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震耳欲聋的鼾声中,传来了三声轻敲屏门的声音。
这三下虽然声音不大,却和鼾声一呼、一吸、咂咂嘴的节律正相反,每一下都落在那屋里没声的时候,因而如雷巨鼾中也能听得真真切切。
听着,倒像是门外人的有意为之。
朦胧的月光透过窗纱潜进寝室,照的床头挂着的钢刀也透出一股朦胧的寒意。钢刀下,一个留着络腮胡须的大汉,正躺在寝室正中的黄花梨大床上。
这股震耳欲聋的鼾声,就是他发出来的。
门外的咚咚声越来越大,搅扰了大汉的美梦,大汉的鼾声窒住了一会,拐带着连呼吸也憋住了,让人听了也觉得喘不上来气。
一息过去了,两息过去了,大汉的口鼻里时不时传来两声喉头喘动的声音,可喘来喘去就是不见他吸上一口气。窒到门外站着的人都听着心慌,怀疑他是不是就要这么憋死了,大汉才猛地一鼓肚子,把这一口气喘了上来。
呼吸顺畅了,就可以继续好梦了,大汉挠挠肚子,翻了个身,把床压的直晃悠,把被子踢到了床下。
没过一眨眼的功夫,便又是鼾声如雷。
*咚!咚!咚!
闵渊等了一会发现里头鼾声又响起来了,真是等急了,又敲了三下。这三下下手就重了,与其说是敲门,不如说是砸门。
床上的大汉猛的抽了一口气,又在周身抓了两下,脑袋摇晃了一圈,这才缓缓醒转过来。
“……呃啊,什么人啊?”
“素素,我怎么听着外边好似有人在碰我的房门?”
【碰……?】
闵渊无语了。
黄花梨大床床脚边的软垫上,跪坐着一个丫鬟。丫鬟本该是捧着蜡烛给主子守夜的,此时也完全睡死了过去,脖子歪靠在床架子上,怕木头架子硌脑袋,还在头下垫了个手帕。
她已经习惯了大汉的鼾声,如此巨鼾之中也能欣然入梦,人睡得比大汉还死,闵渊砸门的声音都没能惊醒她。
“素素,你开门看看去。”
大汉叫了两声,没能叫醒丫鬟,丫鬟只是在梦中抬手搓了搓脖子,咂吧两下嘴,转头又睡了过去。主子醒着奴婢却睡得跟条死狗一样,这顿时让大汉心里来了气,照着丫鬟的脑袋轻踢了一脚。
“啊?”
丫鬟的头碰了一下床架子,这才悠悠醒来,擦了擦顺着脖子都要流进肚兜里的口水,端起软垫边的蜡烛台,点上蜡烛,扶着自己睡麻了的腿,打着颤,晃晃悠悠站了起来。
她原本垫在头下的手帕勾住了头上的银花簪,随着她起身,上边绣了一枝含苞玉梅的素纱手帕就这么被银花簪勾着,挂在了后脑上。
丫鬟借着手中蜡烛这一小朵微光,走向房门。
她单手推开房门,正要问门外何人。然而还等不及他反应,只见寒光一闪,一把剑就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
丫鬟身上的困劲在一瞬之间全散了个干净,冷汗从全身各处涌出来,喉头像被鱼骨卡住了一样发疼,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的心跳漏了好几下,手中的烛台脱手掉了下去。
【啊!】
一只手从下方伸出来,稳稳的端住了蜡烛,把它交还回了丫鬟手中。
透白的烛泪滴落下来,明明该是烫人的,丫鬟却好似毫无知觉。
剑架在丫鬟脖子上,闵渊持剑一步步往屋内逼进,她只能一步步的后退,一步步的,退到了大汉的床边。
此时床上的大汉也差不多醒了,一抬头,正与一双在烛火下闪着精光的巨眼四目相对。
这双眼的主人,一个衣着破烂不堪的蒙面贼人,高大到进门就像钻狗洞一样,需要躬身曲腿,跨步而进。此人目光如炬,一条肌肉横突的长手,此刻正拿剑架在自己丫鬟脖子上闯进屋来。
蒋涵予吓的立马就清醒了,哪还剩一点迷糊劲。
他一边把手伸进枕头下掏匕首,一边张嘴就要叫人。床头上挂着的刀太大了,基本就是个唬人的玩意,这么大的刀浑身抽刀的时间都够别人砍他三百回了,这种时候防身还是匕首比较靠谱。
“嘘——。”
闵渊一边持剑挟持着丫鬟,一边出手极快,床上的大汉还没来得及把匕首从枕头下拿出来,就被两根手指点在了嘴上。
“大人,在下深夜拜访,乃是有要事相商。事关机密,还请大人,不要声张。”
点在嘴上的手,离致命的咽喉要害,也只差三寸。
这是一双各处关节上满了剑茧拳茧的手,厚茧接触嘴上的薄皮,让大汉的整张脸都本能的发麻。
这双手的主人深夜闯进他的宅邸,一声不响的摸到了他的房门口。别说守在外头的卫兵,偏院里的仆人们毫无知觉,就连他这个睡在寝室里头的人,也是对方敲门了他才醒来。
此人说‘有要事相商’,那就至少不是专门来杀他的。
否则恐怕他已经在睡梦之中身首异处。
大汉的额角开始微微冒汗,他知道,必须先把眼前这贼人稳住。
“啊哈哈哈,壮士好说,好说。壮士为人一表人才,又武功高强,真乃英雄豪杰!如此人物来访,又有要事相商,某怎能不以礼相待?”
