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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照我室南

“阿渊,你开开门,让我进去。”

【柏儿是什么时候在窗外的。】

闵渊一直盲信自己的耳力,打心里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风吹草动能逃得过自己的耳朵,如今木恬都已经在窗外趴着了,他却直到对方出声才有所察觉,这着实把他吓了一跳。

他被打了个猝不及防,慌忙中起身,只够匆匆把衣服套上,又把手头的东西简单藏了一下。

“怎么了我的小主子,大晚上的,怎么想起来来属下屋里了?”

闵渊揉着惺忪的睡眼把门拉开,没睡醒似的微微依靠在门框上。

他的脑袋比门框高得多,站着靠上去甚至可以把头枕在门框上方的突出的破木雕上。此刻懒洋洋的靠在一旁,宽厚的臂膀和高大的身躯就像一堵墙,不留缝隙的阻隔了木恬望向屋内的视线。

闵渊上身披了常穿的那一套侍卫长的服制,整个人站的挺拔,表情松快慵懒,全然不像是身上带重伤的模样。

【掩耳盗铃?看来这是不打算说实话了。】

木恬原本还十分的心疼,看到闵渊这明明已经被抓包了,就是一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模样,顿时被气的只剩九分心疼和一分恼怒。

闵渊上身的代表春禧殿侍卫长的武袍是匆匆套上去的,腰带来不及系,或者伤的根本不敢系,只把领子拉的又严又高。下半身夜行衣的绑腿都没有拆下去,一条裤腿都没了的裤裙还挂在身上。

为了给年年都在长高的自己补衣裳,闵渊武袍的下摆早就被裁的只能堪堪遮住臀部,加上这没腿的裤裙,一整条青紫肿胀的大腿就这样露在了外头。

要换就换一套,谁晚上起来披衣服会这样顾头不顾腚的。

木恬伸手往他的左肋探去,未及碰到那件短的滑稽的武袍,手就在半路被拦了下来。

“闵渊,放手。”

而手的主人只是一脸尬笑。

箍在木恬手腕上的力道不仅没松,还越发的紧了,木恬知道,只要闵渊铁了心不愿意,就是十个木恬,也难从他手里挣脱。

“放手。”

“柏儿,夜已深了,还是早些、”

“闵渊,你要抗命吗。”

但他当然知道怎么说才能让闵渊听话。

抓着他手腕的力气果然松了下去,木恬的手有些发抖,小心的越过手臂,碰了碰闵渊的左侧肋下。

衣服下边是空的。

一下没摸到。

木恬又往里探了一下,还是没摸到。

直到他伸手从本该是胸廓的位置又往里探了一拳多快两拳,才碰到了已经碎的几乎摸不出来骨头的侧肋。

肋骨凹成这样,心肺要放在什么位置?

木恬的眼泪几乎要控制不住的涌出来,马上缩回手不敢多碰,怕一个不小心就把碎骨捅进肺里去。

扎穿了肺腑,人好像就没救了。他没见过炸肺的人,但见过炸肺的马。

那马儿还活着,躺在地上喘气,闵渊却说它已经死了……闵渊是那么一个爱马的人,却眼看着马倌拿铁锤砸碎了马头。

闵渊说这是让马少受些苦。

木恬又伸手去扯闵渊的领子,光是侧肋有伤没必要把前领口掩的那么严实,在这层不算厚的布衣底下,一定还有什么是闵渊不想让他看见的。

木恬抬手,闵渊则又开始阻拦,木恬不想在这里跟闵渊角力,闵渊现在应该躺在床上,他不应该再用力跟人撕扯,甚至都不应该站着。

“你放手,我叫你放、”

“主子!”

