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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山鬼喑喑

夜里,木恬闭着眼睛,靠在闵渊怀里一下一下的揉着太阳穴。

香坛子里的王奢香快要燃尽了,只剩下一点香根,却还是执拗的发出一缕缈而不断的青烟,绵延弯折。

好似那不愿散去的魂魄,盘踞在梁柱之间。

这两天他头晕头疼的毛病愈发严重了。

一开始只是说着说着话会冷不丁的像脑袋里有一根筋在抽动一样,后来逐渐变成一跳跳的疼,这都是老毛病了,原是没什么的。可再后来就开始发烧,晕眩,逐渐愈演愈烈,最后变成这样发作起来连地都下不了的头风病。

木恬原以为他头疼晕眩是被背上的伤拐带的,一整背这么大的伤口,他又养护的不很精心,发热起炎症都常理之中,就也没太在意。

等到背上的伤好不容易好些了,就到了中秋大宴,闵渊他……,睡得少了,头疼也是应该的,他没往别的方面想。

自从闵渊从神志不清的惊叫里清醒过来,他的头疼还缓解了不少,这更让他坚信自己并无大碍。

木恬以前忙到极点了,也会经常头疼,大概是呈报上的字太多,读起来确实伤神费力。

为这个,木恬还特意叫长史司拟了王令传下去,要求各司处卫所,凡上呈报者务必简洁扼要,不许沥沥拉拉一大篇,净说废话马屁。

尤其点名祁念恩,一上呈报就是上万字起步,恭维的废话上不封顶,字还写的又细又小,叫人看了就头晕恶心。

木恬前几天把他叫过来狠狠申斥了一顿,彻底禁止所有属官在呈报上写这些垃圾。

但没用,看的字少了,头疼不仅没有缓解,反而逐渐加剧。从每天小疼半个时辰,逐渐变成了连续不断的疼上一个白天。

每每头疼,针灸按摩都不管用,只有回到春禧殿才能好上那么一点。

这就很影响办事效率。

他不能停,不能歇,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他得青史留名,他得配享太庙。

但头疼实在是太厉害了,今天木恬还是不得不在春禧殿的东厢躺了一整天。

神奇的是他的头疼竟也会看人下菜碟,看他一个人苦兮兮的在正阳殿,就似用钢针搅脑浆一般的疼,有闵渊在旁边了,便不敢太放肆,时不时出来隐痛两下就算了。

一躺进闵渊怀里就好,一离开春禧殿就开始疼,迟钝了这么多天的木恬也终于开始咂摸出味不对了。

他想,他应该是搞错了方向。他这个头疼的毛病不应该去找医正。

他应该把道士叫来。

*

看王爷今天一天都没下来床,总是这样一下下的揉脑袋,闵渊知道他是不舒服了,想了想,还是在掌中聚了真气,打算为王爷梳理一下。

沉渊剑已经还回去了,他不再是木恬的内臣。

但只要他还在王府之内,他就仍然是镇南王的家臣。主子王爷有了病痛,身为家臣,闵渊也应当为主分忧。

王爷是受不起太累,也受不起风寒的。

王爷的头从小就金贵,一个照料不妥,累的过了,或受了凉风就很容易犯些头疼的小毛病。这毛病不至于伤身害命,但发作起来的确极折磨人,叫人坐也不是立也不是,疼的人心里一股燥火,看什么都不顺眼。

非得要用内力温了掌心,细细梳理过头上的经脉,再把人抱在怀里好好睡上一觉才能缓过来。

彼时王爷才甫既王位,要操劳烦心的事如山一样的多,他却十分不知轻重,王爷每一发毛病,他就常劝着王爷罢了府议,多加休息,转而自己越俎代庖,在背地里替王爷‘分忧’。

大概正是这种突破了为臣之道的过分关心,才叫他今天落得如此境地。

他怪不得别人。

也并不后悔。

闵渊抬手靠近木恬的太阳穴,宽大的袖袍遮住了室内烛火的微光。木恬隔着眼皮,察觉到四周变暗,费力把眼皮抬起一条缝,在朦胧的烟气中,木恬看到了一双骨节修长,肤色莹白的手,向他缓缓靠近。