【武功高强就算了,我都蒙着面了你怎么看出来的一表人才?】
闵渊心里忍不住吐槽。
“素素,还不快去与壮士看茶。”
大汉尝试叫他的丫鬟赶紧出去叫人来救命。
只是一旁的丫鬟还没动呢,就感觉肩膀一沉,架在脖子上的剑被施了力。这股力隐晦又直白的告诉她,只要她一动,这把宝剑就会马上割下她的首级。
“不必了,在下的话重要,但却不长,何必再劳烦姑娘。”
闵渊不给他这个机会,直接开门见山。
“在下此来,乃是受了光德殿所托,希望能借大人一臂之力,共襄大事。”
光德殿……
蒋涵予的眼神暗了下来。
现在不是战时,镇南军大部分武装力量都已经分散到了几个大城和各处边镇。
别看云南地方不算大,可地块崎岖,遍地土司,接边的地方多,边镇也多。又山多路难,各处边镇之间很难及时互相支援,因此每一个边镇都需要足够的兵员驻守,镇南军有七成的兵力都被卡在了这些地方一动不能动。
整个云南的汉人为了维持这些兵力,已经到了几乎全民皆兵,街上碰见一家不是军户的人都要稀奇的程度。
剩下的三成,还有二成全部留在昆明大营,以备支援。
昆明大营里的人一调就是大阵仗,要层层军令,虎符文书一个都少不了。调了一个营那其他部队也都会躁动起来,各种花销跟在屁股后边就来了,因此平时不常调动。
拱卫在王府周边随时听候王爷调遣,不用正式的调兵文书,递个令过去就能常调动着的部队,拢共也就三支。
装备最精良,平时负责王府内外巡禁,离王爷最近的一支当然非王卫禁庭卫莫属,这是镇南王作为藩王自己的私卫。养私卫花钱啊,从头武装到脚的私兵贵得吓人,王府财政紧张,禁庭卫在编的人数大致也就在两千五百,最多不会超过三千。
这一点闵渊很清楚,闵家世袭禁庭卫指挥使,他算是很亲近的旁支。
由于禁庭卫只有将领世袭,什长以下皆由镇南军中升拔,是精心筛选出来的强悍精锐,是以人数虽然不多,真要打起来,一千人能打出别人三千的效果。
私卫吃王爷的用王爷的,世受王恩,忠诚无比。要拉拢禁庭卫,现在的木恬就算打了世子恒的旗号,也暂时还没有这个能力。
还有长期与禁庭卫存在职能重叠,因而一直明里暗里和禁庭卫拮抗拉扯的昆明兵马司。兵马司负责整个昆明城的防务,与禁庭卫一样,在城内置了衙门,部队常驻昆明城附近,满编六千。
考虑到现在云南上下都财政吃紧,穷的连锅都揭不开了,不可能足粮足饷的养那么多兵,估摸着现在兵马司里头能有个四千人左右,就已经很不错了。
再接下来就是由镇南王世代兼任的总兵的澄江府卫,驻扎就在昆明城外不远,算是昆明城最外围的防线,现在应该有小六千人。
为什么总兵由镇南王世代兼任,这倒也好理解,譬如北京大营在丰台一样,昆明大营也不在昆明城内,而在昆明外围的澄江府中。
澄江府总兵,实际上是为了授印调动昆明大营而来的职位。跟澄江府卫不是一回事。
王爷每天坐在王府里,抽空才能去昆明大营巡查一趟,自然不可能事事躬亲去管什么澄江府卫,有了总兵就不设指挥使,澄江府卫的指挥使同知蒋涵予,就是这伙兵员实际上的领头将。
至少在澄江府卫里头,蒋家,尤其是蒋涵予本人,威望极高。
无论木恬想做什么,得到蒋涵予的支持,都非常重要。
“殿下欲谋大事,叫在下务必来请大人相助,只怕空口白言未免叫大人觉得儿戏,故托在下之手,向大人献上一物。”
“大人看了此物,必然能体会殿下的决心。”
蒋涵予微微皱眉,眼睛微不可查的动了两下,只是这一切在黑暗中几乎不能辨认,能看到的,只有他表情十分夸张的惊讶。
“什么!光德殿殿下……你是说,世子恒殿下,他还活着!”
