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堂堂鬼王居然被妻主退货了,真是可喜可贺!”
火海炼狱里,本该是万鬼哭嚎的烈焰刑场,此刻却只回荡着陈愿一人的放肆嘲笑,其余小鬼别说出声,那一个个恨不得把自己栽到熔浆池底假扮石柱才好,只要能躲过明显压着怒火的鬼王,他们甚至愿意去别的地狱加倍受罚。
老鬼扯着嗓子卖力地笑着,笑到他突然被呛住咳嗽了两声,却发现整个地狱只有他一个人的笑声在回荡,而被他嘲笑的楚耀回只是冷眼看着,没有给出半点反应,这个时候,陈愿就有点笑不出来了。
但为了能戳痛鬼王,他还是挤出来两声干笑:“多好笑啊,什么命定之人,我当初就是随口一说,谁知我们陛下还真是个痴情种子,居然肯为自己的执念做到这一步,你是嫌鬼王还不够气派,妄想要做第一个破除了执念的鬼神吗?”
陈愿嘴上说着嘲讽的话,实际上他害怕到眼都红了,世间大部分鬼的执念都在过去,就是他们用仇恨和不甘强捏着自己的妄念不放,最后也只能无力地看它一点点消散。
所以当发现楚耀回的执念在未来时,陈愿心中的怨毒就开始酿造了,老鬼的执念是看着旧王陨落,楚耀回过的越好,他的执念就越不可能达成,他甚至会因再也不能嘲笑楚耀回的失败而灰飞烟灭。
所以陈愿成鬼之后,就拼了命地在找楚耀回的裂缝和缺漏,他的执念如此,他必须依附着鬼王的痛苦而活,可谁知,楚耀回居然真实现了他的执念,现在更是将其变为了可以努力的当下……
楚耀回就要达成他的执念了!陈愿只是这样一想,眼睛就忍不住充血变红,他绝不允许,他不能让楚耀回彻底超脱,甚至成圣成神!
老鬼陷在恐慌和怨毒之中,他不知道,也可能是不想知道,像鬼王寻妻这种能盼着想着的执念,只会因为时间推移而逐渐加深。
当想象中的存在,有朝一日突然活生生站在面前时,楚耀回只觉得心口喜得烫人,如果他真能超脱,这会也就不可能在熔浆中泡澡了。
“随口一说?”楚耀回忍了陈愿第一声嘲笑,是因为之前说好要放这老道士一条生路,可偏偏有人就要闯无门地狱,一直在试探他的底线,鬼王额角的青筋越鼓越明显,不过在听到对方的胡言乱语时,他突然笑了。
楚耀回得意挑眉,故意刺激老鬼道:“那看来我和姐姐是当真有缘,这次不过是漫长幸福中的小小争吵而已,等我刑期结束,我自会找她重归于好。”
陈愿被噎了一下,也可能是被恶心到了:“你一个几千年的鬼王,叫人姐姐?”
楚耀回扬起的眉眼瞬间阴沉,言语之中还带了些许威胁:“她喜欢听,我愿意叫,干你什么事?”
“是啊,殿下这段关系似乎一直是你在主动,想要重归于好也得你去找人家才有可能,”老鬼被噎得不轻,他哽了半晌最终阴测测地补充说,“火海炼狱只是个开始,鬼王殿下可一定要拖着残体撑过这十八层地狱啊!”
“闭嘴。”鬼王终于生气了,他抬手让暴起的熔浆吞噬了陈愿,火浪排开一众恶鬼,卷住老鬼嚼进体内,最后将其钉在了地心。老道士终于说到了鬼王痛处——楚耀回此刻只有残体半幅,他这一半能量很可能会损毁在某层地狱之中。但就算鬼王的大半鬼力被封印在人间,也足够叫陈愿吃不完兜着走了。
其实楚耀回去顶闯关名额并没有他表现的那般轻松,赵观南冷静之后也想到了这一点。
如果是全盛时期的鬼王,他就是回头再闯一百遍鬼门关也不会伤及根本,可偏偏楚耀回拿了姻缘线,选择回到人间等待命定之人。鬼王一到人间,迎接他的便是棺木上早就刻好的阵法,于是惊雷乍起,楚耀回就被封印在了自己的陵墓之中。
而他之所以又能出现在九幽之地,是鬼王借着此生城的力量,强行劈了一半的鬼力凝了具分身才做到的,可不就是陈愿所说的残体半幅?要他撑过十八层地狱,实在是有些玩笑。
不对之处是赵观南第二天一早想明白的,鬼王大墓则是她当天下午到的。赵观南又一次站在了楚耀回陵前,她不知该如何解开棺木封印,只能根据家族的推测以血为介强行打开地底的阵法,她割破手掌又取下姻缘绳牢牢攥紧,让血流过契约再滴进土地。
红色的液体顺着绳子形成一道源源不断的血线,它牵着地上的人,又连通了地下的千年的封印。
赵观南脚下阴黑的土地见了血后开始微微震动,而她却只觉亢奋,那是活跃的内咖肽和突然涌上的肾上腺素共同作用的结果。但很快,严重失血的带来的疲惫就又让她产生了一种踩不到实处的虚幻感。
这一刻,时间都仿佛变得迟缓了,赵观南控制不住地眼皮下垂,视野也开始模糊摇晃,越来越明显的地动更是加剧了这种眩晕的感觉。
又一下突然加剧的震动,赵观南眼前一黑,直愣愣向前栽去,一只冰冷的手掌便穿过层层枷锁和隔离,将人拉进了自己的怀抱,鬼王破开封印,头一件事就是吻着妻主的手心帮她止血疗伤,楚耀回才被陈愿嘲笑过一厢情愿,这会见了主动的赵观南是又激动又欣喜:“姐姐来关心我?”