木恬配合的把头贴了上去。

手心是热的,暖融融的,仅是轻轻的贴上去,不动,就呼一下吹散了他脑子里冻得他发麻的一股寒气。

木恬知道这双手心的暖意是有意为之。

这只能是有意为之,如果不提前催动内力,眼下的季节,闵渊的手会冰凉的吓人。

这是闵渊在呵护他。

木恬为此感到快乐。

“谢谢。”

谢谢你,多年以来一直这样呵护我。

闵渊的心海没有波澜,依旧以沉默回答他。

香坛里的王奢香还是没有燃尽,小小的一点香根竟然烧了这么长时间。

几次眼瞅着香坛子里都没有红色的火星了,木恬以为它要熄灭,正要叫外边守着的秦韵进来换,结果它又从死灰里冒出一股烟,徐徐袅袅,细而不绝。

【?】

……这有些不对了吧?

香这东西,死灰复燃本就是大热天里才有的事,出现在深秋时节已然十分反常,还一连着死灰复燃好几次,就这么一盘香末,能一直烧到现在?

木恬是头疼的不能下地了,可他还没傻。

今天这盘香篆是楚香走之前打好了点上的,香粉也木恬用惯了的老方子,上好的老白檀的底子加上大量的柏子和少量的安息香,木恬每每头痛难忍的时候都要闻着这个香味才能入睡。

其实木恬只是喜欢柏子的味道而已,如果是单纯为了安神,他打心底里觉得没必要加檀香。

柏子就足够了,足够让他心安了。

不过不行,镇南王喜欢的应该是‘王奢香’,而王奢香就该用最顶级的百年白檀和当做贡品年年贡进宫的滇安息香为主料调和而成。

他木恬天生就应该喜欢这样的东西,这样才符合他镇南王的身份。

木恬是个宽容的人。

他可以默许身边的属官在面见他的时候身上总带着若有若无的白檀和安息香的味道。

镇南王上有所好,身边的人就一定会想投其所好,这是一种取巧的歪心思,但不是什么坏心思。

投其所好,本身也是一种服从。

只要不做的太过火,不搬到明面上来,用眼睛打眼一瞧看不出来,不过度奢华靡费的,木恬的态度不仅是默许,甚至有时会暗赞。

但他坚决不能容忍他们每个人腰上都挂着一包柏子壳。

这样不行。

这会让木恬控制不住自己骨子里那种嗜杀的冲动。

木恬从闵渊的怀里起身,走到香坛前,用金拨子把总是冒烟的最后一点香根翻进了下方雪白色的香灰里,彻底埋住。

为了绝对杜绝这种隐患,木恬宁愿余生之中再也不戴柏子壳的香囊,独闻柏子壳的香气。

【这样就好了,这下就不会再复燃了。】

木恬走到门口,隔着门吩咐道:

“秦韵,去前头看看,楚香回来了没。”

等了两息,没有人回答他。

“秦韵?”

又等了两息,木恬推开门,发现本应在门外候着的秦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踪影。

朗月高悬,又是一个晴朗的月圆夜。木恬抬头望天,黄柳枝条摆动之间,圆月之旁似乎被披上了一重淡淡的绿纱。

木恬表情凝重的望着月亮。

楚香是点燃东厢房里的香篆后出府的,当时正是日落时分。篆香要比炷香燃的慢的多,木恬的香炉不小,铺满整个香炉的一盘香篆,从头到尾燃完要一个半时辰左右。

如果中间没有几次复燃,等秦韵进来打好第二盘香篆,楚香就该回来了。

木恬叫她去找道士,从王府北门出去到城外三澄观,一来一回,正好是一个时辰多些。

在木恬的体感上,他已经在闵渊怀里靠了两个时辰左右,单按时间,现在秦韵已经应该准备进来第二次换香。

可第一炉香到现在还迟迟没有燃尽。

木恬不认为是自己对时间的感受出了问题。

楚香没回来,道士没来,秦韵也不见了。闵渊不太愿意搭理他,整个春禧殿只剩下了木恬一个人的呼吸声。

木恬注意到,四周的虫鸣声消失了。

*嗡————叮!

