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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磷火青青

这个地方让他生厌,这里的人让他恶心,木恬胸中的烦躁难以压制,他想杀了这的所有人,然后赶紧离开。

但经过几番尝试后,木恬颇有些颓丧的发现:他好像被困在这了。

这伙疯兵确实久历沙场,装填火铳快的吓人,放的火药量也完全不考虑自己手里铁质奇差的火铳会不会炸膛。

分坐在锅边的小百来个人,手里拿着火器的就有三十来个,且都不太在乎同伴死活,装填好了的三眼铳朝着人堆就崩,崩到自己人了也会兴奋的尖笑。

有一个炸膛了的被崩没了半张脸,反而笑得最大声。

除了木恬以为,在场的所有人,似乎都在享受这一血肉飞溅的过程。

木恪也在笑,只不过他不会像他手下的疯兵一样一边笑一边不知死活的冲向木恬。

他还算聪明,知道自己的命比什么都金贵,不肯以身涉险。他会在木恬身后的盲区端着他的枪,一边看着木恬像砍瓜切菜一样用剑把他手下的兵砍的不成人形,一边不出声的只把嘴角咧到脸侧。

直到确定木恬被火铳崩的失去反抗之力了,他才会冲出来,骑在马上,给败势已定的木恬补上最后一枪。

直到这时候,木恪才会放心的笑出声来。

木恬坐在锅边,手里端着骨碗,耳边又响起木恪那像太监一样的笑声,顿时泛起一阵恶心。又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恶心的差点把自己上辈子吃的饭都吐出来。

木恬低头用余光四处扫了一圈,还是没有发现那个红衣的身影。

他似乎只在木恬濒死的时候才会出现,沉默的从天而降,用一种显然非人的姿态撕碎所有会动的东西,然后再把木恬拉回这口汤锅之前。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到底是什么人,目的是什么。

这样一次次的摁着木恬坐回来,就好像在用行动告诉木恬,‘你做的不对’。

木恬又看回自己手中的骨碗。

木恬不愿意往这个方面尝试,但他其实已经意识到了,只要不把里头的东西喝下去,无论是把汤倒了还是拿着碗发呆,最终都会引来这群疯兵的围攻。

这碗汤,大概是个入伙考验。

只有面露饥渴的把这碗汤喝下去,你才算是一同堕落的‘自己人’。

木恪,他的二哥。木恬对这位常年在军中,几乎不怎么回府露面的二哥印象一直不算坏——武人家中骁勇善战的人,总是受家中小弟弟的尊敬的。

闵渊回来说木恪死了,木恬还沉默了许久。

从前这位二哥每有什么军功了,又斩获了蛮首多少颗,他的生母金夫人都要到鸾仪殿来走一圈,细细数着,并给李妃一些似有若无的脸色。她也会拉起小小的木恬,必也得从木恬口中获得一句‘二哥威武’,‘人中豪杰’,才肯罢休。

木恬当时太小了,不知道什么是嫉妒,只是看着金夫人对自己儿子的军功战绩如数家珍,感到胸口酸酸的,有一股没由来的生气。

但没人搭理他,这股子气也很快就不明不白的消失了。

木恬强压住心中的那一股躁动和怒火,仔细打量每一个人手里的武器和坐位。

要是有一副扎甲就好了。只要有一副外套了铁板甲的重扎甲,不,不要铁板也行,只要有一副普通的铁扎甲,情况就能有所缓和。否则以肉身空手硬怼火器,还是在十五步以内,木恬的速度做不到在火药装填完之前把所有端着三眼铳的人都杀光。

更何况后头还蹲着一个一直盯着他,准备随时上马扎他一冷枪的木恪呢。

正面硬战不是办法 。

木恬也尝试过直接逃跑,可是他没有马。跑远了三眼铳就不是问题了,但背身逃跑相当于在骑兵面前完全放弃抵抗,他的二哥枪法不错,□□也是一匹好马,把后心暴露在这样的人枪下,让木恬又被那绛红色的人影拉回到锅边接了一回汤。

这样下去岂不就得一辈子蹲在这个锅边了?

