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恬光着上半身,赤脚蹲在柳树下,一块一块的扒着柳树的皮。
扒下来皮就掰成细碎的小块,摆在地上的蚂蚁面前。
春禧殿的门轴年久失修,已经锈的垮了下来,外头的人卸了大锁,往里推门,木门就蹭着青砖,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送柴米的人来了。
时隔了一个多月,春禧殿里已经很久不见火烟,按理来说里头的人都应该饿坏了,王子恬却对开门送柴米的人视若无睹。
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王子恬是如此醉心于给蚂蚁发号施令,以至于似乎根本没有察觉有人推开了大门。
“哎!瘸子!瘸子呢?快死出来,见爷来了也不知道帮把手,真是想死了你!”
东厢那被树枝子和破布糊的奇形怪状的破门咔吧一声打开,半边身子都佝偻畸形的瘸腿侍卫用差不离四肢着地的方式一瘸一拐的挪了过来。
“爷、爷万福,给爷请安。”
瘸子的手脚被打折过,一只短一只长,浑身上下衣服盖不住的地方全是淤伤,有新有旧,一层叠一层,花花绿绿的看着像病死了后又放了一段时间的羊。
他说话有气无力,两腮凹陷,眼球突出,裤腰带勒的腰只剩一扎宽,整个人已经到了饿死的边缘。
这瘸侍卫也是命大。
前几年王子恬发狂咬了王爷,惹得王爷大怒,把整个春禧殿里的下人都狠狠打了一顿,其他人都被几杖打死,瘸子也被打的出气多进气少,呕血三升,当场人就凉了。
眼看着瘸侍卫绝对活不成了,外头负责看着春禧殿的禁庭卫们就知会张三,叫他过几天来拉死人。他备好了麻席板车,却没想到这瘸子在床上躺了几天,居然自己一口气把魂儿咽回肚里,活了过来。
这一顿刑杖打的着实不轻,打折了瘸子的龙骨,打残了瘸子的手脚。
瘸子活了过来,又自己顽强的把伤养好了。
但有时候命大不一定是件好事,活着不一定就比死了强。
龙骨被打折让他整个人从腰中间对折,脊背永远凸着一截脊骨,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虾米一样。
还是个一只脚长一只脚短的虾米,走起路来滑稽可笑。
听说他以前武功还不错,在王府的侍卫里也算个小高手,行刑的人怕他有内力护体一下打不死,还特意安排人关照了他一下。
不过人现在都变成这幅鬼样子了,武功大概也全废了吧。
瘸子的眼睛直直的盯着他板车上的米袋子和劈柴,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就差把眼珠子贴在上边。
张三照着他的脑门赏了一巴掌。
“别他妈光想着吃,眼里没有活啊?还他妈在那卖呆,等着爷来伺候你呢?”
“是、是。”
瘸子倒腾了几下快步挪到板车旁,隔着大门缝伸出手,从停在门槛外的把一小兜米和一捆不到腰粗的劈柴往下拿。
这一小兜糙米,最多不过二十斤,去了米糠,能有十五斤都是好的。这就是未来一个多月甚至两个月内,春禧殿里仅有的食物。
里头的两个活人,就要靠着这一点粮食,撑过接下来的许多天。
没有油,没有肉,连盐都没有,前几年还稀稀拉拉送来点的瓜果蔬菜之类的,也在王子恬咬了王爷之后也彻底被扣了个精光。
三王子木恍坠马不治,已经过了生育年龄的皇甫侧妃失去了她在高墙之内唯一的依仗和后半生的指望。
皇甫氏在李妃之下伏低做小熬了半辈子,好不容易熬走了正房,眼看着就能被扶正,谁能想到天有不测?风光来的太突然去的也没预兆,她还没来得及品出胜利的滋味,便坠入了万丈深渊。
这事对她确实打击巨大,听闻儿子死讯没几个月,皇甫侧妃人就彻底疯了。
疯的程度在王府里仅次于王子恬,一样的没法跟人交流,只好在不会发狂乱殴。
人疯了就不好让她出来到处晃悠了,王爷一声令下,樟清殿也变成了癫子营。她手里的内府诸事和王妃金印交到了本就有协理之权金夫人那,而她则沦落的和王子恬一样,都得在金夫人手下讨食吃。
那待遇自然可想而知。
金夫人睚眦必报是出了名的,所有让她不爽的,家世显赫的侧妃,正妃所出的嫡子,在她手下都必须活的跟狗一样。
府中支取账目现在都在金夫人手里,往春禧殿送的份例被克扣的如此苛烈,如此肆无忌惮,其中就不乏金夫人的授意。
和王爷毫无关心的默许。
瘸子拿着米柴,走的颤颤巍巍,一步一晃悠。一脚高一脚低,每走一步扛在背上的劈柴都要晃两下,偏这瘸子还生的极高大,人一残,从背后看起来就像个巨大的可笑的王八。
张三看着这只王八忽然感觉脚痒,提起袍子,一脚踹在瘸子屁股上。
瘸子被踹的失去平衡,脸朝下摔在地上,摔的他哇哇大叫。这一下碰破了鼻子,大王八翻了个盖,坐在地上,眼睛盯着血一滴滴流出来,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开始伸出舌头来舔自己的人中。
血里有盐,是好东西。
瘸子被关在春禧殿里,应该已经一年多没有见过盐粒了。
这一下碰的不是很重,瘸子才舔了没两口,血就没了,他饿的眼睛发绿,用手背不停的蹭鼻孔,又去舔沾在手背上的血迹。
这一幕把张三给逗乐了,又抬脚狠踹了他肩膀一下。
“别光顾着吃啊,怎么不谢谢爷?爷赏给你的东西,还好吃不?”