一阵强烈的耳鸣声忽然袭来,木恬的头痛猛然加剧,伴随着金属被敲击后的蜂鸣回响,从他脑仁深处迸发出来,好像要活活撑裂他的脑袋。

“啊!”

木恬捂着头忍不住单膝跪地。

叮、叮、叮、叮!

连续几声生铁撞击石头的声音震的他头晕眼花,几乎感觉不到自己脚下的地面,如果不是用手抓住了身旁的门框,他马上就要摔倒在地上。

巨大的声响似乎鼓破了他的耳膜,木恬现在完全听不到来自外界的声音,他自己的叫声,呼气声,指甲抓进门框的咔咔声全都远的像在天边,反而木恬自己的心跳声和脑内的耳鸣声变得更加强烈。

当外部的声音消失,耳鸣里夹杂着的其它微小声音就变得显眼起来。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类似于用硬物或铁器剐蹭木门的声音。

木恬长大了嘴巴想要吸气,空气却在此时变得粘稠浑浊,根本吸不进来,耳朵里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真切了。伴随着他用力吸气,除了用铁器划木门的声音,木恬又逐渐听出了若有若无的马蹄声,喊杀声,咀嚼声,和一阵阴仄仄的邪笑。

“别出去。”

【?】

还是那双骨节修长,白的近乎发光的手,在木恬完全没注意的时候悄然靠近,从背后捂住了他的耳朵。

手心是热的,暖融融的,仅是轻轻的贴上去,不动,就呼一下吹散了他脑子里冻得他发麻的一股寒气。

耳鸣停止了。

木恬能听到自己大口喘气的声音,还能看到自己鼻尖上挂着的已经成滴的冷汗。

“王爷,今天晚上,不要离开我。”

这不是请求,是一句警告。

“今天,满月。”

木恬抬头望天,头顶正上方,一轮翠绿色的明月横挂在空中,圆的没有一丝缺处,将云和瓦,都镀上一层妖异的绿光。

“你知道这是什么。”

“闵渊,你知道这是什么,对吗?”

“……”

“能不能告诉我,这是什么?”

闵渊从心底里拒绝回答。

心海中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汹涌,这让木恬立刻开始心悸,木恬可以确定,他不适合再继续追问下去了。

如果他用宝石的力量强迫闵渊对自己不想提的事开口,搞不好闵渊会为了保守秘密而直接拧断自己的脖子。

闵渊想要离开王府的心思从没有一刻停歇过。

他肯暂时相安无事的留在木恬身边,只是因为木恬卑鄙的威胁了他。

木恬不能时时刻刻拿铁链子绑着他,那样不是长久之计,也不能保证自己就没有一瞬间睡着了失去意识,两心通的神力不起作用的时候。

但对着还能沟通交流,没有彻底发狂神志不清的闵渊,木恬有比用铁链拴起来更下作的手段。

木恬撒谎了,他告诉闵渊:‘你的魂魄已经被钉死在了这具躯壳上,无论躯壳受了多重的伤,损坏到什么程度,魂魄都永远没有解脱的那日。’

‘自杀没有意义,无非是丢了手脚,你就不能动弹,弄折了脖子,你就口不能言耳不能听罢了。你依旧得留在府里,留在我身边。’

‘如果不信,你大可以尝试一下。’

如果闵渊真的下手试了怎么办?木恬当时紧张的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如果他下手试了,就会发现木恬根本不敢让他下手试,接着就会发现木恬说的全都是假的,只要躯壳损毁到一定程度,木恬就困不住他了。

他就解脱了。

可喜的是闵渊没发现木恬在说谎,木恬再一次利用了闵渊对他的信任。

现在闵渊想离开王府的方式变得更加温和了,只是尝试逃跑而已。木恬不会用两心通把他栓的太紧,仍允许他在府内走动,有时候他趁木恬睡着了,两心通不管用了,尝试跑两下,木恬也都不过多干涉。

