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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挂剑长林

把最后一个疯兵扔下溪谷,木恬狠狠的喘了几口粗气,顺手把自己手里的三眼铳也丢了下去。回身走到一半,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特意走到他抢来的木恪的马跟前。

猛给了这匹贱畜一个右钩拳。

马被打的摇晃着头,胡乱退了几步,差点四蹄离地翻到在地上。

七十三个人,真要打起来,也真是累啊。

感谢这群疯兵,拿别人的命不当命,自己的命也不当命。

换做普通部队,看着敌方大将骑马挥铳在人堆里杀来杀去,看着自己身边的人一个个脑浆迸裂骨断筋折,自己身边的战友死伤殆尽,剩下的人早该兵溃如泼水,哄散了逃命去也。

木恬打的时候就在留意,无论冲杀多猛,都始终没有离开路口附近,防止有人抢了驮马顺路逃亡。

同时木恬心里也在暗暗发愁,堵在路口只能防马,要是有人钻进草丛或是攀上岩壁,从犄角旮旯里跑,那木恬也没招。如若他们真的散开向四面八方跑去,木恬单枪匹马,很难抓得一个活口都不留。

可这群疯兵却没有一个逃跑的,生生咬着木恬,战斗到了最后一个人倒下。

行径是畜生,但作战,的确配得上一句悍不畏死。

木恬望了旁边拴在树下的马,和马上挂着的人头,又看了看板车后很明显穿着交领布衣,嘴里一口汉话的孩子。

可惜了,这样一群悍不畏死的猛兵,没有把力气留给南麓人,却把它用在了自己人身上。

地上的脚印和马蹄太杂乱了,很明显是发生过一场大战,这在坠桥的意外现场是不应该出现的,木恬折了树枝一点点扫净。

这死的人都是钝器伤,出血不多,时间又短,血还没来得及往地下渗的太深,木恬一点点把这些土都翻过来,把没有血的新土翻上来,沾了血的旧土翻下去。

新土湿润旧土干,颜色明显不一样,木恬就又推过来旁边已经干了的土遮盖一层。

想了想,又觉得一个脚印也没有更奇怪,于是自己来来回回踩了许多,弄成一队人沿小道经过的样子。

底下扔下去的人都没穿甲,过老破吊桥么,要减重很正常。所以留在悬崖上方的辎重‘粮草’,甲胄火器也都不用动,保持原样即可。

木恬手里的那个三眼铳就不一样了,它沾了不少血,又被打的实在有点变形,木头杆子将折未折,全靠木恬的一股子内力撑着。

这样的三眼铳留在悬崖上会招人怀疑,所以被木恬也一起扔了下去。

火器击发了不少发,木恬挨打的时候就一边躲闪一边在心里数着呢,杀完人了绕着这块地找了好几圈,扒树木翻草丛,零零散散把打出去的铁丸基本都找了回来,放在丸袋里,跟甲胄之类的扔在了一块。

细节决定成败,这种事马虎不得。

该收拾的都收拾完,木恬准备把三个小的打包带走。三个小孩还挺聪明,知道前头打起来了,暂时没人搭理他们,自己躲在板车下边一声没吭,只一个劲的啃自己手上的绳子。

卢真年纪不是最大的,却堵在了最外边把剩下两个小孩护在身后,被板车上流下来的红色盐水浇了一头也不在乎,见木恬朝板车走来,就横过身子,尽量用自己的身体把身后的两个都挡了起来 。

奈何他太小了,牙软,啃了半天绳子没啃开,木恬把人都杀完了,蹲在板车旁边低头往里看,卢真一抬头,正和木恬那张溅的满脸是血的脸对了个正着。

木恬眨了眨眼睛,脸上的血混着汗和尘土随着皮肉一动一动,让人联想到猛虎脸上的斑斓。

小卢真立即把身后的两个孩子推的更靠里了一些,自己吓得都发抖了,也没有让开,就这么跟木恬四目相对。

另外两个已经被吓傻了,根本连动都不会动了。

看着三个浑身是伤的小孩,木恬心里也不觉泛起了一阵可怜。

“行了,已经没事了,都结束了。来吧,你们家在哪?我送你们回、”

“小心!”

木恬在人堆里冲杀,看着那样残暴的场面都能捂着嘴一直没出动静的卢真,此时却忽然大叫了一声。

木恬感到左肩到后背处一阵刺痛,这是危险的信号,来不及多想,木恬立刻滚身往右方让开,黑金长枪的枪头势如雷霆般砸下,一声巨响,把藏着三个小孩的板车砸了个稀烂。

板车下边飞溅出了一些红色的血肉。

【!】

木恬睁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榻成一堆的碎木头,又回头看向了来人。

是木恪!

