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阿弥娑究竟吩咐厨房准备了多少斤肉给赫柏塔,至今是个谜。
比赛开始后,56支队伍被投放到了不同的区域,比赛场地就在王宫的猎场之中。
剑兰小队被投放的位置靠近东部边缘,这片区域投放的猎物都是小型无害魔兽甚至普通兽禽。
几个家臣子弟在德思罗的带领下清理灌木和杂草,收拾出一片可以休憩的空地。普克勒罗则和另一个队员进行探索和巡逻。
兹丽斯特熟练地先从戒指里拿出软垫铺在地上,又将食物和水摆放好,将队员的那几份分好后才让阿弥娑坐下。
她则和赫柏塔临时担任护卫的角色。
眼见每个队员都开始负责各自相应的任务,阿弥娑看了一会儿,“女士,您会骑马吗?”
这话问的是赫柏塔。
“我会。”
平民怎么会骑马,是西部郡的牧民吗?
她抿了一下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对话。
兹丽斯特非常自然地接过话题,“您是来自玛吉塔郡吗?那边的牛羊最肥美,牧马者每天都会巡视草场。”
“不是的,我来自舍丹特郡,我的母亲是一个出色的牧马者。”
舍丹特和玛吉塔相邻,两个郡都生活着很多牧民。奥斯特家与两郡的合作很多,尤其是皮毛,当然牛羊肉也是一大宗生意。
“兹丽斯特去过舍丹特,替奥斯特家巡视牧场。你在哪个牧场呢?”
阿弥娑再度出声,这让兹丽斯特投在赫柏塔身上的目光沉凝了一瞬。
她敏锐地意识到剑兰的小主人对这个名叫赫柏塔的平民女人产生了好奇,这让兹丽斯特瞬间警惕起来,她不动声色地将两人隔开更远的距离。
赫柏塔当然在舍丹特生活过。
她途径冬天的草原,见到肆虐的马贼偷走牧民的几十头马,当家的女主人单人独马地巡视草场、牛羊顺从她的一切指令。
冬雪覆盖一切,连同羊羔和牛崽的性命。
生机蓬勃的草原牧民找寻马匹的途中被划出伤口又受寒发热,因为没有药物而死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
但她只说舍丹特的雪比羊羔的绒毛还要洁白,像毡子一样盖在地上。天空又低又蓝,风刮过去牧草摇动,低垂头颅的牛羊安静祥和。
阿弥娑一边听着,一边露出向往的神色。
她没见过赫柏塔口中那样大的风雪和草原,也没见过牧民挥舞鞭子驱赶羊群、追逐落日。
繁华的中京容纳一切,但热闹的王都装不下比王室宫殿和剑兰府邸还宽广的自由草原。
等到四周被包围的时候,阿弥娑才惊觉普克勒罗还没传回来任何消息。
兹丽斯特:......卡恩家的少爷能不能有点作用。
为首的人是琴尼特家的蠢货少爷,平常最是自负。自诩自己魔法亲和及天赋被学院老师点评为可塑,总是洋洋自得地吹嘘,喜欢昂着个头像鹅一样走路。
他心里最看不上阿弥娑这样的女人。
是那位的女儿又怎么样?等那位去世,庞大的剑兰家被阿弥娑继承,这和金山落进孩子手中有什么区别?
当然了,如果这位王室隐公主能带着剑兰家的一切和王室的喜爱嫁给自己,那是更好不过了。
索布奇·琴尼特一边轻蔑阿弥娑,一边垂涎阿弥娑在剑兰家的继承人身份以及她继承人头衔将带来的地位和财富。
他只是一个不太受父亲重视的儿子,琴尼特家只有母亲帕布莱对他还算在意。
阿弥娑不一样,她是那位的独女,是阿奥拉瑟指定、剑兰家的唯一继承人。哪怕她是神弃者,哪怕她是女人。
他渴望,他羡恨,他觊觎。还有什么比婚姻能更快掠夺一个女人财富和荣誉的方法?