这样下去不行,他得找到那个红衣的人影,再不济,他也要回春禧殿。

春禧殿里还有人在等着他……嗯,被他拴在树下呢。

木恬把木恬转向了右后方,那里停着一辆板车,板车上是这伙疯兵预备好了的‘粮草’。

开膛破肚把里头的东西都掏干净,把腌不透的皮剥掉,去头去蹄分切好,撒上厚厚的粗盐防腐,再用麻草杆子包起来隔绝阳光。在云南的大山里,无论是汉人还是蛮人,大概都这么处理猪肉。

处置得当的话可以放很长时间。

头被分开保存,穿在一起集中挂在两匹马背上,没做什么防腐的处置,看起来不像是军粮。

大概在军中功曹那,这些头还另有妙用。

板车上的麻草包堆起来有半人多高,板车后头还拴着三个小的,看起来最大的有七八岁,最小的一个四五岁差不多。

七八岁的那个已经懂事了,光着腚趴在麻草包上,双腿之间沾满血迹,哭的嗓子哑了哭不动了,只是有气无力的管麻草包叫妈妈。

用的汉话。

恶心……禽兽!

木恬气的胸口发闷,鼓的耳膜生疼,两股战战,一股冲天的怒意涌上心头,又硬生生被他压了下来。

他自己孤身一人冲阵尚且屡战屡败,若是带上三个半大孩童,则更加是一点全身而退的希望都没有。

他不是银枪将,这里也不是长坂坡。他身上无甲□□无马,手中只有一柄轻剑。剑是好剑,但改变不了它是一柄剑的事实,剑刃利则利矣,却实在是脆,砍不了几个人刃就全卷了,变作一把废铁,不堪再用。

可能唯一好一些的就是随着自己被红衣的人影拉回汤锅前,背上的剑的刃口也能跟着一起复原。

对方人数近百把自己团团包围,不仅披甲执枪,手中还有火器。这样的处境之下,他不能单凭一股意气用事,无论有多大的火气,首先得忍耐……

木恬正要从板车上收回目光,就看见一双黑溜溜的小眼睛,发着抖,用一种好似沙漠中的人看见水源一样渴求的眼神望着他。

……

不行,他忍不了!

木恬再次暴起,决定擒贼先擒王。

木恪是这伙人的领头将,木恪死了,搞不好这伙疯兵也会四散而去。

拔出背上的剑猛然一跃,不管身边的疯兵,直直朝木恪冲去,抓着他还没来得及上马的间隙,一剑迎着面门劈上。

木恬这桌子掀的太突然,毫无预兆,速度之快让木恪闪躲不及,更来不及招架,只能在生死关头拼尽全力侧头,付出被削掉了小半边脸和一只耳朵的代价,堪堪让开了这本来劈碎他脑袋的一击。

木恬发出了一声怒吼。

“哈!”

剑光顺势而下,狠狠劈上肩锁,这一击很漂亮,干净迅捷,没有多余的动作,锋利的剑刃带着一股巨力砍开肩甲,直切胸腹,就要将眼前的人一分为二。

剑切入皮肉让血流如注,看似一击已然得手,然而很快木恬就发现大事不妙。

卡住了!

木恪穿的是扎甲,锻打钢片做成的扎甲,又厚又结实,跟在内层只镶着一层精薄的铸造白铜片的布甲可不是一回事。木恬手里的轻剑刚砍穿肩甲劈断锁骨,就卡在了上头!

木恬迅速发力,猛的向后顿身,用寸劲抽刀。

然而木恪也是战场上的一把好手,当然不可能坐着不动等木恬拔刀,木恬往外猛抽剑柄,他就也跟着往外泄力,这一下子木恬没拔出来,木恪的腰刀趁机出鞘,随着大吼一声势如破竹,连砍了三刀,生生把木恬逼退了下去。

周围的疯兵围了上来,十五步开外所有手里有火铳的人,不管是三眼铳还是鸟铳都开始填装火药,一番血战后,木恬又坐回了锅边。

木恬无奈了搓了搓脸。

短打长,想骂娘。剑是好剑,但让他拿着这个跟长枪三眼铳去干,还是有些难为人了。

木恬端着汤碗,眼眶有些发红的看着板车后边栓的三个小的,刚才看向他的大概五六岁的小男孩,忽然吸引了木恬的注意。

仔细看着,这小孩,怎么长的有点眼熟啊……

木恬缓缓起身,在周围疯兵不善的目光下端着碗走到了小孩身边,用手摆弄了两下小孩的脸,看的更仔细了些。

“小孩,你有名字吗?”