木恪身上的锻钢扎甲凹下去一大块,甲片也碎了不少,但他人还活着!身上的扎甲替他挨住了乱石撞击,竟叫他跌落溪谷也饶回一条命去!

木恬在上边冲杀正酣,全没注意下头的动静,就在木恬杀完了人,收拾战场的功夫,木恪扒着崖边的苔石,带着沾湿了小百斤重的锻钢甲,居然就这么爬了上来!

一个横挥枪把木恬扫开,木恪一声长哨,骑了多年的战马早与主人心有灵犀,撒开四蹄朝着木恪的方向飞奔而来,全然不似在刚才在木恬□□那副不通人性的死样子。

马儿跑到木恪身边了便前腿稍曲方便木恪借力,看木恪抓实了马鞍又马上顶肩,给了一股子不小的惯力。

瘦死的马儿比人大,一匹膘肥体壮的战马,其力气绝对不容小觑。

一人一马配合默契,叫木恪披着重甲,飞驰之中,仍以一个极为夸张的姿势,直接翻上了马背,一个刺枪就朝着木恬的面门而来。

太快了!

有战马冲刺加持,木恪的刺枪几乎快如闪电。

沉渊剑根本没有出鞘的机会,木恬只能身子后仰的同时腰弓发出吃奶的力气,用双手上架,在千钧一发之际硬生生往上顶开了枪尖。

木恬已经感觉到了下巴处的枪风擦着他刚有些泛青的胡茬而过,强烈的危机让他的整个下颚都本能的发疼。

只差一点,枪尖再往下一厘,他就死了。

木恪也不是好相与的,眼看着一枪扎空,战马冲刺又不能急停急转,立刻前后手交换,转枪一圈,背着身朝木恬所在的位置扫了一下。

只是这枪相比上一枪准头就差了许多,木恬也不是傻子,长了腿自己会逃跑的,不可能站在原地等着木恪来打,这一扫枪却是落了空。

为什么不转身呢?

要是不换前后手,而是拧腰转向扎木恬一个回马枪,用眼睛瞧着扎,木恬躲不躲得开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让木恬看出了些端倪。

木恪身上的锻钢扎甲,甲片碎的最多的地方木恪没用过,也不会做需要扭转整个腰身筋骨的大动作。

连锻钢甲片都被磕碰飞了的地方,底下人又怎么可能完好无损呢。这些地方想必已经受伤了,而且是重伤,从木恪连动都不敢动来看,骨头大概已经折了。

看来摔下溪谷,即便有锻钢甲保护,木恪也并不好受。

趁着这一枪落空,木恬迅速把沉渊剑出鞘,伺机往后头拴着的两匹驮马那去。

驮马就驮马,不是战马也有鞍,有马总比没马强。

木恪上马了就麻烦了,如果木恬没马,很难取胜。

木恪看出了木恬的意思,先木恬一步仗着自己的马好跑得快,冲到两匹驮马跟前一枪一个,把两匹马都扎了个透心凉。

【……他妈的。】

这下问题大了。

没有马,面对重甲长枪,木恬几乎失去了所有正面对抗的可能。

他只能靠着灵活身法不断躲闪游走,寄希望于这套湿漉漉的重甲,小百斤的重量能先于他内力耗尽而拖垮木恪的体力。

*来去又是几十回合,缠斗逐渐焦灼起来……

太阳已经完全偏西了,躲在山后边,只露出半个脸。

木恬手里没有长柄武器,又不敢用轻功跳起来,手里的沉渊剑只要不接近到枪锋之下,就完全打不到木恪,只能压低身子一边试图砍马蹄子,一边在地上滚来滚去的躲。

地上有长枪,他到是也想去捡,关键木恪也不是傻子,看他看的死紧,一点空隙都没给留。他光是招架大枪势大力沉的攻击就已经竭尽了全力,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捡什么地上的枪。

