会闭上我的眼睛和嘴。”
“是您会给出的回答,这下我放心了。”
阿弥娑托腮,举起水杯:“这一杯敬您,为您的善解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