“求主子,给属下……留点体面。”

闵渊很介意他背上的疤,平时擦洗都背着木恬,无论多窘迫都要留着身上最后一件衣服,坚决不肯在人前脱光。

大概因为那不是战斗中负伤,而是刑杖留下的。

有不少古板顽固的武人,就是很在意这个。

有刑杖伤,好像在王府的武人里是一件很丢脸的事,代表此人曾犯过大错,或有严重的失职行径。

木恬不认为这疤有什么丑陋难堪的,但看闵渊的表情难受,他却怎么也下不了手,用主子的身份强夺违逆闵渊的这最后一点坚持。

闵渊的确是个要体面的人,在某些方面,甚至比木恬这个不受待见的王子还要矜持。

人都被关在春禧殿了,无论再冷再饿,不到最后关头他也不愿意把院子里那棵半死不活的柳树砍了当柴火,不愿意去把柳树上的鸟儿打下来吃肉。

就算自己饿的躲在房间里吃纸,这一点坚持也没有改变。

【人要活的像样,要给自己门前留一棵树,要允许树上的活物叫闹。】

【再怎么落魄,最后这一点心气,不能散了。】

【心气散了,人就颓废了,再想站起来就难了。】

木恬最终还是放弃了去扯闵渊的衣服,只隔着一层薄布,去摸他的身上。

肚子果然是瘪的,瘪的厉害,几乎可以算作腹中空空。几张纸并没让他吃饱,说什么自己已经在外头吃过了,现在看来,又是安慰木恬的谎话。

接着往上摸去,木恬不再与他角力了,闵渊知道木恬这是尊重他,也就卸下了身上的力气。发起力来如铁饼一般厚重的胸脯此刻也软了下来,随着木恬的手摸上去,还有些不自在的扭动。

像个活物似的。

胸前遮的最严实的地方,果然有点潮乎乎的感觉,木恬摸准了位置,看了闵渊一眼,随即抬头上去,隔着衣服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闵渊被吓了一跳,平日里自恃武功高强的人后退两步,差点给门槛绊倒。

“有铁锈味,是血。”

墨绿色的衣裳沾了水迹就是一片黑,只凭晚上这一点月光是看不清到底是不是血的。木恬不去扒衣服,要想确定只能下嘴尝一尝。

“你前胸上有伤。”

“这是别人的、”

“嘘。你不要说话。”

木恬不想听闵渊解释,闵渊实在是嘴硬的可恶,只要木恬不把他扒光了,没把伤口翻出来,他大概又要推说这是蹭的别人的血吧。

闵渊没系腰带,木恬没有趁手的能抓的地方,只好把手伸进布衣底下,手贴着下胯的皮肉,抓住挂在他胯上那条绑着他裤裙的破布,又把人拉回了面前。

抬头看了看距离,闵渊太高了,即便木恬踮脚,估计也够不太到。他侧肋上有伤,木恬不敢让他弯腰。

“跪下。”

“啊?”

“我让你跪下!跪直了,手背过去,把头抬起来!”