他不想把人逼的太紧,给闵渊留一些互相拉锯的空间,留一点逃跑成功的希望,这有时也是一种智慧。

只要有希望,闵渊就会不断尝试,每一次尝试到下一次机会出现,中间的都算木恬争取来的时间。靠着这些时间软磨硬泡,看在欣欣和婉儿的面子上,未必没有闵渊松口转圜,自己答应,留下来的那一天。

要是把人逼的太紧了,闵渊一个着急,真的把自己脑袋拧下来,那就十分的不好玩了。

*吱呀~

有门轴转动的声音,听起来很沉,很涩,这个门轴也许很久没上过油了,有些生锈,上边还挂着一扇很有分量的大木门,每次开合,都会发出类似行将就木的老人吐出的最后一口浊气般,让人听了发毛的声音。

这个声音很耳熟,木恬听了它好多年,从前每要这个声音响起,春禧殿里才能等来一些生米或劈柴之类的日用。

自打木恬跑出来,做了世子,第一件事就是重新修整了下春禧殿。给门轴子上了油,这个声音就再也没响起过。

到今天,也有十年了。

木恬猛的回身,只看见破败的木门开了一条缝,像是有谁从春禧殿里走了出去,只是那人走的太快,木恬回头太慢,等他回头的时候,门缝里就只剩下一块一闪而去的绛红色衣角。

中秋前夕,好像就是在这颗柳树下,也曾有一瞬,他撇到过一个身穿绛红色衣裳的人影。

“你是谁!”

木恬又眨了一下眼睛,就这一下的功夫,破败的木门重新涂上了丹碧清漆,垂花雕拱,金线彩描。门上左右各镶的九颗比拳头还大的铜门钉,因着每日都有人来看管擦拭,亮的能反光。

木恬听清楚了,他脑中的耳鸣声,那些用铁器刮擦木门的声音,马跑动,马蹄铁踢上沙土的声音……它们就在门外,就在春禧殿外!

就在红衣的人影走出去后,这些声音里又多了一些砍杀和人喊马叫的动静。

木恬决定,出去看看。

他得出去看看。

“王爷!不要出去。”

闵渊隐约知道那是什么,看木恬不但不听劝还来劲了,便准备上手先把人拉住。谁承想他刚一动,手脚就被一股大力拽住,任他用上多大的力气都没法再向前一步。

“闵渊……你听听我说,你先在这稍等。我得出去看看。”

他好像着了魔,像那个吃了秤砣的王八,抱着闵渊靠了一会,转头就铁了心要往那明显不对劲的地方去。

如果闵渊还能看见,他就会发现,此时木恬的眼光发绿,整个眼睛睁的极圆,倒映起月光看着就像天上那轮翠绿色的圆月。

木恬这样说了,闵渊就没法再阻止,木恬叫他在原地稍等,他就只能在柳树下徒劳的转来转去,两心通像一座大山压在他身上,压得他无力反抗,只能耳听着木恬自己推开大门,提袍跨过了门槛。

才刚迈出去两步,就扑通一声拍在了地上。

“王爷?”

闵渊能离开柳树下了,这就代表王爷已经失去了意识。

【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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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长请快些,王爷身子不适,今日歇了一天也未见好,这才夜召道长入府,王爷玉体不容有损,还请道长大事为重,勿要耽搁。”

“姑姑莫急,小道还需备些法器符咒。王爷为何头疼小道心中已有猜测,只要施下咒法,即刻便可痊愈,只是咒法高深,准备上万万马虎不得,还请姑姑再稍候一二。”

道士指挥着几个道童在道观里翻来翻去,一会拿点这个,一会拿点那个,磨磨蹭蹭,叫楚香已等了小半个时辰。

眼看着道士找东西,同一个屋子里的东西不一次性拿完,非得几个屋子之间来回的窜,明眼人都知道这牛鼻子绝对是在拖延时间。

搞不好是王爷的毛病他根本解决不了,趁着这个时间在急想对策呢。

只是道士一把道法高深四个大字搬出来,她这个俗家人倒不好反驳了。又因为王爷十分看重这个道士,叫下头的人都得对他礼敬有加,她也不好直接发难,只能言语之间时不时的催促着。