小孩立刻死死抓住了木恬的裤腿,满脸都是对生的渴望。

大多数这个年纪的小孩都不太懂什么是活着,因为他们还没接触过死亡,没有意识到死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

人越老才越怕死,初生牛犊不怕虎,小孩是不拿自己的命当命的。他们不知道什么是死,会因为一些在心智成熟的人看来怎么都好无甚所谓的事情,轻易的断送自己短暂的人生。

然而这个小孩的眼神不一样。他太想活着了,展现出了与自己年龄不符的察言观色的能力,和强烈的求生欲。

他知道什么是死,也看出来木恬的眼神和这里的其它人都不一样。

这个最多六岁的小孩明确知道,在场的所有人里,只有木恬,有可能成为他的救命稻草。

于是他死死的抓着这跟稻草不放。

“你叫什么?”

“我有名!我叫……卢……卢真!”

……

【?】

【卢真????】

【闵渊的爱徒卢真????】

木恬发现自己一直没弄清楚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到底是谁?!】

木恬反手卸下自己背上的剑看了一下,剑鞘用破布条子缠的严严实实,看不见样式,抽出剑一看,在剑身靠近剑柄的位置,赫然刻了两个大字。

沉渊。

没有金缮的,完好无损的,沉渊。

*

木恬又被绛红色的人影牵着坐回汤锅前,端着碗,心里不住的天人交战。

他知道了,他知道红衣的人影是什么意思了。

他的确做错了。

他要想的不应该是离开锅边。

按照卢真的年龄倒算,他被那个红衣的人影带回了元德六年左右,此时被关在春禧殿的七王子木恬,今年刚满十五。

而他的目标不应该是逃出这块地方。

沉渊剑在他身上……元德六年,正是他的二哥木恪不幸战死的年份。

他应该做的是好好想想,怎么才能让谨慎胆小,无论走到哪身边都有一群疯病围着的木恪,合情合理的不幸战死。

闵渊没跟他说过这些,木恬也没仔细问过,现在他只有一个人,一把剑。

目前为止,木恬还没想出来任何可行的办法。

又鉴于,庆安九年末,镇南王殿下刚给卢真卢将军以军功累封了骁骑营副将的大官,合理考虑计划里至少也要救下眼前这个五六岁的小孩,不能让他在元德年间就过早夭折。

这更离谱了,他眼下连自己活着都保证不了。

闵渊当年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先不考虑小卢真的死活,单说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弄死木恪……在疯兵堆里显然是不现实,若要是能叫他不骑着马,木恬和他单打独斗,问题到是不大。

可要把木恪跟他手下的疯兵分开,单独找个没有旁人或至少旁人都可以灭口的地方,就意味着他无论如何都得先取得木恪的信任。

他得完成入伙仪式,喝了这碗肉汤,成为‘自己人’。

木恬看着手里的汤碗,拿着靠近嘴边,腥腻难言的肉味漫进鼻腔,激的人生理性的反胃,不知道汤里是什么或许还咽的下去,搅过大锅后再来喝汤,木恬只闻了两下就忍不住干哕了出来,眼泪控制不住的流了一脸上。

木恬又一次坐回了汤锅前。

不行,他喝不下去,真的喝不下去。死也喝不下去。

抢上一匹马,走吧。木恪的身边就有一匹好马,跑的飞快。不能拿剑去劈砍,那就找机会冲过去,从没有护喉甲的地方下刀,一剑斩首,也未必不可行。

上一次已经很接近了,木恪的反应速度没有那么快,木恬飞身劈剑他甚至来不及用手臂格挡,只是仗着那一身的好扎甲,才在木恬迅猛刚烈的一剑下捡了一条命。

木恬也不是吃素的。

下一次,木恬就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了。

虽说木恬不善使轻剑,适应了几下也逐渐顺手起来。一次不行多来几次,杀人夺马,只是时间问题。

如果沉渊剑的主人本尊来,想必更是轻松。

他实在是喝不下去那碗汤。

要跑吗?夺了马就能跑得掉吗?跑了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吗?