木恬眼尾发红,眼眶里蓄着的泪水在一片黑暗的夜里反映着月光,腮帮子气的鼓鼓的,牙在里头磨来磨去。

好在闵渊在这种地方很听话,木恬让他跪下,他就顺从的跪了下来,把头抬起来,手背在身后,自己抓好了。

尽管他不明白木恬这是要干什么。

闵渊的身形实在是太高大,即便跪在地上,只要直起腰身,头还是差不多跟木恬一样高,甚至隐隐高出一小点。

闵渊想,也许木恬对他的隐瞒推拒生气了。

也许是气急了要打他两下。

他不敢真的把头抬的比木恬还高,那样打着不顺手,更不规矩。人跪好了,看着木恬的眼色,又想微微弯腰。

木恬没给他这个机会,抱住他的脑袋,把人固定住,一只手用力掐他的下巴,示意他张嘴。

闵渊没打算反抗,是木恬掐的太死了,位置上又不得章法,让他的嘴只能张开一指多一点。木恬没掐过别人的下巴,他是照着母妃身边的夕纯掐他的样子学的而已。

不过他当时太小,记不清了,学的不到位。

闵渊刚艰难的把嘴张开,木恬就抓着他后脑的发髻,把嘴怼了上去。

【!】

闵渊的脑子被这一下怼蒙了,怼的不转了。

他的眼睛瞪的好像要掉出来,从脖子到天灵盖都在一息之内红的像木恬的大哥迎娶江妃那天府上挂满的红绸子一样。

那真是大排场,长桌大宴,有不少好吃的。木恬那时候还是个不怎么通人性小蠢货,遇到这种场面兴奋的直翻肚皮。母妃从小不许他吃的太奢靡,有不少好东西,他只有这种场合才能见到。

木恬的舌头开始在闵渊的口腔里四处搜刮。

最先尝到的是一股焦糊味,不同于炙猪颈那一股带着油花的焦香,这就是纯粹的焦糊味,还带着一股熬皮胶的腥苦。

这是墨汁的味道。

闵渊真的在吃他的书。

木恬在闵渊的嘴里前后搜刮了一圈,把左右腮都探了一遍,确认了嘴里没有其它的伤口。一个人的口中就这么大一点,木恬把地方都占了,闵渊的舌头就不知道该怎么摆了,只能失神的瘫在原地,任由木恬摆弄。

木恬嫌它碍事,就用自己的舌头把它推开,钻进舌头和后牙的缝隙中。

果然,一股浓浓的铁锈味就涌了上来。

找到证据了,木恬不再多逗留,松开抓着闵渊头发的手,退了出来。

闵渊几乎忘了自己还有鼻子,木恬占着他的嘴巴让他不能呼吸,憋的几乎昏死过去。此刻终于获释,像个溺水的人获救一样,连口角的涎水都来不及擦,只张大了嘴大口大口的吸气。

“铁锈味。”

“你的嘴里没有伤口。你在吐血。”

“你受了内伤。”

这是当然的了,侧肋被打的折了那么多跟骨头,人又怎么可能一点内伤都没有。

但闵渊嘴硬,不被木恬抓到切实的证据,他绝不会开口承认。

“啊……我、啊不、属下、呃……啊。”

闵渊好像失了智,连话都说不清了,抓在背后的手也散开了,捂着自己红的快要融化脸,呆愣愣的跪在地上。

木恬从他身后绕过去,大跨步闯进了东厢的卧房。

在床边翻找了一通,果然找到了被撕的只剩半本的孟子集注。木恬三份可气,十分可怜,举着半本残卷坐在了闵渊的榻上。

“你不是说你吃饱了吗?‘近水楼台先得月~’你的月呢?我都不知道,大户人家的厨房里还有孟子集注?”

“你还真是腹有诗书了。”

闵渊也跟在后边走了进来,刚才的旖旎古怪的氛围还没散去,他不敢直视木恬,只能低头看着自己的胸脯。

然后脑子里就像鬼一样的蹦出来了刚才木恬伸出来的那一小截,用来尝他身上血迹的舌尖。

“属下、这不是想着……别浪费嘛。子曰:节用而爱人。”

好啊,自称一介武夫的人忽然有文化啦!也说起论语来啦!学会用他的话回敬他啦!

木恬气的发笑,又心碎的笑不出来,嘴角上下两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把孟子集注揣在怀里,蹬了鞋子盘腿坐在榻上。

今晚木恬打算就不走了,就睡在这。一定看着闵渊,叫他躺平了养伤,不能再叫他吃这些乱七八糟的。

明早鸟儿就会回来了。

杀一两只,充充饥吧。

木恬刚把自己的大腿放到榻上,就感觉精薄的褥子下有什么东西硌的慌。伸手一掏,掏到了一颗比黄豆大些比蚕豆小些的铁丸。

这是什么?

