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我早就对楚耀回不一样了。
赵观南坐在楚耀回的坟头,突然想明白了这件事。
不一样最开始的表现是习惯,十年的陪伴让赵观南发现楚耀回似乎并没有她想象中那般穷凶极恶,他不是要女孩配阴婚来满足一己私欲的暴徒,所谓鬼王择妻真的只是选了她这个人而已,发现这点后,她心中的戒备和抗拒才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慢慢消解。
但这种变化分摊在漫长的十年里就有点太微小,太难以觉察了,赵观南真正发觉不对时,是她对楚耀回要伤人的在意。如果是其他的恶鬼企图害人,她只会觉得正常,恶鬼天性如此,他们无法克制这种冲动,自有她这样的天师将其收服超度。
可当楚耀回说要除去小李村破棺出世时,赵观南却很生气,她甚至觉得自己被骗了,她将楚耀回视为自己责任,她不接受也完全不允许他有这种想法。
于是赵观南不远千里赶去了小李村,并很快感受到了她的第一次心动。它不像千百年来人们歌颂爱情时,描写的种种突然打上柔光滤镜的美好亲昵。
赵观南的心动更像是在庆幸,当她知道自己可能误会了楚耀回,对方大概是个好鬼的时候,整个人便突然放松了下来,在她长出了一口气的同时,她也隐隐觉察到了不对。
直到此生城时,楚耀回克制又忐忑的吻落在额心的时候,她通过对方的眼睛,才明白那种隐隐预感自己要栽的不安感就是喜欢,而楚耀回在很早之前就在喜欢她了,他已经不安惶恐了很久了,但赵观南不开窍,他就不说破,只是陪伴也能甜滋滋的。
赵观南被触动了一瞬,也可能是发现有人垫背的幸灾乐祸,她感受着自己的第二次心动,默许了鬼王的亲近。
第三次则是来不及反应的心疼,赵观南亲眼看着楚耀回掉进火海,却在被送出地府后忘记了小李村的一切,再后来,她看见了楚耀回受伤的眼神,所以才愿意寻找回忆。
摸了摸手上隐隐约约带着鬼气的红绳,赵观南平静地起身,而后看了一眼蓝天离开,喜欢就在一起,哪有那么多要纠结的。
楚耀回说过,他会在刑罚不重时回来,赵观南同意了,但她没想到楚耀回来的频率会这么高,有时候甚至一天会来三次,他来了也没法说话,赵观南刚开始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但在有过两次周围温度突然变低的经历后,她就干脆默认他每时每刻都在了。
可是,再小心的人也做不到尽善尽美,特别是遇上控制不住怨气,把好不容易伪装出来的那点善解人意和温柔都丢在地狱的鬼王分身。
又一次体验室内温度骤降后,赵观南连连抱歉离开了茶室,她回家把手机甩在桌面上,点开备忘录对着空气皱眉道:“说话。”
桌上的手机闪了一下,加粗的字体在无人触碰下一个一个冒出:“姐姐,我真能使用你的手机吗?”
“会不会有点太冒犯了?”赵观南看着楚耀回打完这行字后滑出备忘录,手机的各个界面便在一人一鬼眼下来回切换,在滑到通讯软件、运动健康、相册短信这些极其隐私的图标时,恶鬼还会停下几秒,像是在善意提醒她什么一样。
赵观南无视了楚耀回的小动作,她重新点开备忘录,冷哼一声:“我让你说的不是这个。”
于是加粗变红的字体跃然而出,很快挤满了整个屏幕,恶鬼控诉着刚才看见的场景:“他一直看你……”
有人一直看着我的新娘!鬼王对此忿忿不平。
“我不是空气,他又有眼睛,看我怎么了?”赵观南抱着手臂,继续阐述事实,“而且我在和他讲经,他不看我看什么?”
