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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奥斯特

中京,冬,即将到来的祭祀庆典点燃了这座覆盖在薄雪中的王城。

为了庆祝今年的丰收,王室联合几大公爵家族拟定了狩猎比赛,邀请全国的好战士一同参加,胜利者的队伍可以获得王室的蓝镜勋章——由尊敬的国王陛下亲自授勋。

受勋者本人可以破例加入王家骑士团,受勋者家族可以获得一处小封地、小城邦或者减税免税,此类好处不一一赘述。

以德亚斯里森为首的‘瑟诺卡’小队,也是夺冠热门。

瑟诺卡在克让古语中谐音近似‘胜利’的发音,成员除了她的家臣芙贞·肯诺,还有几个附庸小家族的子弟、以及她从民间发掘的近侍。

每一个公爵家族都需要单独成队,因此,阿弥娑·剑兰同样是剑兰家的带队者,小队名字就以‘剑兰’命名。

剑兰的赔率在一些地下赌坊已经高达1:183。

这意味着,只要你狠下心押上那么一个银可隆,剑兰要是胜了,你会进账差不多两个金德卡!

这够一个市民家庭舒舒服服的过好几年了。

当然,狠心去赌这个的少之又少。

谁都知道,剑兰大公爵的独女、剑兰家的继承人是一个神弃者。

她手不能提剑肩不能扛物,一点魔法亲和也没有,这样的领队怎么带领小队走向胜利呢?

16岁的少年阿弥娑·剑兰,喜欢在腰上挂镶嵌漂亮宝石的小剑,双颊甚至还带着婴儿肥。

她的对面是神色诚挚的德亚斯里森·肯诺,肯诺小姐声音清脆:“请原谅我,胜利对我来说很重要。”

阿弥娑当然听懂好友的未尽之意。

那就是德亚斯里森将竭尽全力地奔向胜利,哪怕面前的是老师的女儿、她认定的妹妹,哪怕阿弥娑的力量渺小如沙砾,她也会全力以赴。

少年剑兰没有失望于好友的敌对,也没有对好友的宣言愤怒。

她只抚了抚剑柄,低垂眼睫、神色温柔。

是了,剑兰的继承人一直是这样,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眼神永远是真挚柔软。

她像蜜糖一样,喜欢向兹丽斯特撒娇、向父亲和君主撒娇。

她娇惯,喜爱昂贵奢华的宝剑和宝石,她温柔,永远笑意盈盈面向每一个人。遇到危险她会低垂着眼睫躲在骑士和护卫身后,亦或是露出期待羡慕的眼神。

和现在一样。

少年阿弥娑露出一成不变的温柔笑容,“祝你胜利。”

她说,祝你胜利。

年少的肯诺恍惚一下,暗自决定没有到决定时刻,一定要保护好友。

城中四处挂满代表56支队伍的各色小旗帜和彩带,欢庆的气氛如沸水。

剑兰的成员,是阿弥娑·剑兰,兹丽斯特·奥斯特,普克勒罗·卡恩,德思罗,以及几个比较亲近的家臣子弟。

有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平民找上门来,说要加入阿弥娑大人的队伍。

这是一个看起来很结实的女人,廉价的作战服被她穿得硬朗极了,身后背着一把常见的木弓。

剑兰领队和成员们起初都不同意,一是剑兰小队的成员大都知根知底,熟悉彼此。

二是她们并不奔着胜利而去,比赛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围绕在阿弥娑身边保护她的安全。

突然再来一个陌生人,不论是出于安全考虑还是实力考虑,都没必要。

直到这个女人展示了一下她的射术。

莫多蝇是一种常见的无害魔兽,能够在人类城市与人和牲畜及农作物和平共处。

这种小虫子一年四季都活跃,它们喜欢吃一些作物的果实并帮助播种,也吃别的小虫子。

当然,它们也很吵,尤其是春天,会一整天都‘喀啦喀啦喀啦’叫个不停。

中京人春天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阿斯沛坨在上,莫多蝇是个好虫,要是春天能够短暂灭绝一下就再好不过了。

冬季是莫多蝇的天敌活跃的季节,这个时候这些聪明的小虫会降低自己的振翅频率、也不再发出聒噪的声音。

中京人就可以看见这些春天开宴会的小虫子们冬天老实地飞在空中、趴在石头上木头上,好像嘴巴都没了似的。

女人一箭射出,爆头了两百米之外的一只莫多蝇。

这几乎超出了这种普通木弓铁箭的有效射程和精度极限。

阿弥娑眼睛一亮,一把抓住女人的手:“我们剑兰就需要您这样的人才啊女士!剑兰很荣幸有你!”