铁丸上边还有黏糊劲,木恬又拿自己的舌头尝了一下。

咸,腥,铁丸有铁味是正常的,但又咸又腥就不正常了。

这东西上边也沾血了。

在褥子底下仔细找找,木恬找到了一小把将近有七八颗铁丸。捧在手里沉甸甸的,七八颗铁丸,压在木恬手上比十几斤的枪头还压人。

木恬猜到了这东西是什么,从哪来的。

他拿起手里的铁丸,走到闵渊身前,又摸了摸他前胸上有血迹透出的位置。阴出来的血迹是个圆形,中间最湿,四周则渐干。

木恬把一颗铁丸轻轻放在了血迹的正中心,闵渊不敢抬头,木恬就把头伸进他的视线里,就这么和他对视。

直到闵渊心虚的移开了眼。

这是火铳的铁丸,是闵渊背着他,自己从肉里剜出来的。

他被火铳打中了。

事情比木恬像的还要糟。

闵渊身上没甲,连个软甲也没有,火铳打在身上,一定会深深镶进肉里。进去是一个小洞,要掏出来,就得像拔箭一样把外层的肉都划开。

箭头好歹是个长形的,拿取箭器顶上,卸了箭杆,木楔一勾就能勾出来。

铁丸则不行,得实打实的伸手进去掏。

大哥身边的人就有被火铳打过的,那一下打在了脸上,砸烂了他的脸,让他后半辈子都顶着脸上的大疤,活着,但永远嘴歪眼斜。

他逢人就说感觉自己脑子里还有一颗铁丸,那颗铁丸日夜瘙痒,让他想劈开自己的脑子。

他把自己怎么划开自己的脸伸手进去扣铁丸的过程一遍遍的复述给他见到的所有人,连去光德殿拜见大哥的木恬也没有放过。

那张歪斜的脸,深深刻在了木恬的脑海里。

闵渊这一下被打在胸上了,再往上一点,闵渊就也会变成那样。

运气好了会变成那样,运气不好,就死了。

如果他今晚没想起来看看闵渊,等到伤口不再流血了,这些事,他就永远也不会知道。

今天过去了,枪头还在闵渊手里,闵渊又要带着这些东西潜出去,为了他,夜闯澄江府卫指挥使同知蒋涵予的家。

这样的事还得有多少?早晚有一天,他会害死闵渊。

他会害死闵渊。

大哥的内卫被一箭射断脖子,倒在地上抽搐的场景又浮现在了木恬眼前。

“闵渊。二哥的枪头,你藏在哪了?”

一说起正事,闵渊到是马上从手足无措的尴尬状态里抽了出来。

“主子放心,我把房上的一根细梁挪动了,东西都在梁下边压着。说是细梁也有三五百斤,只要不拆春禧殿,这些东西绝对没人能找得到。”

“等属下把书处理好,春禧殿里就再没有不该出现的东西了。”

闵渊身上的夜行衣也根本不是夜行衣,就是一块脏的看不出原色的破布,因为太脏了看起来是黑色,晚上穿着不显眼,才被粗缝成了夜行衣。

不穿的时候拆一团推在井边角落,说是用来擦地板的抹布都显得有点脏。

送粮米的奴才和金夫人的人来来往往,这块破布就在众人眼皮子底下,这么长时间了,也没人怀疑过。

“好,你再养几天的伤,养好了就挑个好时候尽快把枪头和素帛……给母妃送去吧。”

【母妃?】

这个词引起了闵渊的警惕。

“不是说好了让属下去蒋、”

“送过去了,你就不用回来了。就算你不在,母妃她也自有办法跟我联络。”

“沉渊剑留下,你走吧。”

木恬决定把闵渊赶走。

木恬表情严肃,半点看不出来看玩笑的样子。曾经一直坚持让他带着的沉渊剑也要收回去。闵渊有点急了,木恬八不是真的要赶他走……

“主子,这是为什么、可是我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了吗?”