又等了一会,算算时间楚香已在道观外等了快一个时辰,她是来办差的,王爷急召,再等下去就是她的差办的不好了。

楚香那面上永远挂着三分得体微笑的脸抽动了一下。

她回头朝身后的两个禁庭卫微微撇头,两个人随即走进道观,在一众道童的注目下把道士直接架了出来,塞进了马车里。

“道长,请吧。”

“啊……姑姑请,姑姑请。”

彭樾被迫和楚香对面而坐。

一路上,彭樾坐的很不安稳,两股战战,浑身就像犯了痒病似的动来动去,时不时掀开帘子往外头看,打量着能不能跳车逃跑,看见前头后头都有骑马的禁庭卫,又把头缩了回来。

两个禁庭卫坐在前头驾车,马车晃晃悠悠的前行,不多时就来到了城门口。昆明城已经到了闭门的时间,但王府的公干向来不管你什么闭城宵禁,楚香出城的时候就跟兵马司打过招呼,整个北门都为道士留着一条能通车马的大缝。

马车连停都没停,就这样直直驶进瓮城,接着穿过主城门,驶入街巷。道士往车外回头探看,眼瞅着数人高三尺厚的城门在守城卫兵的合力推动下,在自己身后缓缓合上,落閂。

这下要跑就来不及了,已经跑不出昆明城了。

彭樾变老实了一点,安安生生的跟着马车进了府门。

从东角门进府,下了车禁庭卫不能再往里进了,楚香就只得自己催着道士赶紧快步往前走,还没走到春禧殿门口,远远的借着月光,只能看见有个高大的人影,骑在一个倒地的人身上,扯开他的衣领正往胸口抓弄。

黑灯瞎火的看不真切,楚香和道士只瞧着那倒高大的人影,身上的衣服在月色映照能泛起光来,显然是刺绣里掺了银线、玉扣之类。

这好像,是,闵将军啊……

楚香的手心开始泛起一股薄汗。

道士止步不前,楚香壮着胆打着灯靠近,借光看清楚了眼前的场景,吓得惊叫一声,宫灯脱手而落。磨的极薄的砗磲明瓦拼成的灯罩登时摔得四分五裂,倒让里头的灯光更盛起来。

便看见跳动的灯光映照下,闵渊抬头,一双眼里浑浊的眼仁微微颤动,在圆月之下冒着阵阵青光。灰白色的皮肤上,横亘着被羊肠线细细缝起来的巨大伤口。脖子一动,便扯着这条蜈蚣像活过来了似的,开始爬行。

二人的脚步声已经吸引了闵渊的注意,他站了起来,迎着灯火,一步、一步,向二人靠近,小小的灯光竟连他身后的青砖地面都照的清清楚楚——他没有影子。

而在他身下,木恬则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吃人了!到底还是开始吃人了!】

道士僵立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人,在来的路上就隐约感觉到的不安在此刻凝为了实质。

王爷前段时间亲至三澄观寻他,问他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减缓被困在阴傀中的亡魂的痛苦,他就知道要大事不妙。

就王爷这样的驱使方法,早晚有一天,这具阴傀一定会失控,甚至可能噬主。

可王爷又不听劝,道士一时之间没想到更好的解决办法,便抱着侥幸之心,选择了观望。

这一观望果然就观出了事来!

如果他足够拿得起放得下,那他当时最好的选择就是在东窗事发之前尽快跑路,彻底离开云南。

但他放不下,他这么多年积攒的家当和这些日子好不容易从镇南王那挣来的钱,都在道观里,有些已经化作了塑像上的贴金,这些人力搬不动的财产和近万两的钱和银子,都是他的命啊!