她身后的兹丽斯特含笑和女人对视,纵容的神情转瞬即逝。

剑兰的小主人,真可爱啊。

女人弯眉回以微笑。

———

“殿下,您怎么可以随便收下来历不明的平民呢?”

兹丽斯特从她不知道几岁开始,变得喜欢对她、怎么说呢,‘啰嗦一些没有用的话’。

现在的兹丽斯特是她的近侍,有向她进言的资格。兹丽斯特从不忘记本分,但阿弥娑也从未自持身份。

面对兹丽斯特的劝导,阿弥娑从不制止,阿弥娑欣然接受。

奥斯特家族替剑兰家打理香料和皮毛生意,是剑兰公爵忠实的附庸。阿弥娑出生,奥斯特家族迅速挑选好了陪伴小主人的最佳人选:兹丽斯特·奥斯特。

兹丽斯特是奥斯特家族主支的女儿,天赋不算顶尖,但她从小就安静、沉稳、顺从,是奥斯特家族为小主人精心挑选的侍女。

年幼的阿弥娑在兹丽斯特的陪伴下度过几乎一切时光。

奥斯特这个姓氏永远缀在兹丽斯特名字之后,如同兹丽斯特永远站在她身后。

少年阿弥娑耐心地:“亲爱的兹丽斯特,没关系的。有你们在我不会出事。”

“只是一个平民,不会翻出什么大浪的。”

“况且,”阿弥娑话锋一转,“您不觉得那个平民很特别吗?”

特别?兹丽斯特回忆了一下,只记住对方绿色的眼睛。

不像是中京本地人,也许是哪个郡省的流浪战士,听闻了祭祀盛典,想要来凑个热闹?又或者想借此爬进中京的王廷、成为人上人?

兹丽斯特看向阿弥娑,只看见对方的背影。

褪去在外面经常穿着的碍事裙装,作战服下少年背影挺拔。

阿弥娑凝视着手中剑柄上的漂亮宝石许久:“兹丽斯特,我想赢。”

剑柄上的宝石固然闪亮耀眼、昂贵奢华。可她想赢,她也想全力以赴地奔向胜利。

但56支队伍,没有谁不想赢。

磨合训练的那几天,家臣子弟们簇拥着阿弥娑,时时将她护在中心。兹丽斯特担忧地时不时看一眼阿弥娑的神色,只能看见对方始终得体的笑容和偶尔投向家臣的勉励眼神。

女侍心里叹了口气,将注意力放到外围肩负进攻职责的普克勒罗和平民。

平民看起来惬意悠闲,偶尔拉动弓弦,箭矢便准确地插入猎物的眼窝。

高效、精准,一击即中。无论是快速迅猛地让猎物失去视力、还是找准时机的及时收割,平民和普克勒罗配合得很好、甚至可以说是默契。

这种高效和默契让平民很快地融入了剑兰小队。

平民也很识趣地不抢功不自傲,总会在清点猎物时退后半步,静静地看着队友们欢呼、兴高采烈地刮分功劳。

平民偶尔会和阿弥娑对上视线。

这一点上,平民很不恭敬。

还有更不恭敬的地方,平民不仅不将视线放在她的鞋面,还会在交付报酬时轻轻吻她的手背。

当然,家臣也会吻她的手背,可那是家臣!

平民应该匍匐在街边,额头紧贴地面,感恩她从马车中抛出的钱币,又或者诚惶诚恐地爬行前进,虔诚亲吻她的鞋尖。

16岁的阿弥娑在中京,只见过这样的平民。而这个平民!这个平民她怎么这么不恭敬!

无论是平民落在她手背上轻柔的吻、干燥又带热意的嘴唇纹路,还是黏稠的、亮晶晶的眼神,都让傲慢自大的剑兰小主人如鲠在喉。

哪怕这个平民射术和体术都厉害得不行,阿弥娑努力装出一副喜爱的模样,她在心里也讨厌这个不恭敬的女人。

她讨厌赫柏塔!

尤其是和平民的对练,她更讨厌赫柏塔了!

两人的加练是在阿弥娑的一处农庄私产中私下进行的。和会给她放水或者让招的家臣子弟不同,赫柏塔招招不让。

当然并不是说阿弥娑对于家臣的放水感到高兴,事实上她隐怒多于高兴。

但这不代表她会很高兴平民摁着她把她砸进泥里。

顶着一头乱遭头发坐起来的阿弥娑甚至有点怀疑人生,难道这个平民是哪个看她不顺眼的人派过来给她添堵的吗?