“正是。”
“殿下三年前假死脱身,巧施小计离开了王府,现在正在云南某处,已经召集了不少军中旧部,共商大业。此乃殿下与王妃娘娘亲笔手书,大人请看。”
闵渊掏出来那条写着字的素帛,借着烛光递给蒋涵予。一旁的丫鬟大概是好奇心作祟,也跟着伸长了脖子。
然而还没等丫鬟看清楚内容,架在她脖子上的剑就重重往下一压,压的她感觉有一股冷气在后脊流窜。
闵渊在用剑告诉她,不该你看的不要看。
蒋涵予看着素帛上的笔迹,的确,的确与世子恒的极为相似,不由得心下一惊。又看到后头还有现在在悲母庵修行的王妃娘娘的手书,更是又信了一分。
难道世子恒真的还活在这世上?
……笔迹相似,但这还证明不了什么。笔迹这东西,要模仿,有心之人稍加练习就能成,不费多大功夫。
蒋涵予满腹狐疑,却忍不住借着烛火,细细的读着手中的素帛。他一边看,闵渊一边开口说:
“天下倒悬,苍生苦贫,云南已经乱了太久,死了太多人了。若如此继续,恐怕早晚有一天,云南要不得不从大周,分而独立。”
说到分而独立四个字时,木恬看见蒋涵予的两只手指,不自觉的捏了一下。
蒋涵予不希望独立,恐怕任何一个有脑袋的正常人都不希望彻底独立,但偏偏王爷以及他仅剩的几个儿子们都在大位之争的问题上和当今结下了死仇,经过了这么些年,早就不可能说回去就回去了。
从汉人的朝廷里分出去,云南就彻底成为深山里的偏安之国,跟旁边的大国南麓又素来不和,那样的未来几乎一眼就能看得到头。
在这贫瘠的大山里,根本没有那么多可供收税的耕地,吃空了以前朝廷拨的粮饷家底,难道最后要沦落的世世代代跟蛮人过上一样的日子吗。
更何况,真的独立了,不向中原天家称臣了,这事还有个更通俗的点的名字,叫造反。
一代造反,后代子子孙孙都要被钉上耻辱柱,作为叛臣受人唾骂的那种。
先祖几代人满门忠烈,用多少血才拼出来的忠良之名,谁也不希望它断送在自己手里。
要造反,就要打进京城,至少打进留都,得个正统的名头,那才算有些价值。可惜的是云南这片多山地,前边还有贵州和巴蜀当着,陆路艰难,水路更是又浅又急难以行粮草大船,没听说过谁的军队能从这种地方打出去。
都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蒋涵予很怀疑当时这句话能流传的这么广,是因为那时候汉人从没有真正控制过云南。
云南是造反者的死地,敌军难进来,我军出不去,一旦竖旗,上天已经注定了最好的结果就是永远偏安一隅。
让自自己以后的子孙后代背上这么大的骂名,就为了在山里当野人?至少蒋涵予在态度上对这事颇不太同意。
素帛里列举了四王子,五王子以及他们的生母的种种不忠国家,不顺天子的罪名,又列举了云南偏安的种种弊害,言辞犀利,针针见血。
与其说这是一篇用来招揽盟友的修书,不如说这是一篇讨贼檄文。
一篇通篇没有一字提到镇南王木应年,却处处是他的讨贼檄文。
木恒写的修书里当人不会提到镇南王殿下,儿子怎么会攻击父亲呢?父亲是不会有错的。
错的只能是围绕在父亲身边的,蛊惑了父亲的贱妾,和未能及时劝阻的不肖子孙。
“我朝自太祖收复云南,全玉珏之一缺,至今已有百年,难道大人忍心看着我汉家的江山山河分崩,让你我都成为千古之罪人吗?”