王爷给钱很大方,的确给的比之前所有人加起来都多。但王爷给的钱也是有代价的。

自从接了王府的活,道观周边就时常有禁庭卫的人在转悠,他们有时也帮道士打打水,驱赶一下野兽,但大多数时候只是在附近游荡,从都彭樾看不到的地方监视着道观。

彭樾在昆明当地的上层人物里,也算有些口碑基础,有几位固定的香主,会时常来观里捐点香火钱,请彭樾做些法事。可自从禁庭卫来了,他的几位香主都识相的再也没有登过门,也再没来捐过一毛钱。

没人敢往他的道观附近凑,都怕犯了王爷的忌讳。

他是到了想跑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道观已经被禁庭卫团团围住,切断了所有和外界的联系。

如果他不拿任何财物,趁着月黑风高,一个人从后门扮作道童溜出道观或许还可行,可要带着他那许多的钱和银子,要从禁庭卫的监视下跑出去几乎是件不可能完成的事。

他舍不得那近万两的家财,才硬着头皮等到了现在。

看着眼前逐渐靠近的阴傀,彭樾的爱财之心和惜命之心在激烈的搏斗,大战八百回合后,惜命还是战胜了爱财。

因为他忽然想到,王爷死了,他的财无论如何都保不住了。

曾经被闵渊追着毒打的恐怖记忆涌上道士的心头。他连背在身后的桃木剑都忘了抽出来,只思考了片刻,便转身拔腿就跑。

“救命啊啊啊啊啊啊!!!!”

闵渊真的无语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道士到底是来干嘛的?

*

木恬沿着春禧殿外的甬道走着,只觉得今天的甬道特别长,他朝着声音来源的地方走,却发现这声音永远在在他前头十丈的距离,怎么也靠近不了。

木恬猛的回头,薄雾弥漫之中,只见自己身后,甬道最北头本该是王府院墙的地方凭空长出了一从树木,从枝叶缝隙之间透出的光亮,就仿佛树的这头明明还是黑夜,树的那头却已经是白天。

木恬被这散碎的光亮吸引,不觉俯身从树木的缝隙中钻了过去,一阵白光刺目,耳鸣目眩之间,他被人引着,坐在了一口锅边。

耳边一直有的喊杀声消失了。

周遭坐着埋灶的都是士兵,看身上的甲胄,是镇南军的老制式。布甲外边的铆钉头,一个头就代表里头钉着的一片甲片,眼前的布甲钉的甲片太少,省铜但费兵。自打木恬攒了个炼铜厂出来,就改了样式,早换成了甲片更密的。

以前旧的甲都陆陆续续收缴上来重钉了,联想起来刚才看到的破败木门,木恬心知,这恐怕已经不是现世。

【那身穿红衣的人影到哪去了?】

木恬开始四下张望。

兵士们驻扎在此地,正在生火做饭,一口大锅架在中间,小百来个人各自聚堆坐在周边的地上,正在等待伙曹分汤。

人不多,穿的甲不像守备军,但看拿的装备又不像斥候队,一小伙人不和大部队一起,反而单独驻扎在既非要道也非山谷的荒郊野岭……木恬提起了警惕。

“快吃吧,这可是现宰的,新鲜着呢,小崽子又嫩,不是那用盐腌糟烂了的玩意,要不是将军看中你,哪还能有你的份。”

有人递给了木恬一个圆形的骨质浅碗,里边盛着半碗汤,一块肥嘟嘟的肉,脂色发黄,还加了些不知名的脏器下水。骨碗没经过晾干,像是只剔净了上头的肉就拿来用了,手端起来黏糊糊的,并不十分光滑。

原来如此。

这一小伙人大概是打着执行什么军令的幌子,出来开小灶偷吃牛肉的。

牛不像猪,有钱也不能光明正大的买来打牙祭,牛是要耕地的,在军营里吃牛是能打军棍流放的大罪。

虽然这大罪也屡禁不止就是了。

木恬端起碗来,随手在地上捡起一个树枝上碗里扒拉了一下,有一块心,一块肺子,可惜了好好一碗肉汤,放了肺子,叫人食欲大减。

肺子这东西在下水里头也是最不上价的,得洗的十分干净了才能勉强入口。行军驻扎,荒郊野岭,军中的伙食哪管你这些细枝末节,但凡是加了肺子的玩意,无一不是腥臊恶臭,叫人饿极了都得做做心理建设才能咽的下去。

吃肉是好事,吃了肉的兵就能打胜仗。但木恬有时候真的想说,给人吃肉本是一件好事,少个肺子也少不了多少东西,何必把肺子也切了丢里头,让人吃的不痛快呢?