另一边,木恪也快到了极限。

他对比木恬劣势的一点就在于,木恬只是累,内力用的多一些,动作迟缓,但身上没有大伤。

而他在摔下溪谷时就摔出了内伤,跟木恬打着打着骑在马上就吐了好几大口血,吐得胸前的内领一片通红。

忍着骨折猛冲强干本来就是一鼓作气,一下没打中便是再而衰,三而竭。人摔下溪谷都应该动弹不得了,他强撑着一口气上来跟木恬斗了这十几回合,也是有了气短之相。

他□□的马儿也开始不住的喷粗气了。

这匹马先是被木恬带着在山里溜了一大圈,后又被木恬骑着冲阵,说是木恬在人堆里杀来杀去其实不准确,应该说是它扛着木恬在人堆跑了好几个七进七出。

途中又是长枪戳刺,又是三眼铳锤击,背后还有火器,样样都需要这马自己也留神躲着点。

饶是木恬内力深厚,在它背上冲杀了这一通尚且累的坐在地上不愿意动。连躲带撞从头跑到尾的马儿又怎么可能不累。

况且这不是木恬自己的马,骑完了这一次这辈子木恬就不会再骑它,当然也就没有这样的好心怜惜爱护。

木恬不是马主,马儿跟他不熟也不太想配合他指挥,群狼环伺间木恬没时间安抚它,每每走的不合木恬心意了,木恬就会毫不留情的生拉马缰,强扭马头。

在人堆里冲杀最需要速度,一旦速度慢下来被人围住了再想跑起来就困难了,是以马蹄一旦稍有放缓的趋势,木恬还会猛踹马肚,用脚尖去踢马肋,甩着缰绳狠狠抽马颈,把马抽的几乎皮开肉绽。

这样不顾马儿死活的骑法十分伤马,它跑的太急太快,右前掌的蹄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踢飞到哪去了。

跑了这么长时间,按理来说普通武将打完了要接着打下一场也得换马了,结果它主人又从溪谷里爬上来,骑着它跟木恬开干,一点休息时间也没留。

木恬就看着这匹马嘴边拉的老长的白沫子逐渐变成红沫子,眼珠子也逐渐凸了出来。

这匹马的肺已经炸了。

它绝对救不活了,无论是人还是马,肺炸了就绝对救不活了。

木恬在等这匹马活活累死。

只要累死这匹马,穿重甲的跑不过穿布衣的,木恬快而木恪慢,这种速度上的优势就能给木恬带来很多机会。

至少他就有能力制造空隙去捡地上的长枪了。

然而这匹马就像知道自己的主人现在是个什么处境一样,明明后蹄已经开始打晃悠了,背上还驮着连人带甲少说也有将近三百斤的木恪,却就是死活不愿意倒下,时不时偏过头来看着木恬。

马的眼在两侧,只有偏过头,才能把正前方的景物看的更清楚。

恍惚间,木恬竟然被一匹马的眼神震慑住了。

然后在某一个瞬间木恬忽然明白了,这匹马,它也在苦苦等待。

等待自己的下一次冲锋,背上主人的长枪,能够击杀木恬。

在木恬倒下之前,它绝不会倒下。

这是一匹战马……不、一个战士。

悍不畏死,当以礼敬。

一匹马尚且有此决意,眼下双方的体力也都即将耗竭,木恬决定趁着自己还剩最后一口气,一股内力,在自己尚有一搏之力的时候,不再闪躲,放手一搏。

再拖下去胜败就只能老天说的算了,而木恬自小就最恨听天由命。

这一下,要决定胜负。

木恪似乎也是同样的想法,伸手轻拍了两下马颈,踩紧了马镫,再一次拉缰骑马冲来。提枪蓄势,瞄准木恬的躯干就是石破天惊的一枪。

面对这样的枪势,木恬却没有闪躲,只是闭上双眼放空了心神。一呼、一吸,再睁眼,世界开始变得缓慢。

提起沉渊剑,双手持剑,横置于胸前,双脚跨步扎马,木恬稳稳的站在了地上。

黑金长□□来,而沉渊剑只是举重若轻的一挥。

老僧扣门。

今年才算刚掌握了的单刀进枪术,能用在实战里的,木恬会且只会这一招。

这一剑看似很慢,持剑方式也是险之又险,无法退守,一旦失手则非死即伤。

木恪看见了,明明白白的看见了,但他就是躲不开。长枪都是后手发力,在刺出去的那一瞬力就已经定型,前手没有再左右变动的余地,他只能看着自己的枪尖都贴到了木恬胸口,却被木恬手中那把锋利的宝剑一剑斩断。

木恪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为惊诧的看着自己手上长枪那又厚又重的精铁枪头打着旋飞了出去。

与此同时木恬也用轻功发力,最后赌了一把。

他身上没有甲,只穿了布衣,即便没有枪头,在半空中挨一下扎也不是闹着玩的。他敢轻功跃起,赌的是木恪在面对如此近距离的迅猛一击时做不到当机立断的放弃格挡,不敢豁出去用剩下的枪身全力扎他。