卡夫塞夫?还是阿丝萝?

阿丝萝没有这么蠢,也不会把家族的荣誉踩进地里。

该死的。

阿弥娑拨了拨头发,把衣服上的灰尘拍下去。

听到平民的声音后阿弥娑更烦躁了——

“大人。”

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但对于被砸得头晕目眩的阿弥娑来说,更像是沉闷的轰鸣。

简单来说,阿弥娑有点听不清楚平民在说什么,她只看见平民的嘴张张合合,似乎在吐什么话。

她看着平民的表情从平静到疑惑再到惊恐,对方几乎是扑过来紧紧抱住自己的腿、头颅抵住自己的腰,超级用力、超级紧。

沉默片刻,阿弥娑没有推开平民。

她垂下目光片刻,心想,平民的头发真是缺乏保养,好多分叉。

剑兰小主人的手原本虚虚地搭在腿上,最后演变成往后撑在地上。她放弃了动怒或者训斥,而是将目光投向远方。

她的目光畅通无阻地奔向天际,只看见一片澄澈的瓦蓝。

半晌,她伸手拍拍平民的背:“好了好了,女士。我听得见了,不会追究您的责任,您放心。”

“哦!这是什么!”

阿弥娑惊诧地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缓慢浮现了几片鳞片的轮廓,细密的、暗红色的,在她的皮肤上若隐若现。

有点痒,又有点烫,她忍住没去挠,心里冒出来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我天。

难道我是兽人?我是父亲偷偷收养的兽人?

还是说母亲是兽人?

父亲爱上了兽人?

...父亲是隐藏的兽人?

直到抵在她腰上的沉甸甸脑袋动了动,她才回过神来,想要推开对方。

还没使劲,对方就眼睛湿漉漉地抬起头:“呜呜呜大人我还以为你被我打坏了呜呜呜早知道我就轻点了......”

阿弥娑:。

总感觉有点丢人,这可不能传出去。

但是对方的眼泪滴在她衣服上,顺着滑下去滴在她的手背。

阿弥娑更沉默了。

好浮夸,好像假的。怎么能比那几个送过来的蠢货还要能演,竟然敢扑上来抱着她哭演什么护主情深。

可她也没有说什么更感人更精心的话,也没有做出诸如跪在地上默默垂泪或者露出精致脸庞和脆弱神情来博取好感。

平民哭得眼泪蹭到她防水防污的衣袍上,头发梢发黄分叉,脸上的尘土因为眼泪一股脑黏在平民并不光滑的脸颊皮肤上。

阿弥娑甚至眼尖地数出来平民有多少颗痣和雀斑。

阿弥娑有些嗓子疼,但莫名其妙心情还不错,所以没有顺着去演、没有温柔地托住对方的头笼络人心,只是勾唇笑了两声。

“您看见我时,在想什么呢?”

像您这样,看见我这样毫无天赋和武力的继承人、我这样只能被人簇拥保护的上位者,会想什么呢?

是会觉得我不配,还是觉得我可怜。

是觉得我是养在温室里毫无用处的花朵,只能有一天被采下、别在哪个男人的衣襟上,还是觉得我是剑柄上华美的宝石,唯一的用途就是点缀一把永远不会拔出来的饰品剑。

她没期待平民的答案,只是侧头目光放空。

中京当然有人喜欢她、向她示爱。

有的人想得到她、征服她,像得到一颗漂亮的宝石或一枚昂贵的袖扣,用来彰显自己的权力或地位。有的人追逐剑兰的权势和荣光,所以服从她、取悦她。

但她知道大多数人轻蔑她,甚至可怜同情她。

他们把她视作剑兰的一部分,是剑柄上的璀璨宝石,是华美的胸针或者供人欣赏的鲜花。是附庸,点缀,饰品,甚至是剑兰荣誉上的一个漂亮污点。

他们点评她看起来娇弱的气质和细嫩的面皮,赞美她海藻般的头发和美丽衣着。

而她负责扮演娇纵的贵女、柔软的顺从者或者无害温和的家族继承人,去获得喜爱、善意和支持。

她会做看起来可爱或活泼的事情,也会在该端起架子时骄矜、该放下架子时温和柔软。

但她觉得无趣。

少年阿弥娑觉得一切无趣至极,却不得不遵从这潜在的规则。

“觉得有点饿。”

?

阿弥娑慢慢转过头,不可思议地重复:“您觉得...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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