他把碗放下,想要起身四处看看,去找那红衣的人影。

却不想他一放下碗,周遭所有刚才还吃的津津有味的人全都停了下来,饭也不吃了,就恶狠狠的盯着他,一个个眼冒凶光,面带恶相。

【怎么了,我不吃就是如此大的罪过吗?】

木恬想了想,肉在军中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吃得到的,别人争着抢着才得来一碗的东西,他不吃了给丢地上,确实不太地道。

于是又回去端起自己的碗,想把碗里剩下的汤都倒回锅里,留给别人。

【这回总没得说我了吧!】

锅里的汤沸腾着,咕嘟咕嘟直冒泡。盛汤的伙曹在锅里不停搅动,让切碎了的肉都浮在汤里,旁边围着的几双眼睛都盯着他的手,叫他给每个人都得分的差不多。

军队里的伙食,最忌讳厚此薄彼,出来打仗的人都身怀利器,饥肠辘辘,分的不好了,谁手里端着的枪也不是摆着好看的。

木恬走到锅边,把自己碗里的汤倒了进去,里头盛着的东西没了,木恬才看见自己手里的骨碗上还贴着一层带着血丝的肉膜,肉膜薄薄一层贴着骨头,碗口处被汤烫的卷翘,正沿着断口往外渗血沫子。

木恬真不知道该说这是讲究还是不讲究了。

说不讲究吧,明明大家都有头盔,这伙兵却还是特意拿宰了的小牛头骨给他做了个碗,搞了个稍微像样点的餐具。

说讲究吧……这骨头上的肉膜怎么都不剔干净,也不把骨头煮一下,还滋滋往外冒血沫子呢就拿着盛起汤来了。

废了切削骨头的大劲,却懒得做这最后一下子。

木恬趁站起来倒汤的功夫仔细看了看周边坐着的兵,却发现这些人嘴边或多或少都长了疱疹,有的只是红肿,有的已经开始发黄流脓,涎水和脓液混在一起,一张嘴就拉成一条丝,随着肉汤再被咽回去。

像是孟艮深山里的蛮人,在蛮人里头也算蛮的尤其厉害,混沌蒙昧,未经教化,与禽兽无异的那种。

看着这些人,木恬有些烦躁,把碗翻过来控干净里头的肉汤,本想把这已经没用的骨碗随手丢了,到周边去探探地形,看看自己这是被带到哪来了。

却看见碗底被肉膜覆盖住的地方,三瓣骨头没有合拢,留有一个二指宽的三角形骨洞。

……

心中隐隐的感觉成真,木恬开始头皮发麻,胃里一阵止不住的恶心,一股暴怒冲上心头,他脱手就把手里的‘骨碗’扔了出去。

木恬一把夺过伙曹手里的木棍,在大锅中狂搅,看着锅中翻滚的碎肉,他越搅越恶心,从肚肠里顶上来的不适感让他真气翻涌,一把捏碎了手里的木棍。

这锅里放的是什么!!!

他再也忍不了了,猛一拳打倒了离他最近的伙曹,然后使大劲踢翻了汤锅,秋冬的天气,肉汤铺洒在地上,冒出滚滚白烟。

周围的人早就看他不对劲,此时见他忽然暴起,纷纷拔刀的拔刀,端枪的端枪,像一群凶狠的饿狼,把木恬团团围了起来。

“你果然,与我们,不是同类。”

身后走来一个披着绶带扎甲的,似乎是这伙人的领头将,手拿一柄黑金长枪,枪头起了六峰,又厚又宽,乃是精铁所铸,往地上一杵,好一股阴煞之气扑面而来。

单看脸,眉眼之中和木恬长得五分像,也是一副俊美样貌。只是天庭更窄些,鼻梁微驼,眉弓高耸,抬眼看人带着一股阴森的狠劲。

木恬认识这个人,小时候中秋家宴逢年过节偶尔能在席间见到,跟老八木忆是一个娘生的。

镇南王二子,木恬的二哥,木恪。

他的嘴角,也生了烂疮。

“你这锅里,煮的是什么!!!”