这是唯一的活法,但违反了人求生的本能。

一寸长,一寸强,但一寸长,也就代表着它有一寸的重。面对轻剑贴身的斩击,即便被削去了枪头,木恪也绝对来不及用手中的枪杆子回防格挡。

枪杆太长了,也太重了。

即使是闵渊这样力大如牛的高手,为了追求极致的速度,也不得不用双手持轻剑,而面对近身袭击,挡得住和挡不住之间有时候只差了三两重量。

更不用说这跟看起来就至少有五斤多重木头杆子了。

现在留给木恪唯一的活路只能是完全放弃格挡,违逆自己的本能,拼着重伤的风险去用手里的木杆扎木恬,运气好的话扎死了木恬还能避开斩击,运气不好就是和木恬两败俱伤。

而对于木恬来说,只要不被扎中,这一下蓄满了内力的斩击就会取下木恪的人头。

这是他最后仅剩的内力了。

如果被扎中了,本就无马无甲劣势巨大的木恬将陷入重伤,彻底失去反抗之力。

这是一次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胆量博弈。

木恬连生死都来不及想了,只有专注于眼前的斩击。

狭路相逢,勇者胜。

*飒——

——

——

剑光如银河,斜断长天幕。

面对木恬的这一剑,木恪下意识抬枪挡了一下。就这一下,千分之一息不到的一个瞬间,等他意识到这样不行,再调转枪身试图去扎木恬时,木恬的剑就已经贴上了他的皮肉。

这一局,是木恬赢了。

木恪人头飞起,鲜血从碗口大的创面喷出一尺多高,整个身子软软的摔下了马,钢甲磕地,发出来一声带着金铁声的闷响。

他的马也终于撑不住了,前蹄跪地,躺下来蹬了两下腿,长鸣了一声,吐了两口血沫子,终于也断了气。

这一局,是木恬赢了。

……吗?

木恬回身看了一圈。

板车塌了,车轴被完全拍断,整个车身贴地,下边不可能还有活物。

卢真,还有两个孩子,恐怕已经……不在了。

木恪被在崖上斩首,鲜血洒落了一地。他死于刺杀这事,无论如何也瞒不住了。

王子恬也完了。

木恬输了。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卑鄙小人!!!!”

“我不甘心——!!!!”

地上的人头忽然开始说话,一边大叫着,一边飞上了半空。

“我不甘心啊啊啊啊啊啊!!!!”

一股怨毒的阴风卷起砂石,呼啸着翻涌起来遮天蔽日,原本还有些泛红的天边彻底陷入了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中,只见一朵朵青色的鬼火飘荡,聚集在了木恪无头的尸身旁边。

点点萤火,成片聚集起来竟也发出不亚于日头的耀眼白光,木恬刚刚适应黑暗的眼睛被这强光一闪,失明了一瞬。

再恢复视界,还不等木恬缓一口气…他就又蹲回了板车旁。

木恬楞了一下。

小小的卢真,自己吓得都发抖了,也没有让开,就这么跟木恬四目相对。

……

又回来了。

木恬赶快起身,跑到了一边,避免接下来的战斗牵连到三个孩子。与此同时,看着木恬在人堆里冲杀的场面都能捂着嘴一直没出动静的卢真,此时却忽然大叫了一声。

“小心——!”

骑在马上的木恪,裹挟着震震阴风,冲过来刺了他一枪。

“卑鄙小人!来与我堂堂正正的,战上一场!!!!”

木恪身上的扎甲完全复原了,没有破损的痕迹,脸上的擦伤也没了,浑像根本没摔下过溪谷似的。骑着的那匹悍不畏死的战马,嘴角也没有白色的沫子,这说明这匹马还不累,还远远不到要炸肺的程度。

这里是亡魂的主场,在这片早已被遗忘的战场,一切都有可能发生。

木恬望着全盛的状态回到了崖壁之上的木恪的阴魂,一时之间失去了表情。

他的体力和内力并没有恢复。

原来这里不是每一次回到之前,体力和内力都会跟着恢复。他之前能有如此待遇,恐怕只是红衣的人影优待他而已。

而木恪当然不会优待他。

木恬已经无力再战了。

木恪是在这里出现的第一个,被木恬杀死后还能复起的人物,伴随着木恪复起,木恬的耳边逐渐听出了若有若无的马蹄声,喊杀声,咀嚼声,和一阵癫狂的笑。

“我十七岁上战场,二十岁成为一营参将,到今天,我为大周征战了十年!整整十年!!!”

木恪狂叫着,单手握住长枪后端,愤怒的不断挥舞手中的黑金长枪。厚重的枪头击打在地面的碎石上,金石相击,迸起一朵朵的火花。

战马也甩了甩鬃毛,前蹄离地,用后蹄立起来昂首高鸣。

“十年!我的战友没了!至交没了!跟着我的人一拨拨的全没了!我流了多少血,受了多少伤!”