闵渊自认为这次出去做的不说天衣无缝,也可以说是没什么纰漏。他还等着把好消息带回来,把事办好了,看木恬脸上开心的笑呢。

木恬板起脸,硬把要流出来的眼泪憋了回去,说道:“你伤的太重,不中用了。”

闵渊的内伤的确不轻,回来的路上吐了不少血,后半程几乎是爬着回来的。接下来的几天之内,他恐怕无力再动刀剑。

一直撒谎极力隐瞒的事被自己的主子以这样的方式掀上台面,这太恶劣了,吓的闵渊立刻跪在地上,疯狂为自己辩解。

“这是小伤,根本不碍着什么,主子信我,给我五天、不、三天!三天时间,足够养好了。无论是剑还是轻功,都能使用如常。”

“主子若不信,三天之后再看,若我还不成,再打发我不迟啊!”

“眼下主子身边无人,又正是需要人的时候,把我打发走了,主子以后、”

“你没听明白吗?我说你不中用了,现在就不中用了!没什么以后了,你快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来了。”

木恬忽然吼了起来。

他以为自己憋的挺好,实则眼泪忍住了,鼻涕却没有,毕竟人能闭眼,但不能把鼻孔闭上。他话说的狠,心里难受,两行大鼻涕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嘴里。

惹得木恬在心如刀绞的情况下也不得不纳闷:这话怎么越说越咸。

大鼻涕反光,闵渊这边正被木恬忽然发难吓得不轻,急于解释求情之际,抬眼撇到了木恬人中下挂着两条亮晶晶的。

闵渊的动作顿了一下,反应了过来。

【小孩吓着了,心里难受了,闹脾气呢。】

不是真生气了要赶他走,那就好办了。

闵渊决定采用古老的民间智慧,一哭二闹三上吊,唬小孩一下。

“主子,果真心意已决吗。”

“自然。”

“好吧。属下明白了。”

闵渊回头,把沉渊剑摸了出来,从上到下细细抚摸了一遍,然后一脸落寞的捧起来,准备交还给木恬。

“闵渊无用,拖累主子了。闵渊所有,皆如此剑,乃蒙恩典,拜主子所赐。”

“以至今日缘尽,实乃闵渊福薄,不堪委任。”

“惟愿主子身体康健,长命无忧。”

这话砸在头上,让木恬难受的想立刻逃离,光憋住眼泪已经用尽了他的力气,他没有余力再去控制表情,整张脸皱的像苦瓜,大鼻涕顺着下巴拉丝,险些垂到地上。

闵渊要走了。

他又要变成一个人了。

这样最好。

最好。

“呜、”

木恬实在没憋住,漏了一声哭腔,好在闵渊只盯着手里的剑,没听到他破功的这一声。他立刻收拾表情,把嘴里的大鼻涕偷偷咽了下去。

【好样的,还在装,再加把火试试。】

木恬表现的傻的可爱,直接让闵渊起了坏心思。

闵渊本该在这弯腰拜一下,不过他侧肋有伤,估计木恬受不了他这样做,于是跳过这一步,只直直的跪下去。

木恬本以为他要还剑,还在想自己该用什么表情去接,只是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

他全身都在抗拒。

他不想接这个剑。

“府里有规矩,内卫,非死不得易主。既然已经遭了主子厌弃,闵渊不敢再忝居左右,便将所赐,一并奉还。”

闵渊猛的抽出了沉渊剑,横在自己颈上。

木恬还在自己跟自己较劲,抬眼一看闵渊的架势,吓的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鼻涕都吐了出来,蹦上去就要抢闵渊手里的剑。

“啊!你要干什么!快放下,快放下!”

“主子要弃了我,却不让我自裁……闵渊不愿陷入不义之地,还请主子,赐死吧。”

“你疯啦!你有病啊!我让你走,没让你死!”

“只要主子不下令杀我,闵渊绝不会离开王府。若主子果然心意已决,那就请下令。”

“只要主子有令,闵渊立刻就死……绝无二话。”

“我已经不是你的主子了,你也不再是王府的人,放下府里的狗屁规矩,快滚吧!”