索布奇想不出更妙更好的方法,更何况阿弥娑长得还不赖,如果她同意自己能收几个情人养几个情妇那就再好不过了。
而索布奇试图得到阿弥娑的方式就是,说她的坏话,私底下试图拉拢人孤立她、打压她,以及欺负她。
对此,德亚斯里森曾经给出评价:一个脑子有病、应该上断头台的蠢货,建议帕布莱夫人在他出生时把他直接掐死。
按照一些心照不宣的惯例,阿弥娑的小队会被投放至比较安全的边缘区。这是对剑兰家的无声示好,又或者说是对剑兰家羸弱继承人的‘特殊照拂’。
索布奇闻着味儿就来了。
他身后缀着不少他对他忠心耿耿的得力下属。
“日安,美丽的女士,很高兴遇见颐。这真是太巧了,女士。”
“猎场处处危险,这附近的猎物已经被葳清理干净了。保护美丽而娇贵的女士和分享猎物,是葳身为骑士的责任。不知道葳是否有荣幸邀请颐同行?”
半胁迫半利诱,他那张嘴脸已经得意到让人犯恶心了。
这蠢货把附近猎物猎完,还把她们围起来,摆明了说剑兰家要是不想输得太难看,就最好跟着他一起行动。
被几个人牢牢看住、蒙住眼睛捆得紧紧的普克勒罗和另一个家臣子弟羞惭地低下头。
对方的人太狡猾,接连放置好多个陷阱,一直忍着趁他们俩深入了才冒出来乌泱泱十几个人。
一支箭矢倏地擦过索布奇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索布奇恼羞成怒,恶狠狠地看向还搭弓的女人。
廉价的布料,枯槁的头发,粗糙的皮肤......哪里来的贱民?
一个贱民,竟然敢在主君没有说话之前就对自己这样的贵族射箭,阿弥娑·剑兰果然是个仁慈懦弱的废物女人,连这样的下属都管不住。
索布奇直接对着赫柏塔发出对普通人来说致命的魔法攻击。
他可是感受到了这个贱民身上没有任何魔法波动,是个和她主人一样的废物!
一刻钟后,索布奇的人全倒下了。
他和下属们被捆住扔在地上面面相觑。
索布奇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不只是因为那个贱民轻松躲过了他的攻击,那些魔法像春风一样只是轻轻划过去,而贱民射出的箭矢却像暴雨一样袭来。
明明是最普通的铁箭,速度快得要命!
更让他惊吓的是,一直温柔娇贵的剑兰贵女,随手就挡住了他的一剑。
贵女漂亮繁复的裙子领口下,隐约露出作训服的领口。
索布奇眼晃一瞬,就被阿弥娑一脚踹翻。
他甚至来不及感叹这一脚的力度之大,对方的鞋底就已经碾上他的脸把他的头踩进泥里。
直到躺在地上,他还因为屈辱愤怒而面色涨红。
该死的,这个贱女人!她怎么敢!她是继承人又怎么样!一个孱弱的、没有魔法亲和的神弃者,还是个女人,中京哪个年轻贵族没幻想将她娶进家门做最华美的装饰、把剑兰家积攒的声望和财富揽入怀中?
她怎么敢!这个废物!这个女人怎么回事?
自己无论如何都是琴尼特公爵和帕布莱夫人的亲儿子,即使不能继承爵位,也是贵族子弟里数一数二的存在。这个女人怎么敢让自己的尊严落在地上、怎么敢拒绝自己的保护和邀请?
他怒视阿弥娑,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
紧接着,他听见贵女依旧温和的话,轻飘飘的像风一样吹进他的耳朵里:“这次的猎场没有放置‘全知之眼’,哪怕赫在这里杀了你,也不会有人知道。”
索布奇只是轻蔑:“葳是琴尼特家族的第五个儿子,中阶大魔法师,是王室供奉魔法师的徒弟。你敢杀葳?”
“你会用剑吗?杀过人吗?会处理痕迹吗?美丽的女士,你现在解开我们,葳将依然珍视我们的友谊,索布奇·琴尼特依然会是你忠诚的朋友。”
贱人,等解开我要第一个把你踹倒踩在地上,让你给本大爷舔鞋!索布奇恶狠狠地想。
当然,他也只敢这么想想。他还没有狂傲自大到在阿奥拉瑟还在世的时候就去明目张胆地欺辱对方的独女。
一只带着安抚意味的手轻轻落在他的头顶,让他头皮一阵发麻。
他的视野里看不见手,但却看得见对方的下属干脆利落地割掉自己每一个下属的头颅,没有任何犹豫。
他瑟缩了一下身体,哪怕头顶的手是如此轻柔,像母亲、像云朵。
哪怕心怀着‘她不可能敢杀死我的想法’,索布奇也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
阿弥娑弯眉:“阁下,您冠戴琴尼特的姓氏,我会郑重对您的。”
听起来很好,但总感觉不像好话。
索布奇转着眼珠,绞尽脑汁地搜寻取悦对方的话:“女士、女士!我错了,您是美丽善良的剑兰女士,一定会原谅我的小小失敬。”
“我是蠢货、我是蠢驴,您放过我,我会献上我的友谊......”