要放着三个小的在这吗?他们现在还活着,但他们能活着大概只是因为活的更新鲜点而已,他们不会活太久。

王子恬怎么办?二王子恪被人一剑砍死了,跟王子恬被关在一起的命大无比的侍卫忽然消失,会有人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的。

如果他现在跑了,王子恬也必死无疑。

木恬现在还没死,那就说明,闵渊……没选择跑。

木恬端着手里的汤碗,强忍着恶心,面上丝毫不显的,还是把碗凑到了嘴边。

木恪在盯着他呢,自然点,尽量自然点。

他需要获得木恪的信任。

只是喝一口肉汤而已,又不是剜他一块肉,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木恬憋的脖子上青筋暴起。

他真的,不想喝,这碗汤。

一个绛红色的身影悄然靠近,从背后环臂轻轻扶住木恬端着汤碗的手。

就在灰白修长的指节搭上来的那一刹那,骨碗变成了他和闵渊吃饭时常用的一套缠枝莲瓷碗的模样,碗里的肉汤变成了炖煮的清亮亮恰到火候的小黄牛肉汤。

闻一下,牛肉特有的香味,是一股掺杂了荤脂味的奶香,还有淡淡的香料的味道,像是孙大厨的手艺。

汤碗正中间有一块肥嘟嘟的牛肉,脂色发黄。

木恬闭上眼睛,把碗里的东西一饮而尽。

真好吃,还是熟悉的味道。

吃了这么多年,木恬已经分不清到底是闵渊爱吃小黄牛肉,还是他自己爱吃了。

“哈哈哈,小兄弟,怎么样,我特意给你盛了好地方,小兄弟吃着可还觉得不错啊?”

木恪笑着走上来,拍了拍木恬的肩膀,把他手里的碗接过来,自己转身也打了满满一碗肉汤,开始陶醉的品尝。

木恪上前了,锅周边的疯兵就都恋恋不舍的退开,即便馋的要死,也不敢再靠近,只等着木恪喝饱了,才又急忙忙聚在锅边。

他自己一个人喝了快小半锅,剩下的你分一碗我分一碗,很快锅就见了底。汤少狼多,显然是分量不够,还有一小半的人流着口水望着锅,只能啃自己手里那被盐腌糟烂了的糙玩意。

看来‘好东西’也不是人人都有份的。

锅里的没了,剩下的人就开始看向板车后边拴着的储备粮。木恪看着几个饿的眼睛发绿的人,拍拍肚子,上去一人给了他们一巴掌。

“行了,修整的也差不多了,大家伙儿都吃饱了,拔营动身吧。小兄弟,请前头带路!”

【带路?我应该带他们去哪?】

远处的山头上,依稀可见一抹矗立于山巅的绛红色。

【是他。】

这是红衣的人影第一次在木恬没有濒死的状态下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直觉告诉木恬,现在,他应该朝着这个山头进发。

有人牵给了木恬一匹马,木恬在前边骑马带路,木恪和他手下的疯兵则在后边跟紧跟。板车在最后头有一匹骡子拉着,考虑到板车后边拴着的三个小的,木恬故意压慢了马步,没有走的太快。

向着山头走了不到一个时辰,眼前出现了一座山谷,下边是湍急的溪流和湿滑的苔石,谷深百尺,让飞溅的溪水都有了回音。

要想跨谷而过,只有眼前的吊桥可以选择。

这是个好地方啊。

吊桥很破,桥索也并不粗,只要木恬走在最后,趁他们全都上桥后斩断桥索,这里就会发生一场遗憾的意外。

在镇南军里,行军途中的意外死亡也算战死,会给发抚恤。这是老规矩了。

二王子木恪在带队行军途中经过吊桥,不幸压断了桥索,全队都掉进了溪谷之中,无人生还,不幸,但天意如此也非人力所能违抗。

而他只要借口板车太重,不便上桥,说服木恪把板车留下,那么就连拴在板车后边的三个小的,也能得救。

会这么顺利吗?

“嗯……你确定,要过这个桥吗?”