“而今朝中大势已定,储君复立,四海归心,只得云南形势倒乱,今有天命让殿下得活,就是要让殿下拨乱反正,使我云地不至分崩离析。”
“此殿下所图,乃云地,乃大周,更乃天下之大事。”
“殿下早知大人深明大义,乃忠志之士,高义之人,故才深夜来访,求大人相助。方才情急之中多有冒犯得罪,还望大人海涵。”
闵渊把架在木恬脖子上的剑撤了下来。
“若此大事能成,殿下绝不会忘记大人于危难之时鼎力相助的从龙之功,届时高官厚禄,绝无吝啬。可若四王子、五王子中的一人袭爵……不知道他们二人,还肯不肯认大人这根父王的肱骨。”
大义说完了,素帛上不好写上去的实打实的好处,闵渊也没有忘了说。
功者,首为救驾,其次就是从龙。
澄江卫指挥使同知这个职位,无论最后是四王子、五王子中的任何一个人上位了,都一定会把自己的心腹安排在上边。
镇南王已经老了,最近总是来来回回的生病,恐怕命不久矣。你是老王爷的心腹,就不可能是新王爷的心腹,一旦新王上位,你退位让贤的时候就到了。
那你呼风唤雨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除非你帮助我家殿下上位。
四王子和五王子的人也都来找他说过同样的话,各自都许以了高官重金拉拢,他却始终只是左右推脱,既不明确表态,也不直接拒绝。
因为他知道,二位王子的拉拢,并非真正的信任倚重,二位的党羽已趋丰满,他现在插足,为时有些太晚了。
假设他轻易答应了其中一人,无疑就是给那人加上了巨大的助力,让天平倾斜的更多。
而砝码,只在天平将斜未斜的时候才最有价值。
在天平失衡的那一瞬,他这块人人都抢的香饽饽,会瞬间变成前主的旧臣,当弃的敝履。
闵渊看他沉思,就知道事情有谱,接着开口加码道:“大人别忘了,蒋家,是为什么才能在当今王爷手下,得占如此肝心要职。”
是因为蒋夫人。
纯粹的因为蒋夫人。
蒋涵予自己比谁都清楚。他的能力,不足以当得如此提拔。
因为王爷宠爱‘蒋夫人’,才让当年已经破落的蒋家挤掉了原本世袭的邹家,占上了澄江府卫同知的好位置,才让蒋涵予能在昆明附近仅有的三支可调动的军队之一里,肆无忌惮的安插了这么多自己的同窗旧部。
这一切都来源于木应年的默许,大概只是为了给蒋夫人将来要出生的儿子造势。
木应年早年是有过易妃再娶,废李扶蒋的想法的。
可惜的是‘蒋夫人’不争气,入府多年只得一个女儿娴阳县主,早早的聘了仪宾,仪宾又早早的死了。
现在人在城内置了个巨大的宅子当槛外修行的道姑,养了一群眉清目秀的医官,平时免费开堂给穷人看看病,闲了来王府小坐一会,彻底远离了内府的争斗。
‘蒋夫人’也乐的于此,再没有生下任何一个子嗣。
看‘蒋夫人’这样,王爷也无法了。为了让蒋家不而二世而衰,让‘蒋夫人’晚年也能有个依靠,木应年又费尽心思的把蒋家和世子恒往一起凑。
谁能想到后来木应年和世子恒反目了?
当年世子恒暗中谋划举事,蒋涵予知道,但蒋涵予选择了沉默旁观。既没有出手帮世子恒,也没有把这事报给王爷。
王爷是他家一切荣华的来源,是根基,他当然没有自绝根基的打算。世子恒是未来的依靠,他也没有得罪世子恒的想法。
即便他当时出手帮了世子恒,那事情的结局也不好说。在府外有军队并不能保护他在中秋宴上不被擒住,姜就是老的辣,世子恒斗不过王爷也不全因为助力不够。
是以后来木应年大肆清剿世子党时,看在蒋涵予明智的做法和蒋夫人、娴阳县主的面子上,才叫蒋家在和世子恒过从甚密的情况下仍能全身而退,羽翼几乎未损分毫。
蒋涵予曾很庆幸自己当时做了正确的选择。
谁能想到才不过几年,木应年就病的大门不出,看着马上就要死了?