眼见对方慢慢从腰间握住那他平时最嗤笑轻蔑的装饰剑柄,他连忙高声大喊:“我认输!我错了!请允许我舔您的鞋面、哦不鞋底、鞋底!”
“请您踩我的膝盖、肩膀和头颅!我愿意为您牵马绳!”
在中京,贵族有专门上马的马凳,一般是比较体面干净的仆从或趴或半跪,任由主人踩着他们的膝盖、和肩背上马,更屈辱地还会被踩头。
而牵马者是比较亲近的侍从,但地位和马凳没有什么区别。
骂一个贵族是马凳或者牵马绳的,比骂他们粗鲁还让他们愤怒破防。
索布奇就这么大声喊出来了,当着他最瞧不起的女人和一群地位卑贱的小贵族和贱民们。他恨得几乎要咬碎牙,还硬是挤出一个丑陋的笑容,讨好地去看阿弥娑的脸色。
臭婊子。他心想,很得意吧?被自己这样姓琴尼特的施法者讨好取悦,恨不得和那群一样愚蠢的女人炫耀三天三夜吧?要是有机会、要是有机会......突然,他怔住,有些扭曲的笑容冻在脸上。
他如愿对上那双眼睛,只在那双被戏称为中京最华贵紫宝的眼睛里看见了平静到漠然的戏谑。
这个女人像看戏一样看他,看他像贱民像小丑一样求饶取悦,看他这样高贵的施法者、他这样的尊贵血脉像狗一样在地上讨好蠕动。
她凭什么这么平静。这个贱人......她竟然毫无波澜,她竟然无视自己。
他一口气怄在胸口,闷得他胸腔剧痛。
阿弥娑擦干净手,想了想,“猎场里有什么吃人的魔兽吗?”
“殿下,那些在应该在西部。”兹丽斯特尽职尽责。
“把尸体装进戒指,让他们打扫干净。过一个时辰再把普克勒罗他们解开。”
“是,殿下。”
赫柏塔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所以其实大人从小就这么野这么坏吗?
她刚才虽然率先朝着那个人类射箭,是因为很讨厌对方说话的语气。
一种很不舒服、心痒痒的感觉,所以她毫不犹豫地张弓搭箭,又顾忌着对方可能对大人有用,所以只是警示了一下。
“怎么了女士,很诧异吗?”
阿弥娑停下脚步,表情和善地看着站在原地似乎在发呆的赫柏塔。
不知道为什么,赫柏塔沐浴在那温和的眼神里却总有一种凉飕飕的感觉。
她下意识摇头:“巫说过,鸟飞过留下种子,风停留会开花。”
阿弥娑:?
“听起来很有哲理,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不知道。我只是突然想起来。”
“突然想起来?”
“是的,大人。”
赫柏塔转身看向阿弥娑,突然语塞,“大人,你像站在地上的哈撒希。”
哈撒希又名布布鸟,是西部几郡的一种鸟,在舍丹特郡北部地区最为常见。
这种鸟与其它鸟类不同,她们在秋季筑巢繁衍,当秋天的尾巴来临,幼鸟会啄破卵壳露出稍显黄绿的尖嘴。
幼鸟将在漫长的冬天里成长,在冬天里学习捕猎和生存。
西部郡的冬天酷烈严寒,牧民们会将自己宝贵的牛羊驱赶至有水的暖和地带,甚至搭建牛棚羊棚帮助幼崽抵御寒冬。
而布布幼鸟们会在冬季长出第一茬细密的绒毛,远远看去像蓬松的毛球。
但别小看这些天生的草原掠食者,它们光是幼鸟形态就比人的头还大,刚长齐第一轮毛羽,就可以顶着寒风大雪在西部郡的天空中飞翔。
当它们完全生长成熟,身上是泛着金辉的毛羽,尖嘴变为明黄色,爪子能够直接撕开牛羊的皮。
只是它们也很难完全熬过冬季。
一般布布鸟一窝会有5到7颗卵蛋左右,但活过整个冬季的可能还不到3只。
只有筑巢繁衍时,偶尔有牧民远足,会在一些隐蔽的雪地里看见布布鸟用爪子刨出来的巢穴,巢穴口会堆放许多混杂着泥土的干草和羽毛,将风雪牢牢挡在巢穴之外。