木恪已经起了狐疑,驻马桥前,抬手示意后边的人停下。

“禀将军,要去对面的山头,这个桥,就是最近的路了。绕路山下取道山谷或也可行,只是路途遥远,恐怕今日之内不能抵达。”

木恬不知道绕路行不行要绕多远的路,他今天是头一次来这个山头,跟这队里的人一样对地形都是两眼一抹黑。他只是开始面不改色的信口胡诌而已。

不到百人的小队,却有二王子木恪亲自带着,还配了不少火器,一群人被一个不是军中的人带着,漫无目的的在山里游荡。想都知道他们不可能是正经出来执行军令的。

他们应该只是暂时离营出来打野食了而已,无论找的什么借口,这么多人拿着火器,在非战时夜不归营都很难解释。

这伙疯兵刚才只支了个小锅熬了一些肉汤,匆匆吃完,便立即动身了,八成他们也觉得时间紧张。

木恬不知道这个年头的镇南军军法有没有他治下的那么严,但木恬赌,他们应该想在今日之内赶快打完赶快回去。

木恬赌对了。

木恪犹豫了一下,便说:

“好吧,这桥看起来不太结实,后边拉着车的,留四个人看车,辎重都留下,不要上桥了,其余的人,随我上。”

他竟然主动开口,把板车留在了桥下。

木恬看了一眼三个小孩,两个小的只是受了惊吓,身上看起来并无大碍。但最大的那个……腿上有血走路不太方便,被拖着走了一个时辰已经有些半死不活了,蔫蔫的趴在地上。

看木恬盯着板车后边的三个小的,有几个疯兵像是以为木恬要抢他们的,恶狠狠的挡住了木恬的视线,用威胁的眼神看着木恬。

木恬嫌弃的瞥了回去。

木恪随即指挥道:“我在前头开道,常三、樊林,领人殿后。小兄弟,你走中间吧。”

事情果然没有这么简单。

他才刚刚算是‘入伙’,跟他们相处的时间不长,木恪并没有完全相信他,果然怀疑他走在前后会斩断吊桥,把他安排在了小一百人的最中间。

前后都有人看着不说,吊桥窄小,一百人不可能同时都在桥上,分批上桥,他在中间的一批,等他接触到桥索了,恐怕第一批的木恪已经到了对岸。

怎么办。

过了这个吊桥,就是山头,进了山,看不见山巅上的绛红色,木恬就不知道应该往哪走了。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带着木恪一行人找什么东西。

要动手的话只能是在这个桥这。

而且三个小的也撑不住了,最大的那个伤的最重,走到后半几乎已经是在被拖着前行,浑身都是擦伤。他身上的衣服洗的发白,虽然打满了补丁,但大小改的正合适,衣袖能盖住手肘,好歹叫他手肘有个聊胜于无保护。

一个肯给自己每天都在长大的孩子把衣服改的刚好合身的母亲,如果看到自己的孩子这幅凄惨的模样,心里该是什么滋味呢。

“将军,此桥甚危,不堪重负,甲胄火器太过沉重,携之则只能数人同行,我等此去图快,何必携带?手持火器过桥,则只能单手抓握桥索,桥面湿滑,受重压又易左□□倒,失足滑落,岂不节外生枝。”

木恪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

“你是说,要我的人卸下火器甲胄?”

看木恪表情变了,周围的疯兵便也隐隐围上来,紧盯着木恬,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

“这有何不妥?将军武功盖世,神勇无匹,身边又有众位弟兄拱卫,人多势众。此去对岸山中,一无敌军二无虎豹,连我这武功稀疏的泛泛之辈都敢布衣轻剑,况将军与众位弟兄乎?”

木恬并未慌张,只是跟个完全看不懂周边人动作的二傻子一样,拿话把木恪架了起来。

木恬也没说假话,他确实全身上下只有沉渊剑一块铁。

你武功比我好,人又那么多,我都不怕,你卸个甲畏畏缩缩的干什么?

你怂了?

对任何武人说‘你怂了?’,都是对其自尊心的极大挑衅。

木恬趁势又说道:“日头已经西斜,过了吊桥,还有一大段山路。戴甲赶路本就不便,轻装上阵,岂不更快?”