“从孟艮到岳西,大大小小的战役,我打了不下百场,身上的伤数都数不清!”

“我为木家,为大周,奉献了武人的全部!”

“却凭什么!要死在一个卑鄙的周人的暗算之下!!!”

“我不甘心——!!!”

木恪嘶吼着冲杀过来,木恬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勉强避过了这一枪。

挥出那切破天幕的一剑,已经是木恬最后的内力,躲过这一枪后,木恬彻底力竭,已经连轻功都用不出来了。

木恬有些绝望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高头大马,锻钢扎甲,铁面铁盔,黑金长枪。勇猛的敌将骑着一匹悍不畏死的战马,正在向他发起冲锋。

而他只有已经耗竭的内力和背上的一把剑。

这该怎么打。

这已经超出了人力的范畴。

闵渊叫他别出去,自有闵渊的道理。

他不该托大。

木恪又是一枪挥来,木恬躲闪不及,只好卸下沉渊剑拿在手里,用还算硬实的剑鞘挡了一下。

只是这一枪实在是太重,木恬斜顶剑鞘想要用巧劲拨开,却因为体力不支没有成功,结结实实的吃了一下,登时被震的连连后退,蹬地滚了一圈泄力,才能勉强站起来。

还不等他站稳,木恪又冲上来,用枪尖把木恬挑翻在地,反手竖枪狂扎,把木恬赶的只能在地上乱滚。

他这是知道木恬已经力竭,没了威胁,而开始有意的羞辱戏弄。

木恬觉得他这话说的可笑,反正打也打不过了,不如临死之前骂个痛快,是以一边狼狈闪躲,一边回嘴骂到:

“别不要脸了!你拉着的车上堆着的粮草是什么?车后边栓的是什么?马背上挂着的是什么?锅里煮的又是什么?!你也好意思讲什么为大周奉献一生?”

“是你用周人的头颅,为你自己奉献了许多军功吧!”

“亏我之前还有些崇拜你……你根本不配为人!”

木恪忽然仰天发出了一阵尖利刺耳的笑,手中枪尾一顶,把正在往起爬的木恬顶飞了出去,木恬以头抢地,摔得不轻。

“深山贱民,终年到头也交不上来几颗税银,一生浑浑噩噩,生的腌臜,死的腥臭。”

“既不思报效国家,也不肯勤奋耕种,每天为了二两稻谷和裆里的一寸烂肉打得头破血流,为了自己又多占了别人的一垄田地而沾沾自喜,这也能叫人吗!”

“这样下贱的头颅,不知什么时候斗殴酗酒死了,烂在地里,一文也不值!是因为挂在了我的马背上,才变成多少武人需要用命来换的军功!”

“是我!赋予了他们这条贱命,以远高于实际的价值。是我!让他们有机会,在镇南军的军功册上留下一笔,在这人世间留下一点痕迹。”

“这样一群活在烂泥里,如蜉蝣一般朝生暮死的东西,全该谢我,成全了他们做人的首尾!”

这话听了让人发笑,面对能说出这种话的人,木恬完全没有了反驳的欲望,只摇摇晃晃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自己被血糊住的眼睛,用他毕生最鄙夷的表情,狠狠唾了一口唾沫。

木恬的表现更加激怒了木恪,对方随即骑马冲来,连手上的枪都没使,硬是用马肩冲撞,把木恬惯倒了,马蹄上下,坚硬的蹄铁像重锤一样捶落耳畔,险些踏碎头颅,叫木恬命丧当场。

“你这表情是什么意思?!连你这死到临头的东西,也敢来嘲讽我!”

木恬被踩疼了,疼的他发怒,头上暴起了青筋,也不顾枯竭的内力和浑身的伤,拔出沉渊剑,不管什么章法,只发了疯似的挥剑乱砍,没挥两下就被木恪抓住破绽,一枪拍在胸口,拍的是周身大脉一震,呕血三升,几欲昏厥。

“哈哈,看你这可怜的样子,本将可知道你是谁!我看到了,我看到你的剑身上写着沉渊!是那柄不祥之剑!你是王府的人,你是跟那个可恶的木恒一母同胞的七王子的人!”

“被关起来了还不老实,小小年纪就知道叫手下的人来行刺他的亲兄长……你这主子果然是木恒的同胞兄弟,都是一样的腌臜,卑鄙!”