木应年一死,蒋夫人就不能留在府中,没了木应年这棵大树,让蒋涵予也开始焦虑——蒋家以后要怎么办?
他当年冷眼旁观的行径,早就在四王子和五王子的心中种下了怀疑的种子:世子恒和你关系那么好,你都不帮他,将来我登上王位了,你能全心全意辅佐我?
眼下二人来拉拢,他是不想,也不敢真的站队其中一个。
如果世子恒能复活就好了……蒋涵予曾无数次这样想过。
蒋涵予真真正正的犹豫了。
“我……”
“大人不忙,我怀中还有一物未献。大人看过此物,再来决定是否追随殿下不迟。”
闵渊从怀中掏出了一把精铁所铸的枪头。
上头起了六峰,又宽又厚,通体玄黑的枪头上用黄铜雕砸了繁复锐利的金色纹样。
这是二王子木恪手里的黑金长枪!
这把枪头上,沾满了斑斑血迹。
蒋涵予蹭的一下,站了起来。看得出来,他这次是真的有十分的惊讶了。
他用手摸着这把枪头,放在烛火下看了又看。
“二王子……是、是被!”
“孽畜无道,人人得而诛之,今杀之,不过澄清玉宇而已。”
闵渊开口道:“不知道,用这畜生的人头作保献上,够不够叫大人明白,我家殿下的一片,壮志决心。”
蒋涵予的眼睛瞪圆了。
二王子行事残忍狠毒,多犯禁忌,奸淫掳掠谎报军功都算好的了,毛病犯起来连王府的六品属官也敢宰了下锅,种种劣迹在镇南军高层中几乎算是无人不知。
可他带兵确实是行家,作战也确实勇猛,但凡什么大战,难啃的骨头,派他去都是败少胜多。
他本人握着大营里最好的一支步兵,常年泡在军营里,甚少回府,手下的三千人几乎只听他调遣,算是金夫人和四王子在军中最大的倚仗。
他也是王府主支武人里少有的能一骑当千的猛将,自打王爷发了风疾不能骑马了,就越发的看重这个儿子。
因此他即便再怎么作威作福,残忍无道的人神共愤,也没有人敢去挑他的毛病。毕竟有些残忍癖好,行径恶劣都只能算是私德问题,告到王爷面前,顶多挨上两句申斥。
武人嘛,说到底,能在战场冲锋的人,有几个是不嗜杀的?
大家都嗜杀,无非是程度高低而已。
这样的一个人,在整个军中也是举足轻重,竟然就这么……被刺了?连着身边的亲兵一起,被做的干干净净,意外身亡的消息大前天才传进蒋涵予的耳朵。
这得需要多少人?这些人现在都藏在哪?
事情比蒋涵予想象中还要大,大的已经有点不可收拾了,蒋涵予由心下升起了一股胆寒。
他小看了这伙自称世子恒旧部的人。
“这…………,兹事体大,还需从长计议。请壮士先去回禀殿下,就说……就说某,还需要一些时间考虑、”
“大人。”
闵渊的语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大人,我家殿下与娘娘信赖大人忠志,已于布帛之上将大事合盘托出,命我交予大人。大人既已看过了……在下恐怕,现在大人不太适合慢慢考虑吧。”
是啊,密谋夺嫡这事,你知道了,要不你帮忙,要不你就得死。
在这样的关头犹犹豫豫,是一桩大忌。
蒋涵予这才如梦初醒,目光从手上的枪头上移到刚刚被还回剑鞘,此时又被持剑人的一根拇指顶着,离鞘三分的沉渊剑。
这是一把好剑,方才光看着剑形,就知道出自名家之手的那种好剑。
剑身开刻了两道深深的血槽,在告诉所有看见此剑出鞘的人:这可不是一把君子之剑。
必须下决定了!事已至此,只能干了!
蒋涵予立刻改口道:
“殿下身在困顿,仍能心怀天下,不忘家国,仁德之至,蒋某感动,不知所言。愿追随殿下,共商大事!”