瘸子立刻跪在地上作揖。
“谢三爷!谢三爷赏。”
王子恬依旧对身边发生的一切无动于衷,认真的盯着柳树下的蚂蚁,屏蔽了所有外界的声音。
张三的时间不多,送完春禧殿这一趟,还要顺路去旁边的逢恩所和引巷转一圈,拉上东西穿过整个王府,最后赶在正午之前由东角门出去。
他一声催促,瘸子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快跑了两步,从后头拖来了一个木桶,吃力的把木桶扛在肩上,把里头的东西倒在板车上的大木桶里。
这里头装的都是粮食的精华,是能卖钱的。
这东西王府里每天都会产,春禧殿里当然也有,要是有人能把它们都收起来,拉出府去,一个月大不离也能卖十两银子。
张三这一趟辛苦拉个大板车来当然不是为了装送到春禧殿的仨瓜俩枣——生财致富,才是张三的主要目的。
别看他负责给春禧殿送东西,可春禧殿的油水他基本一文都捞不着。王子恬的月例不出管事处,上边有管事伙计和大丫鬟们,早把份例折成了现银,在账上就给分了。
他这个辛苦来送东西的人,反倒干活最多,拿钱最少。每趟最多也就拿十斤糙米,米糙的做枕头都嫌硌得慌,他拿回家大多也是喂了鸡。
鸡吃了谷子能多下蛋,鸡蛋能拿来给他老婆补身子,这可能就是他唯一的安慰。
可光有鸡蛋还不行,他想给儿子打个长命锁,就得靠自己额外努力。
他得去收粪。
拉粪的钱不在管事处的账上,管事处只管你桶有没有刷干净,其余的三瓜俩枣,都算做当月干这事的人的贴补油水。
这事在脏活累活里也算是头一档没人愿意干的活计,只靠上头一层层吩咐下去是没有用的,总有人不想干,就总有人偷懒不干。偏偏这东西每天都大量出现在王府各处,下头的人偷起懒来,主子王爷也得头疼。
上头的人懂,这时候就会适当的让些无伤大雅的小利给下头。
管事处说了桶里的东西去处不问,那这活不仅干的人不偷懒,还会有像张三这样的人去抢着收。每一担子一百来斤,拉去就能卖一百文,你有能耐一天跑遍各处殿里找出来十担子,那你就一天挣一两。
要知道王府入等的大侍卫们每人月例才一两,做丫鬟做到六品内侍长了一个月也就二两半。对月例不到三百文钱的张三来说,这笔钱绝对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下贱活计虽然让人干了难受,但钱总是实实在在的揣进了自己兜。
“你他妈怎么干活的?!死瘸子,我看你是没几天好活了!”
瘸子抬木桶的时候腰使不上力气,一个手滑不小心溅出来一点,飞到了张三的脚面上。这下子惹怒了张三,他被揪起领子左右开弓打了两个大耳光,狠狠一脚踹上侧肋,踹的他一口气背过去,脸一唰的白了。
瘸子被踹的叫都叫不出来,在地上翻腾了好一会才捂着侧肋挣扎着爬起来跪在地上磕头,一下一下磕在地上,磕的地面咚咚响。
“爷息怒,爷息怒,小的错了,小的该死!”