“不是,我来警告你,不许再控制我的社交,不然我来拆了你的陵殿和地宫!”赵观南说着用完好的、空闲的右手狠狠给了楚耀回胸口一锤——她放血时特意选用左手就是为了这个。
赵观南这些天虽然习惯了那一团小小的鬼影,但其实她已经很久没见鬼王版的楚耀回了,每每看见恶鬼这张过分惑人的脸,她就忍不住绷紧肌肉,时刻准备着战斗。
于是一拳过后,赵观南终于扫清杂乱的梦境,找回了她对楚耀回该有的态度,两人之间无形的墙被打破,局促和尴尬也就消散了一些,天师落在恶鬼怀中,拧着他的衣领质问:“鬼王就了不起吗?鬼王就可以把自己切成两半阴间阳间换着玩吗?”
“不敢了不起,但我想姐姐就是来关心我的。”楚耀回捂着胸口闷笑出声,他挨过打后居然也感到了踏实,此生城扮鬼侣的氛围太好,他没忍住的过界行为好像吓到了他的新娘。楚耀回感觉的到,赵观南虽然不再拿他当空气,也不再用敌视的眼光盯着他,可他们之间却莫名地疏远,陌生了起来,他们之间太客气了。
就像暧昧的情人忽然确定关系,离开了熟悉的打闹拉扯,本该更加亲密的两人却没来及建立稳定正向的情谊,就只能空拿着名分而无所适从。
楚耀回就是这种情况,他甚至更惨,好不容易和自己的新娘有了真实接触,好不容易让她那颗迟钝的心波动了一下,他们就不得不分开,而对方还被抹掉了相关的记忆。
虽然之后赵观南通过梦境又再次回想起了一切,可这就更糟了,骤然亲昵又迅速冷却,最后却是通过梦境被强加了一段莫名其妙的心动,楚耀回自己都会觉得尴尬和莫名其妙,所以他不敢奢求赵观南会接受。
此刻,抱着爱人切实地感受到对方色厉内荏的关心,楚耀回大概是被狂喜冲坏了脑子,他居然觉得挨打也十分甜蜜。
赵观南被他笑得毛骨悚然,她愣了一下,气势也就弱了好多:“你是不是在故意卖惨?”
“如果姐姐愿意心疼我,”面对这个相似的提问,楚耀回也不说什么空大的无所谓的话了,他拉着赵观南的手放在自己心口,“那我就是在刻意卖惨。”
“要是我不愿意呢?”赵观南不想看到恶鬼得意,她抽回手扬眉问说。
于是轻软的凉意落在熟悉的位置,赵观南感觉怀抱突然收紧,她的额头被人吻过又拿鼻尖蹭着:“那我求求姐姐,心疼我一下吧?”
鬼王语气再软的哀求最后也只换回了妻主的又一记重锤:“我来解开封印是让你收拢鬼力回去闯十八层地狱的,所以你现在为什么还在这里?”
“那我先回去,”楚耀回刚才帮赵观南疗伤,便从她手里拿走了两人的姻缘线,这会他再帮赵观南戴上时就当着她的面留了一小缕鬼气,“刑罚不重时我能来看你吗?”
赵观南默许了楚耀回的请求,她从大墓里出来,望了好久蓝天,最后坐在陵园破损的玉阶上思考起了人生。
赵观南对感情总是后知后觉,她对楚耀回的爱意总是后知后觉。她其实很早就发现鬼王对她分外心软,比如楚耀回第一入梦,她只是念咒表示不喜欢,他就离开了。后来他再入梦,似乎是赵观南白天捉鬼,夜晚总会难以安眠的缘故。
后来他夜夜入梦,也确实帮初出茅庐,才开始独自驱鬼的赵观南提供了一份稳定的陪伴,虽然天师不愿意承认这份温暖,但也正常,赵观南需要独自行动本来就是楚耀回害的,所以到底是谁欠谁,又是谁需要谁,赵观南自己也说不清。
因为蒙着这些情绪,也不能怪赵观南对楚耀回的爱意总是后知后觉。
不仅如此,赵观南甚至对自己的爱意也总是后知后觉,她要在午夜梦回之后,冷静地体会乱跳的心脏才能幡然醒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