“姐姐……”加粗的字体变淡了一些,像是听了什么很伤人的话所以在默默流泪一样。
“没有下次,以后有什么先打字和我说,”赵观南叹了口气,她把手机留在桌上,给了楚耀回查岗的机会,不过在离开的时候,她又丢下一句补充,“敢删我消息,你就死定了。”
此时,楚耀回已经操纵着鬼气打开了聊天软件,他先是消掉那个刺目的红点,又点进对话框翻来覆去看了好半天,最后还是没敢做什么多余的动作。
赵观南抱着朱砂和符纸出来,看见的就是自己手机反反复复闪屏的景象,她赶走鬼气,点开对话框开始编辑。
【感谢方老板对天师协会长期的支持,我这边接到了新的任务,没有时间再与你见面了,之后会有其他出色的天师继续帮你讲经,为表歉意,我特意绘制了一些清心凝神的平安符,还请方老板体谅则个。】
消息是赵观南想的措辞,但最后的发送键却是楚耀回按的,短短几行话就让鬼王开心了许久,他激动地用鬼气去蹭贴赵观南,却被对方连续扫开了好几次,知道是自己做错事了,鬼王只挪去墙边自行罚站,直到赵观南睡觉的时候,他才敢悄悄摸到妻主身边。
微凉的鬼气刚贴上来,赵观南便翻了个身,调整了一下睡姿,于是楚耀回也急忙调整了一下鬼气的温度,把自己变的暖烘烘的才继续往赵观南身上靠。
鬼王当初第一次半夜爬床还没经验,恶鬼阴凉的气息才碰到妻主还没来及浮想联翩,就先感受到了对方身上突然冒出来大片鸡皮疙瘩,于是旖旎的气氛顿时荡然无存,楚耀回也就狠狠吃了这个教训。
恶鬼现在已经学会要用温热的鬼气贴近爱人,而且还要先请示汇报,他触碰了一下赵观南手腕,停了几秒,确认姐姐没有赶他走的意思后,楚耀回才继续攀上了她的手臂,然后一点点展开、铺满爱人的全身。
赵观南感觉自己被恶鬼包裹时,对方总有种含着宝贝怕她化了的小心翼翼,这份轻手轻脚的珍重,让她莫名想起自己从前不知从哪学来的一个入睡的办法——想象自己正在被沼泽或者流沙吞噬。
这个方法曾经拯救了的初出茅庐,每晚都沉浸在捉鬼亢奋中的赵观南很多次,它不需要吃药或者熏香,更像是一种自我调节,用这个办法只需要躺在床上,然后开始幻想。
要想象身下的床垫是片温热的沼泽,接着要慢慢把自己沉进这片美丽的泥潭。要放缓呼吸,把注意力从各种繁杂的思绪拉回到自身,脑海中除了身下月光映照着的沼泽什么都不去想。
此刻,厚软被子就仿佛苔藓密布的自然绒毯,赵观南会松懈四肢,自然地仰躺在床上,然后允许沼泽从脚开始慢慢上涨,想象沼泽微压的触感缓慢漫过脚踝、膝盖、腰腹……
直到身体沉进这片没有依托,也无法挣扎的泥潭,困意就会在这个过程中慢慢涌现,就像恶鬼现在做的一样,只不过楚耀回的鬼气是从手腕开始蔓延,他更喜欢环住赵观南的腰腹,给她一个支点和依靠,再将爱人完全吞噬。
当她的大脑放空,思绪飘远,就会被强行拽入一个半醒不醒、似睡非睡的状态,赵观南想挣扎却浑身无力,她的一切感官像是被蒙了层纱,朦朦胧胧的,她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但又对周边环境保留着一定的感知力。
她能感受到楚耀回的鬼气突然变的黏腻厚重,它们缓慢地流动着,穿越一切实物包裹住她的每一处皮肤,但好在已经半睡的大脑不再敏感怕痒,赵观南才能享受被恶鬼环绕的踏实。
这场盛大的入睡仪式,最后会结束于一个轻柔的吻,一个轻到只是触碰唇角的浅吻。
赵观南在意识模糊中能感到楚耀回想要又不敢真拿的纠结,眼巴巴又可怜兮兮的感觉,她很想拉住他,给他一个真正的吻,但很可惜,赵观南已经快睡着了,就只能欣赏一番鬼王的可人模样了。
在拒绝一朵还没来及成型的桃花后,赵观南发现她身边的鬼气居然诡异地安静了下来,倒不是鬼王终于放弃了吃醋和拈酸,而是他学会了网上冲浪。
手机和各大娱乐平台作为新世纪最大的成瘾物,就是鬼王来了也难逃其害。赵观南在短短一天内,就看见楚耀回在备忘录里撒娇求关注的话语从颜文字变成了各种各样、无奇不有的表情包。
……倒是很会学以致用,赵观南沉默了一瞬,也就随他去了。在鬼王一边汲取着全新的知识,一边在各个地狱里受刑的时候,赵观南也没能闲着,她只是随口一说有新任务,没想到过了些天还真给她抓住了一个新任务。
那是楚耀回给她留言的第二天,鬼王说他要去最后一层地狱,近些天就不来人间了。兴许是山中无老虎的缘故,赵观南出门就感觉身后坠了两个小尾巴,天师最近几天一直参加各种斋醮法会,许久没能活动身体正手痒得厉害,有恶鬼在此时撞上来,只能说他们命中该受此劫。
“大人饶命!”赵天师拐到小巷刚掏出符纸,就见两只幻化成小孩样貌的恶鬼齐齐跪下讨饶道,“我们是此生城的管事,听闻鬼王娶妻,又迟迟不见二位大人回城,不免心中忐忑这才想来拜会大人。”
赵观南收起符纸,审视两只恶鬼:“可有证据?”