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又提起沉渊剑,一个箭步冲到马下,提剑欲刺,被木恪一枪扫飞。

“你倒是忠心耿耿,可惜,你的主子早就大势已去,恐怕今生永无出头之日。而你,今天也要把你的小命留在这了!”

木恬已是强弩之末了,连挨几下重击,站着都费劲,举剑作势要劈,还没来得及发力,就被木恪用枪尖轻轻一挑,打飞了手里的剑。

他跪坐在地上,实在是累的超过了极限,四肢就像灌了铅,用尽全身力气也分毫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木恪提枪,带着阵阵阴风鬼嚎,朝着自己心口刺来。

这就是结局了。

也不算太坏。

至少……

【闵渊,走吧,你自由了。】

一个提着沉渊剑的背影,从木恬的身边闪过,在木恬被汗水沾的湿黏的鬓角掀起了一阵清凉的风。

面对木恪的刺枪,沉渊剑的剑尖以一个极大的力道强行挑着枪头往上,来人单手持剑,竟生生把冲着木恬心口去的枪尖挑到了头顶一尺高。

剑尖上的力道之大,即便有战马加持,这股力道还是当即震的木恪前手脱枪,只剩一个后手握着枪尾。

木恬看着眼前的背影,忘了呼吸。

持剑的人影趁势钻进枪身下,挥剑贴架着枪身,剑身顺着枪杆子往上爬,趁着木恪还来不及回手抓枪时,斜切而上,斩断枪杆,将沉重的黑金长枪瞬间削的只剩下短短一截枪尾握在手中。

这是单刀进枪术的第二式,银蛇攀柱。

闵渊教他的时候就常说过,单刀进枪术,是以短搏长,是以低搏高,是以小搏大,但唯独不是以弱搏强。

相反,单刀进枪,是只属于高手的以强搏弱。

只有在你的内力,体能,剑术,反应,都全方位超过持枪者时,你才有机会在以剑对枪的巨大劣势下,破招制敌。

同时,单刀进枪,也是只属于高手的以险搏生。

无论你是多大的高手,使用单刀进枪术都必须将自身置于险地之中,以命涉险,来搏一条生路。

这样的招式,只能用来在绝境中保命,只要有其它任何一条更为稳妥的打法,都不应该选择这最后最后的险招。

武学只在生死之中进境最快。

这样的招式,要琢磨出整整一套,还要把它练成看家的本事……创造它的人,要吃多少苦,‘死’多少次呢。

身穿黑袍,手提沉渊的人站在木恬身前,微微侧身,肩膀上用五彩金线绣制的宝剑纹样随风扬动,衣袖翻腾间一浮一沉,蠢蠢欲动,仿佛迫不及待的要从那人肩头飞出去,出鞘饮血。

这身影是如此高大,如此坚不可摧,让人觉得如此的……安心。

“手下败将,有何脸面在此咄咄逼人?”

一阵嘶哑,却慑人心神的嗓音传来。

闵渊翻身跃起,直接将想要退走的木恪以大力拉至马下。

“我要告诉你,七王子即位,云南已经迎来了一位超越了木氏所有祖辈的,英明的贤王。”

闵渊用木恪完全无法抵抗的力气把他的嘴掰开,然后将沉渊剑经口而入,穿过脖颈,搅碎了他的内脏。

外表看着没有伤,但内脏已碎,必死无疑。

木恬不甘的眼睛充满了怨毒,死死盯着剑身上占据了他视野正中心的两个大字。

【沉渊】

“而你,只要是为了我王,只要你还回来作乱,我会毫不顾忌的,杀你一千次,一万次。”

闵渊把剑拔出来,提着人一边用脚探路一边摸索着走到了断桥旁边,伸手把人吊在了悬崖之外。

只要闵渊松手,木恪就会再次坠落溪谷。

木恬的直觉告诉他,这一次,木恪不会再有机会爬上来了。

木恪的喉咙本应已经被搅碎了,但或许是因为这里并非现世,竟叫这个五脏皆碎的鬼魂,还能开口说话。

“我能感觉到,你跟他不一样。你不是被我抓进来的活人,你是我的同类,你是我的同类!啊哈哈哈哈哈!”

“这是当然了,喝了我的汤,你就是我的同类!”