瘸子的态度已经足够卑微了,张三却越发的怒火中烧。看着这个畸形的怪物也敢冒犯自己,他气的火冒三丈,嘴里骂骂咧咧的说着一些腌臜玩意下贱货之类的话,脚下还不依不饶的踩着瘸子的后颈,把他的脸狠狠踩进了地里碾来碾去。
张三骂的声高,这巨大的动静才终于进到了王子恬的耳朵里,他摆弄了两下地上的柳树皮,忽然暴怒,跳起来将列队的蚂蚁全都碾了个稀碎。
“大胆,你们都大胆,竟敢违抗王命。”
他光着脚噔噔噔的原地跳了几下,然后一个跟头翻了过来,眉毛高吊,眼睛瞪的正好露出瞳仁四周的一圈眼白。脸上说不上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上半张脸表情夸张,下半张脸上却没有一丝波澜。
疯子的眼神里空无一物,感觉不到具体的情绪,只是直勾勾的盯着人,手指扣着衣服上的破洞上下摆弄,瞳仁周边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让人莫名的心里发毛。
“你太吵了,妨碍本王的臣属搬东西了。他们不搬东西,我要怎么才能迎娶王妃?”
“它们是蝼蚁,你也是蝼蚁,蝼蚁之间应该和睦。”
这个狂癫子又犯病了。
“你跪下,给我的臣属们谢罪。”
木恬指着柳树,面无表情的命令道。
瘸子像是被王子恬打怕了,一看到王子恬发病,就呜咽一声抱着头缩在了角落里。
张三也知道这狂癫子的厉害,不打算多纠缠,正想退出春禧殿,不料王子恬竟毫无预兆的猛然暴起,猛的扑上来就要咬他。
在王府里,挨了王子恬咬是没处去说理的。
下人挨了咬要自认倒霉,王爷挨了咬也得自认倒霉。
疯子嘴下没有高低贵贱,在这里,大家都被一视同仁。
最倒霉的就是瘸子,整日被跟这样一个武疯子关在一起,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掉,到现在除了抱着头蹲下来瑟瑟发抖,几乎什么都不会做。
张三看着王子恬的模样,怕被疯子咬掉耳朵手指或其他的什么重要零件,一下子退开好几步,躲得远远的。从柴火捆挑了一根格外粗大的劈柴来,朝着王子恬的面门就扔了过来。
打狗还得丢石头。
王子恬被迎头砸中,砸破了眉角,砸的他头向后一仰,整个人反弓过去。然而这疯子不愧是自幼习武,退了两步居然自己扎稳马步又把上半身拉了回来,自己满脸是血也浑然不觉,越被打了反而越勇,像头疯牛一样朝着张三冲了过来。
张三连忙转身跑出春禧殿,一边跑,还一边大喊:“来人呐!这疯子要逃跑!”
旁边负责看守春禧殿的禁庭卫棚子里,打牌的声音停下了。接着就是一阵脚步声。
瘸子看见门开着没人管,一改方才畏畏缩缩的做派,瞅准了张三身后的空隙,长短腿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撞翻了王子恬,就往殿外跑去。
“啊哈哈哈哈,我自由了,自由了!”
被撞翻的王子恬坐在地上,似乎是刚发现自己手上的几道大口子,感觉新奇,低头认真扣弄起来,没两下就又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禁庭卫们从后头小棚赶过来,就看见瘸子趴在道中间,一只跛脚叫张三抓着,正在地上来回挣扎。
“放我出去吧!三爷爷,各位大人,谁行行好,放我出去吧。我愿意给你们当牛做马,端屎端尿。”
“疯子天天打我,我实在是受不了了,他打我,还抢我的饭。再这样下去我会被打死的!”
“求求你们,放我出去吧。”
瘸子趴在地上哭的捶胸顿足,然而他的话并不比王子恬的疯话更有价值,两个禁庭卫走上前,用刀鞘狠打了瘸子一顿,把瘸子打的半死,拖着脚扔回了春禧殿里。
领头的队长走到不停作揖的张三面前,给了张三一个巴掌。
“蠢货,老子的牌刚要赢,全都被你搅和了!”