即便到了这个地步木恬还是不肯松口,闵渊便知道今天这事必须做绝了。今日若含糊过去,则往后遗患无穷。

木恬身边只剩他了,总想着把他赶走,对木恬百害而无一利。

“那主子的意思,便是要闵渊死了。闵渊遵命。”

“啊啊啊啊你疯了你疯了,快停手,快停手!”

闵渊作势开始发力,木恬抓在剑柄上的手也捏的发青,死活就是不让这剑划下去。

可他连内力都用不太稳,哪抢得过力大如牛的闵渊,偏偏就是这着急的情况下,他的内力忽然不听使唤,消了下去。

一方忽然撤力,另一方还在往反方向使劲,两箱争执撕扯中,沉渊剑一抖,竟真的往人的侧颈要害上碰了一下。

沉渊可是一把宝剑,闵渊平时用的爱惜,时常打磨,自是锋利无比。就轻轻碰了皮肉一下,闵渊的脖子上马上多出了一道血痕。

木恬蒙了,什么都顾不得了,这点血腥味刺激了他,竟让他连袖子都没垫,伸手直接抓住了沉渊剑的剑刃。

抢剑柄不好发力,没有内力他绝对抢不过,可抢剑刃就未必了。

【不好,玩脱了!】

闵渊本意是唬一唬木恬,根本没想到木恬会空手去抓剑,等他想抽剑的时候已经晚了,木恬的手已经抓了上去,他一松力气,木恬直接攥紧剑刃,抱着血糊糊的沉渊剑退到了床边。

看着木恬的血顺着沉渊剑上的血槽一点点往下流,闵渊才真的觉得自己太该死。

木恬抱着沉渊剑,完全没感觉手疼,只是吓的浑身发抖,赶忙把剑藏到了背后。

“你疯了,你疯了……我看你才是患了狂病!

再这样下去,不等他害死闵渊,闵渊就要被他先逼死了。

木恬被彻底打败了。

“我改主意了,你赢了你赢了,我不赶你走了。”

“你想留就留下来吧!我不赶你走了,再也不赶你走了。”

看到闵渊把头低下来,手也放了下去,不再闹着要自杀,木恬吓得快死过去的心才回复了跳动,长吁一口气。

那根绷紧了的弦松下来,木恬才意识到自己嘴里都是大鼻涕,忙呸呸呸的吐了个干净。随即一屁股坐在地上,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有点尴尬的撇了撇嘴。

手好疼。

木恬低头,发现自己的手心上两道大口子,正在呼呼往外冒血,又被吓了一跳。

闵渊跪着膝行到他身边,一双骨节修长的手从下往上轻轻托住了木恬的手,木恬手上不停往外冒的血也就这样顺势沾满了闵渊的掌心。

【好深的口子,几乎见骨了。】

闵渊以为木恬绝对不敢去抓剑刃,木恬怕疼,练武的时候都不肯用全力,被打了要让他吹好久……

他低估了木恬对他的情谊。

看着木恬头上的抹额,浓烈的愧疚迟来三步,漫过头顶,淹没了闵渊。

“闵渊,我手疼。你替我吹吹。”

然后两人再也没说话,闵渊就这样借着微弱的月光,跪在地上,一边捏和木恬手上的伤口,一边往上轻轻吹气。

一口一口,温热的气流打在手上,木恬觉得暖暖的,酥酥的,疼痛竟真的少了许多。

就这样吹了一会,就在木恬都快忘了自己手上还有口子的时候,一滴温水落在他伤口上,蛰杀的他的手往回抽了一下。

闵渊立刻停下,找了自己身上还算干净的一块袖子,小心翼翼的擦了擦,最后把头抬起来仰面朝天,鼻子抽了一下。

“嗯?你哭了?”