“看你的脖子,看你的眼睛,好可怜啊,看来你的下场也不好。”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世道就是如此……”

“活该!活该!哈哈哈哈哈哈——”

闵渊松手了,木恪带着一串渗人骨髓的,充满了癫狂的笑,逐渐远离,沉入了百尺溪谷的深处。

闵渊甩了甩沉渊上的血,背手收剑,回到了木恬身边,伸出手,打算扶木恬起来。

“王爷,请跟我来,我带您回、”

一道雷鸣电闪,转瞬之剑,闵渊又回到了春禧殿。

木恬没跟着一起回来,被他带回来的,只有握在手里的沉渊剑。

闵渊摸了摸,是金缮过的,上边有两条巨大的断口。

这就代表他已经回到了现世,不在鬼境之中了。

闵渊无奈的把剑还回了鞘中。

“不行,这次进去了,但没抓住王爷,再试一次吧。”

………………………………………………………………………………………………………………

“啊啊啊救命啊啊啊啊啊!!!”

彭樾两臂夹紧,脚下生风,只恨自己两只脚还是跑的太慢,不能多长出来一双来。

那高大的阴傀行动如风,步子极大,一跨能有两丈多,蹬了没两步就窜到了彭樾身后,一伸手就要抓到彭越那宽大的道袍后领。

彭樾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陡然靠近,吓得下意识的缩了一下脖子,正好避过了这一抓。

会轻功和不会轻功,不单是在速度上,就是在步法上都是天壤之别。有内力加持的武人,跑起来能双脚离地腾空好一段距离,势头一旦起来,根本不是彭樾这样的凡夫努努力就能逃脱的。

他头也不回的从怀中掏出最后一小把糯米,朝身后尽数抛洒了出去。

听声音像是打中了,但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停顿。

这具阴傀是真的只靠自己生前的武功,没有使用一点阴气,是以所有驱邪的玩意对它的作用都小的可怜。

彭樾绝望了,护身的符咒和糯米都扔完了,他已无计可施。

高大的阴傀再次出手,这回彭樾没有刚才那么幸运,被拎着后领往后一抓,顿时双脚离地,整个人都被扯的飞了起来。

【要死了】

人被抛到空中的紧要关头,彭樾脑海中第一个蹦出来的还是他的道观。是藏在密室里他辛苦挣来的万贯家财,还有后堂主屋里那尊花了大笔银子又是贴金又是供宝的祖师爷爷造像。

祖师爷爷的身上披着的紫金法袍上头缀了一百多颗鱼眼那么大的夜明珠,那可是一件价值千两的宝贝。

彭樾自己都没舍得往自己穿法袍上镶上哪怕一颗夜明珠。

他要死了,这件宝贝最终会落到谁的手里呢?希望得到它的人是个懂行的,还把这件宝贝披在祖师爷爷身上。

别让宝贝压了箱底,那么多珠子无人欣赏实在可惜。也别把这些珠子都拆下来,珠子缝上去这件紫金法袍是价值千两不止,要是把珠子单摘下来可就只值三百两了——那是暴殄天物啊!

这宝贝就应该披在祖师爷爷身上。

后领上的手扯着他往地面撞去。

就在彭樾以为自己要被掼在地上摔死之时,一双有力的大手拖住了彭樾的后腰,不仅没有摔死他,在半空中以一个还算妥当体面的方式托着他放在了地上。

这具阴傀并没有如想象中一般把他就地开膛破肚,把五脏六腑掏出来啃个精光,而是略带焦急的抓着他的手臂,拽着他就往王爷身边走。

走到一半踩中了地上的砗磲明瓦,还差点滑了一跤。

闵渊抖了抖被扔进领口的几粒粗砂一样的东西,这东西扎人还挺痛。又急匆匆一脚把明瓦踢开,开口问道:

“是楚香姑娘吗?”

闵渊刚才光顾着抓道士了,才想起来这还有个女人,她刚才听到了一声女人的惊叫,和一个人摔屁股墩的声音。

他知道王爷今天自打日落了就一直在等楚香带道士回来,现在道士被他抓在手里了,那这惊叫了一声摔在地上的女人应该就是楚香。

为防有误,他还是开口问了一句。

“是、是奴婢……将、将军你、”

“王爷身体有恙,方才忽然昏厥,至今未醒,还请姑娘速到前头去请闵庶长来,商量对策。此事不宜叫太多人知道,否则恐怕引起府中动荡,还望姑娘勿要声张,只叫闵庶长一人前来即可。”

楚香看看倒在地上的木恬,一时之间似是拿捏不准到底是什么情况,是按‘闵将军’所说叫闵庶长一人前来,还是赶快叫上禁庭卫前来护驾。

闵渊听她坐在地上不动,有些着急了道:“快去啊!还愣着干什么?去把闵冉叫来!快!”