而张三只能跪在地上不住谢罪,就跟瘸子刚才对他做的一样。
春禧殿的大门缓缓合上,落锁,里头疯子殴打瘸子的声音和瘸子的惨叫也变得模糊起来,张三推上板车往引巷那走,禁庭卫们则回到了后边的棚子里继续打牌。
喜鹊停在房梁顶上,一蹦一蹦,溜达了两下,而后张开翅膀,飞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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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渊在确定外头的禁庭卫又开始睡觉的睡觉,打牌的打牌,没人再关注春禧殿内后,才锤了捶肩膀的骨头,舒展关节,站了起来。
佝偻的身子在几息之间变的高大挺拔,方才瘸子身上那股颓废之气荡然无存,闵渊拧了一下脖子,发出几声脆响,脖子上的两条大筋像活蛇一样扭动了两下,随后绞紧了,盘在颈上。
顺着这两条大筋往下看,领口上方被沉渊剑碰出来的一道细口已经完全愈合,脱了痂,只剩一条比肤色略粉的嫩肉,脖颈下胸脯横阔,肩膀宽的能供站在上头的苍鹰展翅,梳理羽毛。
木恬今年个头窜的很快,已经超过了府内大部分侍卫武官,饶是这样,抬头站直了,他也堪堪才到这具身躯的齐胸多高。
木恬灵光一闪,领悟到,以前闵渊跪着回话的时候他看到的此人的发髻顶,大概是对方照顾他主子的威严,偷偷弯了腰。
这具如城墙般结实壮硕的身躯此刻低下头来,靠近他的耳朵,压低了动静,语气严肃,用几乎微不可查的声音问到:
“柏儿。”
一股热气从他的耳后钻进脑子里。
“刚才为什么去找张三的麻烦?我不是告、……王妃娘娘不是告诫过你吗?不要跟看管你的人作对。”
“万一今天他叫禁庭卫冲进来打你,怎么办?给井水里扔脏东西怎么办?有气量狭小心思恶毒的,一把火把春禧殿点了怎么办?”
木恬把头撇过去,理了理自己身上的衣裳,语气有些心虚。
“他只是个送米柴的奴才,算哪门子看管我的人。再说,我这回不是没跟禁庭卫较劲了吗?”
“您还打算跟禁庭卫较劲?!主子啊!!!”
闵渊气坏了,把木恬拽过来,扒开他的抹额仔细查看,又碰了碰眉角被砸破的地方。
“这下要留疤了。”
他的语气里满是心疼和无奈。
外头的人走了,木恬就有点装不住了,他是真怕疼,刚才木头砸他那一下把他砸的脑子嗡嗡的,疼的他想骂娘。闵渊一看他的眉角,他更绷不住,鼻头和眼尾马上就泛起一阵红。
“我没事。”
嘴硬还是要嘴硬两下的。
闵渊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转身去摆弄起了久未开火的破灶。
他翻出了特意留下的火种,木恬也掏出孟子集注,撕下一页来引火,剩下的用来扇风,两人鼓捣了半天,终于引燃了木柴。
送来春禧殿的自然不是什么好柴火,品种不耐烧,烧一会就没不说,火力还很弱。前几天下雨,这捆柴火大概被码在了柴堆的最下边,保存的不得当,已经受了潮,一烧就冒出一阵呛人的黑烟,烧一会就要噼啪作响炸上一下。
闵渊早就滤好了一小桶水,把破锅架在灶上,放上水和刚才用力舂好的米,再把米糠也倒进去。
米糠比米轻,进水了之后就浮在水面上,这样等饭蒸好,就会上层是米糠,下层是米饭。
米饭是木恬的,米糠是闵渊的。
闵渊说他不像木恬,他出去了还能有吃的,叫木恬还在长身体,先把米吃了为好。
这话木恬直到前几天为止都从未怀疑过,傻呵呵的信了好几年。
这回送来的劈柴不多,比上次约摸着还要少一些,这些柴是肯定不能把饭烧到全熟的,锅里的水才开了,米才在水里滚了几过,灶上的火苗就开始微熄。
木恬赶快又把手里的孟子集注扔进去,扒拉一下摆好了,火舌吞噬了大儒的箴言,为灶上的锅子又提供了不到一盏茶功夫的热。
待火彻底萎靡下去,一锅夹生的糙米饭,就做好了。
一次埋灶不能用太多柴火,一旦用完了,之后的日子就得吃生米过活。人能吃饭还是应该尽量吃饭,夹生饭也比生米强上许多。
生米伤胃,木恬吃吐了好几次了。
柴堆变成了一堆灰烬,然而灰烬里也还尚有余温,拿起一小把米埋进灰堆里,二人都期待这点余温能把米烤脆。
脆米也比生米强。生米真的伤胃。
木恬当然知道家具是木头做的,能烧,也知道有些桌椅板凳之类的烧了也不影响人活着。
他不仅知道,而且三年前就知道。
三年的时间,春禧殿里能烧的东西都烧了个精光,不住人的西厢和耳房连门板窗框都扒下来烧了。木恬以为自己偷得了额外的温暖,却没想春禧殿里飘出多少烟来,飘了多长时间也有人记在心里。
金夫人,真是气量小的让人发笑。
家具烧的越多,下次送来的木柴就越少,木恬在发现有人看着春禧殿院子里冒烟的频率故意把他往半死不活的方向折腾后就下定了决心。
剩下的东西,非到万不得已,一件也不烧了。
掀开锅盖,闵渊用个木勺快速刮走了夹生饭表面的米糠,趁木恬不注意三口两口就吃了进去。
生米也比米糠强……可米糠总比纸强。
木恬阻止不及,见闵渊喉头微动已经把米糠咽进了肚,只能也拿勺子刮着湿黏的夹生饭,用牙磨碎,咽了下去。
“你今晚就要去了?”