眼泪里有盐,滴在伤口上,才蛰的木恬疼了一下。

“你快低头,让我看看,头一回见你哭,这可是新鲜事。”

闵渊拖着木恬的手,低下头来还是不让木恬看他的脸,只是用内力在木恬手上的细脉上不断尝试。

刚才的一滴眼泪滴在上头,让木恬的手抽了一下,就是这一下让闵渊找到了感觉,他竟然真的用内力帮木恬闭合了手上的细脉。

血飞速的止住了。

“你不总说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我还以为你是铜人铁心,这辈子都不会掉眼泪呢。”

“快,快把脸拿来,让我瞧瞧,铁树开花了嘿!”

木恬去掰闵渊的下巴,闵渊不好意思,就是不愿意把脸转过来,俩人打闹起来,闹着闹着,木恬的眼泪也好像断线珍珠一般,啪嗒啪嗒掉了一地。

他一头扎进闵渊的怀里,环着他的腰紧紧抱住了他。

“阿渊……我,呜、我还是,舍不得你。”

“柏儿,我也……舍不得。”

闵渊回抱回去,终于还是在木恬面前哭了出来,俩人抱在一起,好久好久都没有分开。

抱到最后,还是闵渊先受不了了。

“柏儿,你先松、咳咳……哕——”

木恬情绪太激动,勒的太紧,无意识中用上了控制还不熟练的内力,勒的闵渊气血上涌,怕吐木恬身上,他想咽下去,但木恬勒的太紧,逼的这口血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木恬惊慌了一下,马上撒了手。

他都忘了,闵渊身上还有内伤呢!肋骨折了那么多,那经的住他这么抱着!

“呼……呼,得救了。我还能得用呢,没死在府外边,倒叫给勒死在春禧殿里了,那就太不值了……哈哈哈哈哈”

“我的天你的伤!你没事吧,现在感觉怎么样。”

木恬赶快把闵渊拉到床上,让人平躺了下来。

“哈哈哈,我现在感觉,特别好。”

“你还有心思笑?真是不知死活!”

“我看柏儿哭的像个花猫,甚、甚是好笑!哈哈哈哈哈”

“你!不许笑!不许笑……哈哈哈、你都传染给我了!”

于是二人破涕为笑。

此时木恬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好啊,你骗我!说什么内卫非死不得易主,孙侍卫不就被你给顶了,调到樟清殿去了吗!你太坏了!”

木恬气的拍了闵渊一下,没注意,打在了三眼铳崩出来的口子上,轻轻一下打的闵渊像案板上的鱼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

木恬赶快轻抚闵渊的胸脯,又发现闵渊在偷笑,实在可恶,气的木恬找到闵渊胸前凸起的小尖,狠狠掐了一下。

这下闵渊笑不出来了。

又待了一会,木恬猛地想起自己身上还揣着一块猪肉,闵渊还饿着。

不能让他再去吃书了。

“这个给你,你吃吧。”

木恬把那块猪肉掏出来,肉凉了,但依旧很香。

“我不饿……”

“不许撒谎。”

“我、”

“不许推脱!”

“我都让你留下了,你不许再推三阻四。你要还认我为主,总该乖乖听令。”

“不成,哪有主子在旁边,内卫自己吃独食的?没有这样的规矩……好吧,一人一半,一人一半总行吧。”

闵渊见木恬表情认真,退了一步。

“可以。”

闵渊倔起来也是真倔,木恬懂得见好就收。两人各退一步,都认可了一人一半这个折中的方案。

一块猪肉撕成两半,闵渊把较大的那一块留在了木恬手里,自己则快速把小的那一半吃了下去。

吃都吃了,木已成舟,这下木恬想换都换不回来了。

“诶!你这什么意思,作弊啊!”

“一人一半,属下依约而行,何来作弊一说?”