“是、是。”

楚香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赶快往前头禁庭卫班房的方向小跑过去。

“道长。”

闵渊拉着彭樾摸索着单膝跪在木恬身旁,先探了探木恬的鼻息,随即说道:

“王爷如此倚重道长,想必道长身上怀有广大神通。方才情急之下多有冒犯得罪,在下给道长赔罪了。还请道长宽宏,不计前嫌,先来看看王爷这是怎么了。”

闵渊放开了彭樾的手,但用手臂虚拦在彭樾身后,方便一旦此人转身逃跑,他能第一时间把他给禽住。

彭樾方才被他吓破胆了般抱头鼠窜的行为让他很是鄙夷,遇事连普通道士都会的那一套神神叨叨的玩意都不会,只会转身一边跑一边喊救命,更是让闵渊怀疑他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只是眼下王爷倒下的太突然,身边没有其它可堪一用的人。王爷又如此信赖这个道士,一有事了宁可等几个时辰也要专找道士入府,遂只能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死马当活马医,先好言稳住,请他来看看王爷。

想一想,就连他自己摸到自己脖子上的大口子了都吓得不轻,正常人看见他要跑也确实是情理之中。

彭樾略带犹疑的看了看闵渊,又试探性的搭上了眼前倒地不起的王爷的脉搏。

“呼吸平稳,脉象平稳,有力,气略亏损,但血充足……”

这个气略亏损的程度也很轻微,轻微到绝不可能是阴傀加害,连纵情声色都靠不上,真要说原因,大概是晚上睡得太少,困的。

多睡一会就好了。

彭樾又抬起王爷的胳膊,顺带看了看被扯开一半的衣领,里边没有外伤,肤色红润,连一点抓伤的痕迹都没有。

这具阴傀竟然真的在没有主人压制的情况下,完全没动吃人的心思。

彭樾心里的那股害怕劲唰一下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上来的……佩服?

他又看了看王爷两肩魂火,还算旺盛,只是不太安定,偶尔会摇动两下。

拍拍王爷的脸,使大力掐几下王爷的人中,彭樾只把王爷的人中都掐出了两道青紫的血痕,再掐下去皮肉就要被掐烂了,人却还是没有醒转过来。

他面露难色的看了一眼闵渊,随即低下头去,看了看王爷,又没忍住抬头看了一眼闵渊。

这目光不加掩饰,落在武人身上,马上就被闵渊察觉了。

“怎么样,道长可看出了什么端倪。”

“这……贫道不敢妄言……只是……。”

看道士嘀嘀咕咕就是不肯开口,闵渊有些急了,催促道:

“道长请勿顾忌,尽管直言。”

“王爷脉象平稳魂火旺盛,此番昏厥,不像是因病症身体抱恙,倒像是……离魂之症。”

“离魂之症?”

“就是俗话说的丢了魂儿。”

“那这离魂之症要如何才能医治?”

彭樾的脸色有些尴尬。

“呃,这个,离魂之症虽然也非小症,若不将魂魄寻回,恐怕从此痴傻呆滞,神志尽失。但此症一时之间并不害性命,不如先将王爷搬入室内,再行对策。”

深秋夜里,躺在地上还是有点凉。

“对,是我思虑不周了。我这就带路,还请道长随我移步东厢。”

闵渊把王爷打横抱起,熟练的跨过门槛,把人抱到了东厢的寝室之内,安放在榻上。

“这离魂之症,粗说了就两种原因。一是生魂自己不慎走失了,睡梦之中离体,自己没找到自己的躯壳。这种的医治起来最为简单,只要有亲近的人在附近喊一喊离魂者的名字,大名,小名,表字,封号,只要是离魂者常用的都喊一遍,一般都能喊回来。”

道士话音还没全落,闵渊就拍着王爷的脸喊了起来。

“王爷、王爷—”

没有反应。

“殿下、黔宁王殿下?”

没有反应。

“镇南王殿下——”

没有反应。

封号尊称喊完了,闵渊又把他所知道的王爷的所有官职都喊了一遍,从云南总督到都太子太傅,一长串大小官名,爵位勋表,喊的道士听了都耳朵花,可王爷还是沉沉睡着,没有任何反应。

这些喊完了,接下来就是名讳了。

卑不言尊讳,闵渊没资格连名带姓的呼唤王爷的大名。

但现在顾不得那许多。

“木、恬,木恬—”

王爷依旧没有反应。

还剩下最后一个名字。

比起连名带姓的大名,闵渊更抗拒开口叫这个名字。他总觉得,他不应该再开口叫这个名字了。

闵渊把手贴在了王爷的心口,一边小心的渡着真气,一边叫道:

“柏儿……”

“柏儿,快回来吧……”

连喊了几声,王爷依旧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道长刚才说有两种原因,这离魂之症,若是叫不回来,又该作何解?”

道士的脸色又难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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