“是。”
这么多天过去了,木恪死了的消息应该已经传进了昆明城,是时候趁热打铁,去蒋涵予那看看了。
“要不还是再等两天吧。”
闵渊摇了摇头。
“咱们已经等了太长时间,不能再等了。消息的新鲜劲一过,各方都动起来,不能先人一步,这招就恐怕就不灵了。”
“你的伤……真的没事吗。”
闵渊侧肋上的骨折,掰回来了这才没养几天,刚才又叫人狠狠踹了一脚……伤上加伤,显然不适合现在出去。
“主子放心,绝不耽误大事。”
【我那是怕你耽误大事吗?!】
木恬听了这话被噎的半死,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气鼓鼓的扭过去,拿屁股对着闵渊。
“主子?”
“柏儿?”
木恬猛的转过来,解了闵渊的腰带,从闵渊武袍的下摆处把手伸了进去。
【!】
闵渊手里的木勺被吓的差点脱手,想把勺子丢回锅里,一个掷剑扔枪准头极佳,能在四十丈开外一枪扎死奔走野猪的人,却好悬把木勺丢偏,掉出仅有一尺之距的锅外。
放下了勺子,闵渊慌乱之中刚要拿手把木恬推开,就听见木恬语气冷冰冰的说道:
“不许抗拒,把手放好了。不知道放哪就自己背过去,别在我眼前乱晃。”
【这一天还是来了。】
于是闵渊只好闭上眼睛咬着嘴唇,把手背在了身后。
木恬的手上有伤,肿的发烫,从下摆伸进来,沿着腰一点点爬到了闵渊的侧肋上。这股不属于自己身体的热气擦过皮肉,让经过的一路都竖起了汗毛。
这只手在侧肋原本骨折凹陷的地方停住,用还能用得上力的指腹点了几下,手指轻揉,确定骨头没有塌进去,摸起来还算硬实之后,才又嗖的一下退了出去。
木恬为了不脱衣服也能探到闵渊的伤,现在整个人都趴在了闵渊身上。正确的说,闵渊盘腿坐在锅边,他就趴在了闵渊的两腿中间。
他小时候经常这么做,以前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可现在……
木恬的心跳的很快。在意识到自己是个什么姿势了后人也扭捏了起来。
起初他确实只是想看看闵渊的伤势如何,可在自己的手几乎不受控制沿着劲瘦的细腰一点点攀上去那一刻,木恬就意识到了。
自己心思不纯。
自从那天晚上顺嘴秃噜出来了一句‘王妃’,木恬就感觉自己眼中的闵渊逐渐往他从未体会过的方向变了味儿。
从前他只把闵渊当好朋友,好侍卫,好兄长,好师傅来看待。他知道自己确实有如同小儿般过分依赖闵渊的坏毛病,依赖到只是分开数日,便心神不宁,如隔三秋。
这个毛病不好,木恬在尽力改正。
但不仅是依赖。
自从那天过后,木恬就好像开了鬼窍一般,只要一看见闵渊,骨头缝里就发痒痒,心跳的乱七八糟的,心下总会冒出一种冲动。
他好像真的患了狂病,自己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言行。
他不止是依赖闵渊。
他想占有。
独占。
男人对女人的那种,独占。
……
经过一番努力,现在看来,毛病不仅没改好,甚至加重了。
木恬在心里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把手揣进袖子里,站了起来,用尽量冷漠的语气压制住内心的躁动,说道:
“既然不耽误大事,那便快去快回吧。夜长梦多,有些事,的确要讲究时机。”
“行事的分寸拿捏,你才是行家,我没什么可嘱咐的。只一件事……”
“带上沉渊剑,事成不成是次要的,一定记得,活着回来。”
木恬不敢和闵渊对视,他甚至不敢多看一眼,说完还不等闵渊回话,就光着脚跑回了正殿。
闵渊睁开了眼睛。
【不是那么一回事。】
木恬的心跳太快,让他产生了一种荒谬不敬的揣测。
【这是个十五岁的孩子。你怎么会有这样下流的想法。】
这是亵渎,是僭越。
闵渊抬起手,狠狠的给了自己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