“有的有的!”恶鬼从怀里掏出管事令牌,恭敬递上。
赵观南接过玉牌拿在手上把玩了一下,突然道:“我问你们,楚耀回平时怎么治理此生城?”
两个恶鬼只想来赵观南面前刷刷脸以表忠诚,谁会想到拜完之后还有追加的临时考核?他们磕巴了半天,最后只能实话实说道:“鬼王大人很少回来,我们都是自己管自己的。”
赵观南终于知道,为什么李桃只是不小心误入地府就会被骗去闯鬼门关了,感情是楚耀回这个鬼王压根没有好好管理过此生城!
等鬼王好不容易从地狱出来,匆匆整理了着装来到人间,却发现自己的新娘没了踪迹,于是赵观南的手机就突然疯狂地弹起了消息:【姐姐,你在哪里?我在阳间怎么感觉不到你的位置?】
【此生城,鬼王殿。】
赵观南被消息震的猛一抬头,她才模过手机打出地点,眼前金光一闪,大殿内就多了个身影,看着环佩满身、金饰环绕的鬼王,她噎了下:“……你这是要参加什么盛会?”
天师说着用手点了点头,她拂开桌案上的奏折文件,提笔就写:“怎么把这个忘了,此生城也应该定期举办盛会增加众鬼的幸福指数,不过要加强现场的巡逻……”
“姐姐这是在处理公文?”楚耀回提着衣摆走上台阶,他坐在赵观南身侧,破天荒地拿起了一本折子翻了翻笑说,“我的妻主现在俨然是这鬼王殿的新主人了。”
赵观南没好气地抽出恶鬼手里的折子,朝着他脑门就是一下:“你要是能尽一尽自己身为鬼王的义务,我何须坐在这里没日没夜地干活?”
“鬼王迭代都是这样的,旧王荒淫无度,被压迫的新王怒而揭竿,”楚耀回扶额顺势倒在赵观南身上,“虽然没人规定鬼王一定是鬼,但我这么多年来可一直清心寡欲,姐姐要做新鬼王,至少也该让我走走流程?”
赵观南对此呵呵一笑,她把面前的文件和奏本一起推到楚耀回面前:“你既然回来了,就自己好好批折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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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精神治疗仓睁眼后,赵观南就接到了紧急消息,帝国残余势力又组织了一场新的暴乱和突袭,年轻的主席奔赴前线连轴转了一周才处理好一切事宜。
深夜,赵观南回到医院,解了领带就将脑袋埋进了雪豹胸前的长毛之中,她叹了口气:“你的主人什么时候才能醒呢?”
反联邦武装的地下网络难以拔除,受其迫害刺杀的爱人又昏迷不醒,赵观南感觉有些挫败,潜伏在民众之中的威胁她没法清剿,替自己受难的小桃她也救不回来。
赵观南吸了好久的大猫才缓过劲来,尽管心中再惆怅,但她知道光想是没有用的,只有做才能真正改变现状。
于是第二天一早,医生巡房时看见的就是精神抖擞的赵主席,赵观南先是简单了解了楚耀回当下的具体情况,之后才询问道:“接下来的治疗需要我配合什么?”
主治医生合上手里的病案本:“有了之前的成功案例,我们现在可以尝试唤醒一些楚先生更加脆弱精神碎片,但相对应的是您要承受的风险也会逐级递增……”
“这点我可以接受,准备下一次治疗吧。”
万众瞩目的精神抚慰展上,所有人类都尽可能表现出乖顺、贴心的模样,好让来挑选抚慰员的兽人可以一眼就选中自己,只有一胖一瘦两个身影躲在后场,一个赛一个的语气暴躁,都快吵起来了。
“你不是说愿意服从调剂吗?怎么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要?我的祖宗唉,你到底要什么样的天神才肯点头同意?”
赵观南皱着眉头,表情颇有种你敢不答应,我就立刻走人的干脆:“那不是你让我先自己选吗!我就不能有点自己的审美吗?我就不能选个自己喜欢的兽人吗?”
“行行行,选选选,”抚慰协会的主任哪敢惹自己高价请来的祖宗,他只是幽幽道,“不过我可提前和你说好,像你这种双选的最容易出事了。”
能出什么事?赵观南不以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