真正的行军,也没有穿甲赶路的。除非危机四伏随时有遭遇战,不然在山中行军,都是后头车马拉着甲械辎重,前头步兵轻装前行,到了战场附近,再把装备配发下去,叫手下的兵都武装上。

士兵的体力都是拿足量的好粮食堆出来的,十分昂贵,要留着预备战场冲锋,没有多余的体力能消耗在扛着几十斤的甲胄赶路上。

像木恪手下的这一百亲兵,他们的体力是拿比粮食贵的多的玩意喂出来的,更加不该浪费了。

木恪想了想,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觉得也有道理,便叫手下人都卸了铜片布甲,只留一层锁子棉甲在身上,又放下长枪火铳,只把最外层的革带取下,捆在腰间,挂上腰刀弓弩,小骨朵锤一类的,权作武装。

扒下了一层最重的,木恪手下这一群疯兵的装备,也比镇南军里大多数的兵要好上不少。

局势霎时变的对木恬有利起来,现在所有人的火器都已经离手,火药也跟火器放在一起,要从地上捡起来填装,所花时间可不止原来的一倍。

而没有了外甲,在木恬的内力和沉渊剑的加持下,这些人穿了棉甲跟没穿都没有太大区别。

木恬就在这一刻,已经有了左右局势的一搏之力。

而这群人中,只有木恪是个例外,他一层甲都没有卸。

谨慎。

胆小鬼。

木恬在心里暗暗吐了一口唾沫。

接下来发生的事也正如他所料。

木恬从春禧殿出来,一眨眼就已经坐在了汤锅前,在此之前‘他’是怎么跟木恪说上话的,有什么交涉,答应木恪要带他去找什么东西,木恬都一概不知。

但是那锅汤是珍惜的好东西,不是每个人都有的。木恪跟他称兄道弟,亲自问他汤好不好喝,他又与别人不一样,别人都是木碗或头盔喝汤,而他有自己的一个专门的骨碗。

这个骨碗……这世上没有三头六臂的活物,能做骨碗的骨头,一锅汤里恐怕也只有一片。这是个很有特殊含义的碗,至少说明木恪很看重他。

木恪之前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识过‘他’的武功了。

既然知道‘他’武功不俗,像木恪这样多疑又谨慎的性格,不可能放心把他和火器甲胄留在一起,把自己的背后交给一个不知根底的外人。

木恪果然要求木恬和自己一起,第一批过桥。

过桥的人分了四队,每队二十人差不多,剩下的人是负责看管辎重的,拉着板车让开了桥边。木恬的前边是木恪,后边是两个看起来稍胖些的壮汉,他被夹在中间,随着列队不急不缓的行至了吊桥正当中。

前后有没有人都无所谓,木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需要和木恪同时过桥,至少同时处在吊桥之上。

【胆小鬼,你一定没想到,我自己在桥上,也敢砍吊桥吧?】

木恪偶然回头,只看见木恬回手掏剑,目光阴沉的盯着桥面,心下大叫不好,连忙推开挡在前边的人,朝木恬飞扑过来。

然而他发现的太迟了。

木恬在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情况下,猛的拔出沉渊,大喝一声,把左右两根大桥索连着腐朽的桥板一起,干净利落的一剑斩断!

内力是个好东西,而他有很多,感谢沉渊剑,这把削铁如泥的宝剑,让他的内力最大限的变作了锋利的斩击。

桥是木恬自己砍的,木恬早就有准备,在桥断了的那一刹就紧紧抓住一截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桥索,整个人挂在了桥上。

木恬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眼中的世界也在变慢。他本能抬头,就看见原本走在他身后的一大溜人此时都变成了从天而降的肉包袱,在徒劳的挣动撕扯后,一个接着一个,砸在了木恬头上。

于是他又低头眯眼,在失重之中努力保证能让肩颈耸起来,好让他不至于被落下来的人砸折了脖颈。

木恬尽量控制自己缩成一团,以应对接下来的撞击。

横跨整个山谷的大吊桥从中间断裂,整个桥就变成了两条失控的甩鞭,而抓在鞭尾的木恬就像就像一块肉做的鞭坠,巨大的惯力拖着木恬飞速撞向山谷崖壁上锋利的乱石。

要抓紧,绝对不能松手,无论多疼都不能松手。

松手了就全完了。

他得回去,他得活着回去。

沉渊剑还在他手里呢!如果他的尸体被人在桥下溪谷里捡到了,王子恬就完了!