巢穴附近一般还会有两个附巢,里面是布布鸟储蓄的过冬粮食。如果幼鸟始终无法学会捕猎,布布鸟会刨开封存附巢的泥土,将里面的食物啄出喂给幼崽。
布布鸟会尽心尽力地抚养幼鸟,但如果不幸幼鸟全部死去,两只成鸟会张开羽翼将幼鸟盖在翅下,然后绝食。
老练的牧民熟知如何判断布布鸟的巢穴和附巢,如果断粮的牧民有幸遇见布布鸟的巢穴,会首先检查巢穴的状况。
若是布布鸟还活着,她们会避开护崽的成鸟,小心翼翼地刨取一点点粮食就走开;若是布布鸟已经死去,她们就会知道成鸟的翅膀下至少有一只死去的小鸟。
牧民会虔诚地将小鸟就地掩埋,分别取下两只成鸟翅端和尾翼的羽毛一同埋葬,然后将附巢的食物取走三分之一到一半,连同成鸟一起带回家当口粮。
因此布布鸟在西部郡尤其是舍丹特郡被称为哈撒希,这是当地的土语,换做中京话来说就是代表希望的鸟儿、活着的希望,引冬的鸟。
阿弥娑没在西部郡生活过,她只知道有这样一种大型鸟。
她不明所以,但还是微笑着点头,没把赫柏塔的话放在心上:“您这句话也很突然呢女士。”
赫柏塔低垂下眼睫。
她曾飞翔在高空之中,阿弥娑·剑兰伏在她的脊背上。女人的盔甲硬朗利落,一双眼睛明亮沉稳。
那是鲜少没有作战的黄昏,已经是副营长的阿弥娑难得和已经有些说不清道不明情愫的赫柏塔一起玩乐。
她们在黄昏落日中急速升空和下坠,飞得比云高飞得比风快,赫柏塔的双翼搅散数不清的云团,阿弥娑柔软的脸颊紧贴巨兽的鳞片。
“女士,你知道布布鸟吗?”
阿弥娑突然发问,让沉浸在喜悦中的赫柏塔突然又有一种被考校的感觉,总觉得下一秒雌性就会说“罚你今天不准吃晚饭”。
年轻的公爵一下就明白赫柏塔闪烁的目光是在心虚,她先是轻笑两声,然后哈哈大笑发出无忧无虑的爽朗笑声。
“女士,别紧张,这是我在书上看见的。”
“真神奇啊女士,世界上竟然有这样忠贞的鸟,如果伴侣死去,它们也随之死去。如果幼崽死亡,它们也跟随死亡。”
“听说那是在卡朔佩西部的舍丹特郡,等战争结束,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听起来是很随心很随口的邀请,类似于今晚一起吃饭或者明天一起散步。
可是她加上了等战争结束,她说我们一起去看看,这让赫柏塔一下雀跃起来,轻而易举地在阿弥娑娓娓阐述中记下了这样一种生物。
这是一种眷念家乡的忠贞鸟类。
一种卡朔佩西部独有,会殉情、终生不会迁移的大型鸟类,幼鸟的绒毛是白色,成鸟的每一根羽毛都泛着金辉。
但是在一个普通的夜晚,正当她要品尝到无与伦比的蜜液时,雌性像曾经许多次消失一样,再一次直接消失在了她的面前。
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悄无声息的、猝不及防的,甚至她的手掌心前一刻还被雌性的体温填满,她的鼻尖触碰着湿软。下一秒,面前空空如也,只剩下些许她熟悉的、迷恋的味道。
静谧的营帐之内,跪坐在地上的高大赫肯低垂头颅,下意识偏了一下,似乎这样就可以再触碰对方的皮肤。
但是只有冰冷的空气抚过她的面颊,连带着若有若无的皮肤接触带来的温热也迅速在冷风中消散。
她突兀地想起高空之中的对话、想起雌性轻轻的声音,她想起来那从未见过的、但在她脑子里模模糊糊的大鸟。
我要去舍丹特郡看看,赫柏塔女士一边缓缓坐下去,一边这样想到。
不知怎么的,在赫柏塔低垂眼睫的那一刹那,阿弥娑总感觉对方的眼睛闪烁了一下。
好像......泪光一样。
阿弥娑摇摇头,迅速打消这个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