【好啊,跟我来这套!】

木恬也来劲了,又把手里的这一块分成了两半。

“刚才的不作数,再重吃,说好了一人一半,就是一人一半。一瓣大一瓣小,那就不是一人一半。”

木恬的眉毛竖起来,大有闵渊不接这一小块肉,他就不动了的意思。

闵渊知道自己耍了小聪明,理亏,不好顶着木恬的话说,只好把较大的那一块肉接了过来。

“柏儿先吃,柏儿吃了我再吃。”

木恬怕闵渊反悔,马上把较小的那一块吃了下去。

“哎!等等,刚才撕的这块,似乎大小也不相等吧?说好了一人一半,就是一人一半。一瓣大一瓣小,那就不是一人一半。这可是柏儿你自己说的。”

“刚才的不作数,再重吃。”

闵渊又把手里剩下的一小块肉分成了两小小块。

“你!、好好好,那这回你先吃,你吃了我再吃!”

猪肉有肌理,根本不可能分的完全一样,两人就这么你推一下我推一下,你吃一口我吃一口,撕到最后,那猪肉只剩下了细细的一根肉丝,再也撕不开了。

这一局轮到了闵渊吃,木恬满意的看着闵渊把这一根小肉丝放在嘴里,好像闵渊多吃了一点,就是他赢得了胜利。

屋外一阵凉风吹过,木恬心里这股小小的满意还没停留多久,就被这一股凉风带着,呼——的消了下去。

他在满意什么?

半块猪肉根本吃不饱。

可春禧殿里已经没有其它可以吃的东西了。

“对不住啊,闵渊。自打你跟了我,比在大哥那时待遇一落千丈,没什么好事,尽吃苦头了。”

闵渊把木恬的头放在自己腿上,一边轻抚,一边回答到:

“这是什么话,到了主子身边,自然要和主子甘苦与共,怕吃苦,我还做什么内卫呢?这叫什么来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反正就是这么个道理。”

【这是什么神奇的比喻。】

闵渊有些文化,但不多,本质上还是个没看过书的文盲。

“主子吃苦,就是内卫无能。柏儿亲爱我,不罚我便罢了。”

木恬躺在闵渊的腿上,抬起眼来看着他。

“你说,我要是镇南王,那咱俩得过什么样的生活?”

“是啊,柏儿要是有一天是镇南王了,那身边就会有很多能人异士了。也许到时候就看不上我这个老人了,嘿嘿。”

“怎么会,你可说好了,只要我不下令杀你,你绝不离开。那我俩应该是要永远在一起了。”

“永远在一起……”

“对,永远在一起。到那时候我们就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吃不完的山珍海味,再也不用两个人躲在春禧殿里为了一块猪肉让来让去。”

“那真不错啊。”

偶尔这样畅想一下,也没什么不好。

“我要是王爷了,你就是……你就是,嗯,让我想想。”

什么人在王府里是除了王爷之外最体面尊贵的?木恬的脑子里浮现了母妃的身影。

他从出生就没离开过后殿,让他去想,他能想出来后殿里除了木应年,最尊贵的人,还真就是他的母妃。

或许是之前诗经里帝舜和娥皇女英的故事带给他的印象深刻,又或许是刚才闵渊那一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打乱了他的思路,木恬脑子一抽,嘴一快,不知怎么就秃噜出来了一句。

“我是王爷,那你就是王妃。”

话一出来,两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啊?”

闵渊把木恬的抹额掀开,用手背在上边试了试。

“没发烧啊……怎么开始说胡话了?莫不是刚才哭坏了脑子。”

【我在说什么呢?】

木恬自己胡说八道一通,说完了也有点待不住了,一咕噜从闵渊的腿上坐起来,把孟子集注找出来放在怀里揣好,逃也似的离开了东厢。

“天太晚了,睡觉!你不许再吃这个了,实在饿的话明天早上打两个鸟吃吧。”

正殿的房门随着木恬话音一落啪的一声合上了。

这一晚,月光柔和,宁静无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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