眼中的一切都是那么缓慢,木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乱石一点点接近,青灰色的崖壁一点点填满了他的整个视界。

得挺住啊。

好可怕。

在这砍吊桥好像有些鲁莽了。

这一下子就算不死也是重伤。

会骨折的。

会很疼,非常非常疼。

木恬咬紧牙关,闭上了眼睛。

*砰

半截吊桥和他同时拍在了岩石上,想象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他只是震了一下,震的桥索差点脱手而已。

木恬睁开眼,眼中只有一片绛红色。

那个数次把他拉回汤锅前的,身穿绛红色衣服的人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把他护在了怀中,用自己的身体当做靠垫,背对乱石,替他抗下了这一下伤筋动骨的撞击。

这人头上顶着一块赭红色的布,木恬被他抱在胸前,布把木恬的脑袋也罩在里边,隔绝了外边的光线。

已经西斜的阳光照进布里就只剩下红色的微光,让木恬只能勉强看见抱着他的人的鼻子和嘴巴,却看不清他的容颜。

木恬又低头仔细辨认,原来这人的衣服上用孔雀羽线绣了许多鳞片,排成一条,像是一只如蛇蟒之类的动物。

一眨眼,穿绛红色衣裳的人影消失不见,木恬挂在崖壁的桥索上,刚才的一切,都好像是他的幻觉。

头上传来叫喊声。

木恬抬头望去,只见发觉吊桥断裂的疯兵趴在崖上,已经看见了挂在上边的木恬,正在从上往下扔石头,试图把他砸落下去。

木恬回过神来,把手里一直攥着的沉渊剑还剑回鞘,一边腾挪闪身避过从天而降的乱石雨,一边手脚并用的往上玩了命的疯爬。

他运气很好,实力也不差,没有受伤的手脚倒腾的极快,轻功一使,如云豹一样的躯干大张大合,蹬了三步就要到崖壁顶端。

木恬太快了,快的头上的疯兵还没来得及用腰刀砍断剩下的桥索!

他们没有木恬这样的内力,能够坠着一个大桥在山谷中屹立数十年的桥索之坚实,也不是一般人两三下就能砍得断的。

然后就在木恬离崖顶仅剩十步距离,仅差最后一蹬的时候,木恬看见了三个黑洞洞的铳口。

预备着留下来看管辎重的十几个人,他们没有卸甲,有几个人的火药和三眼铳也都还在身上。

装填最快的一个已经在这电光火石的几下子间装好了火药,并且引燃了!

轻功已经发力,木恬的手脚只是虚搭在桥板上,靠着惯力往上飞蹬,人在半空无处借力,现在要躲闪,已经来不及了。

不该砍桥索的,确实鲁莽了。

木恬闭眼偏头,已经准备好回到汤锅前。

结果这回又不疼。

木恬再睁眼,只来得及看见一片绛红色的身影,从自己肩膀上飞去。

三眼铳的铳口还在冒烟,弹丸的确击发了。是必死的关头,这个人又出来,替木挨了一下子。

【你到底是谁!】

最后一次借力,木恬抓着刚击发过的三眼铳,把拿着三眼铳的疯兵扔下悬崖的同时,飞身蹬上了平地。

木恪和身边的亲兵们,都不幸摔死在溪谷里了。

摔死的人身上当然不能有利器切割伤,但滚落溪谷,乱石锋利,身上有一些擦碰骨折的痕迹很正常,对吧?

木恬三步并作两步抢来了一匹马,骑上马背端起了手里的三眼铳。铁质的铳头既有棱角又十分有分量,长长的木杆连接,挥舞起来虎虎生风,镇南军的骑兵也经常把这个当做钝器使用。

骑在马上速度就快了,三眼铳这玩意威力大是大,但没有准头。在没有人能围住他制造机会抵近射击的的情况下,手持三眼铳的疯兵对木恬这样的马战高手几乎没有威胁。

面对一群几乎无甲且大多数人还没来得及拿起长柄武器的步兵,木恬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爽快的笑。

一对七十,优势在我。

逃命吧畜生们,屠杀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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