识时务者为俊杰。
“大人明智。那就请大人立刻修书一封,小人也好带回去,向殿下和娘娘交代。”
闵渊居然连纸笔都带了,一舔笔尖,把纸笔摁到了烛光之下,彻底断绝了蒋涵予借口寝室之中没有纸笔而离开寝室求救的可能性。
蒋涵予洋洋洒洒的写了一大溜,闵渊在一边仔细盯着,看了一半,轻轻咳嗽两下,蒋涵予忙又把前边的划了一大片,改写了一些。
闵渊刚才诈了他一下,这个蒋涵予果然被诈出东西来了。
这封信是一个把柄,两方人马密谋夺嫡,互相之间都要留下一些可以作为把柄的,有署名印信的书信物品之类。
这样一旦事发,所有人都在一条船上,没有人可以幸免。只有死的时候大家都得死,所有人才会为了大家都能活着而拼尽全力。
蒋涵予可能在这样的一封信上用了春秋笔法,写了一些迷糊话,让这封信就算有一天被暴露出来了,读起来也说不好他是支持还是反对。
这样,即便所谓的‘木恒’最后还是被王爷揪出来了,他最多也就是个知情不报,也是罪,但总比同党同某要好。
他又旧病复发,想要故技重施。
他在赌盯着他写信的闵渊不识字。王府里很多大人物身边用来干脏活的武人都不识字。
而他赌对了,闵渊真的不识字。
但闵渊够聪明,看他时不时抬头偷瞄一样的表情,就知道他可能不老实。
蒋涵予把信写好,闵渊怕他还不老实,又诈了他两次,直到最后诈的他的表情看起来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写才好了,闵渊才叫他写上了大名。
想了一想,因为看不懂上边写的什么,闵渊还是不放心,又叫他咬破手指,盖上了一个清清楚楚的手印。
手印这东西,比印信还好用。印信你可以说丢了,信上边的印不是自己盖的,但没人能弄丢自己的手指头。
得到要拿的东西了,闵渊把黑金长枪的枪头留在了蒋涵予这,转身在木恬的注视下退出了他的寝室。
只是临走时问了一声:“大人。这把枪,枪头在您这,您觉得枪身应该在哪?”
“壮士,这是什么意思?”
“也许,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呢……大人在家里好好找找吧,这样要紧的东西,还是要,紧紧的收起来为好。”
“在下怕路程遥远,来不及赶回殿下处复命,明日一早,便会有人来大人家中,找这东西也说不准。”
闵渊用这一句话就把他最后的路也给堵死了。
如果闵渊走后他派人去追堵,想要把信劫回来。光德殿的那位看不到信,就会派人举报他刺杀了木恪。
木恪掉下溪谷摔死了,他的枪不在溪谷下边,反倒在你蒋涵予的家里……王爷老了,最近又病的勤,人越是老迈,疾病缠身,往往就越是疑心深重,容易捕风捉影。
在这种时候背上刺杀二王子的嫌疑,你蒋涵予那就是黄泥落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行事缜密,滴水不露,闵渊既然来了,就从没有打着商量的想法。
无论蒋涵予本人意下如何,在被闵渊摸到房门口的那一刻他就避无可避的被拉上了木恬的贼船。
木恬在军中的第一个助力,就这么到手了。
“壮士,那,那在下和世子殿下,要怎么来往联络?”
“此事大人不必多虑,时机到了,我自然会来找大人。”
高大的身影转身推门,准备离开。
“对了,大人,你家厨房在哪?”
“啊?”
“厨房。”
“呃,前院东南角。”
“谢了。”
闵渊的身影在房顶几番腾跃,往前院东南角钻了一下,后又迅速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蒋涵予追到门旁,望着月光下远远遁去的背影,陷入了一阵沉默。
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办呢?
他合上了房门。
只思考了一会,蒋涵予忽然发难,从背后揪住丫鬟的头发大力一甩,把人甩在床上,凭着力气压住挣扎反抗,用被子死死捂住了丫鬟的口鼻。
“素素啊,素素,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吧。今生早早去,来生早早来,做个普通人家的孩子去,莫再跟王侯将相沾上边了。”
……
被子下的人逐渐没了动静,手不再挣扎,垂下了床边。绣着含苞玉梅的素纱手帕飘落在地上,静静的看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