木恬冲着木恪愤怒的质问道。

“哈哈?现在才想起来问这个,你不觉得,有些太晚了吗?”

话不投机半句多,枪剑如雨,毫无保留的向木恬倾泻而来。

木恬手里没有趁手的家伙,只得随手拔出背上的剑来,腾挪支应。

剑□□长,要想砍到人就得钻进枪锋底下,又是被从四面团团围住,弄得木恬十分的被动。好在这剑到是锋利无比,削铁如泥,叫木恬灌足了内力,不太废大劲,也能刺穿布甲,折断枪杆。

应付几下,木恬抢到了一柄长枪。这下子就好受多了,不用拿着剑硬顶着人的枪锋冲上去。

想起刚刚那锅肉汤,又想起手中的骨碗,木恬又气又恶心,不由得一股冲天的怒意涌上心头。

对这群禽兽的厌恶让木恬打红了眼,腰弓蓄力,甩枪如鞭,抡平了一个横扫,扫倒了一大片人,拍残了三五个,又顺势钻进那人少处,一枪一个,扎的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然而当木恪也骑马冲了上来,情况又开始急转直下。

木恬没有马,始终冲不开包围,跑出去几步就要被围上来乱枪戳刺,这群兵武力不见得有多好,却好像完全不知道害怕,无论木恬杀的多猛,都不退缩。

敌众我寡,他不敢轻易用轻功腾空,只怕在空中没有借力是给了人可乘之机。

寻常士兵见了挥枪那一下就该散开,不敢再无章法的聚上前来,这群兵见了血腥却好像更兴奋了,窝蜂似的挤上来,打中木恬了要大叫一声,自己同伴死了也要大叫一声,大叫里头夹着大笑,叫笑声此起彼伏,竟是全无惧意。

木恬甚至感觉他们不是在围攻他,这群疯兵,可能只是单纯的……嗜血。

一脚踢开一个,木恬往后一让,躲开了木恪的一记刺枪。

骑马的木恪以高打低,本就有巨大的优势,黑金长枪枪身如铁,每接一下都要耗费不少力气,逼的木恬不敢架枪硬接,只能闪身躲避。

此人又不好缠斗,一下不成马上退走观望,叫手下的疯兵围上来。木恬两腿跑不过四蹄,是追又追不上,还要时时提防招架,预备着木恪趁他双拳难敌四手,力有不逮的档口给他一下。

这架打的真是十分难受,压得木恬憋着一股火。

*砰

正在木恬苦战的间隙,身后一小队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填好了三眼铳,一发齐射下去,连着木恬和他身边的疯兵一起崩了个透。

木恬没穿甲,如此近距离下的抵近射击,任你有多好的内力护体,飞来的弹丸也还是全都扎扎实实的嵌进了血肉。

被打中了起初还不知道疼,木恬又挥了两枪,站不稳跪倒在地。

鼻子里开始呛血沫子了,他才意识到大事不妙。

完了,肺子被打穿了。

他好像……没救了。

在意识到自己没救了的下一瞬,木恬迅速失力,倒在了地上。

视野逐渐模糊之中,木恬看见一个绛红色的身影,从天而降冲进疯兵群中,开始了屠杀。

人皮骨肉,泥丸蒿纸,在这人手下好像都差不多的脆弱,衣袖挥动之间摧枯拉朽,不出几下,连着木恪在内,木恬视野中已经没有了能动弹的。

身穿绛红色衣裳的人影走到濒死的木恬身边,把他轻轻的抱了起来,放在怀中,用手轻轻贴上了他的额角。

手心是热的,暖融融的,仅是轻轻的贴上去,不动,就呼一下吹散了木恬脑子里冻得他发麻的一股寒气。

视野变得一片漆黑,木恬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再睁开。

他又端着骨碗,坐在了锅边。

“快吃吧,这可是现宰的,新鲜着呢,小崽子又嫩,不是那用盐腌糟烂了的玩意,要不是将军看中你,哪还能有你的份。”

汤碗里,有一块肥嘟嘟的肉,脂色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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