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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母女

与杜氏子结亲的李家娘子在大婚前夕跑了。

杜景彦本就是个疯子,一个疯子发多大的疯都不奇怪。何况发疯发得情有可原,一时间这件事随着杜景彦的疯事传遍上京。

就连远在宫中的孟贵妃都有所耳闻。她问太子妃:“你家中那位小孩这几日可是热闹得很?”

太子妃翻阅宫宴膳贴的手顿住,她抬头,很是不好意思地对孟贵妃道:“景彦确是伤心了……”

孟贵妃问:“那李家娘子怎么跑的?”

太子妃将所知尽数答道:“说是半夜迷晕院里的侍女,自己独身翻墙逃了。当夜李府后院还听到有东西落地的声音。只是没人往那儿想,毕竟李家娘子平日里一向安分守己。”

“不过,她逃了也好,”太子妃心知肚明,故而也只是低头,两指指尖捏在贴面上,“我那弟弟委实不算良配。”

孟贵妃听太子妃这样说,没开口再道些什么。

只是太子妃又自顾自说:“凭他凡事都要闹个天翻地覆的脾性,家里的大人还不知要怎么收场。”

孟贵妃这会儿说话了:“你弟弟忠心,为太子残了身子。”

太子妃心中就是如此以为,她无奈地摇摇头,言道:“是……毕竟景彦还是个孩子,心地不坏的……”

孟贵妃扯了扯嘴角,摆摆手让太子妃去找长公主商量宫宴事宜,她有些倦了,要先闭目养神。

等太子妃走后,孟贵妃才睁眼,她揉揉眼眶,声音懒洋洋:“小棋,本宫十七岁的时候做坏事被抓怎么没人觉得本宫还只是个孩子?”

棋娘子锤着孟贵妃的肩膀道:“娘娘做什么了?”

孟贵妃呵呵道:“写诗骂族里的一位老人家啊。老人家为老不尊,我不喜欢嘛。”

“如今本宫爱写诗骂谁就写诗骂谁……当贵妃真好。”

说着说着,孟贵妃是真有些困倦了,她正要午间小憩,却被棋娘子摇了摇肩:“娘娘,别睡了,陛下来了。”

孟贵妃些许不耐地轻“啧”出声,她睁眼就见一片明黄,再晃神元祯明那张弱白俊朗的脸就落到她眼前。

春光明暖,元祯明曲下身子对她露出一个微笑。即使龙袍在身,他也不像喜怒无常的圣人,倒更像书院角落里安静的学生。

“昨夜没休息好?”

孟贵妃斜倚软塌,只眨眨眼,没起身的意思,“陛下自便啦。”

元祯明坐在孟贵妃榻下首,棋娘子奉完茶后便识眼色地退下了。

殿中只剩君妃二人相对而望。

“小桃,当皇后吗?”

孟贵妃摇头,说不要。

元祯明也毫不意外,他年年问,孟贵妃年年言拒。

孟桃华看着元祯明,好奇问:“陛下,太子当真自请废黜?”

元祯明的指尖掠过茶盏,他微微一笑,回道:“小桃,你会觉得我无情么?”

孟桃华将软枕抱在怀中,一面揉捏一面漫不经心地开口:“我只知道陛下对我有情。”

元祯明闻言又笑了笑,孟桃华的话总是轻易叫他皱乱的心神舒展开。他忽而问道:“小桃,如果我不做皇帝,你觉得我会做什么?”

“你不做皇帝?”孟桃华来了兴致,她坐起身,冥思苦想好一番才道,“当书生好了,这样我就可以坐你旁边顺理成章听夫子讲课啦。”

孟桃华问:“陛下读书时可有喜欢的夫子?”

元祯明顺她的话思索片刻,随后道:“没有。我不好学,自然也不好夫子。”

“那陛下逃过课业么?”

元祯明摇头,像是想到什么一般,那张苍白的面容浮现笑意:“逃过一次,被人带着。”

“谁啊?”

“楚明鹭,”元祯明眯眯眼,“你当也听过他的名字啊。”

孟桃华眼神一顿,她想,楚明鹭啊……不止听过,更有过一面之缘。便如是道:“见过。”

元祯明放下茶盏:“哦?怎么见的?”

“太后还是皇后的时候召我入宫,我远远瞧见过他一次呢。”

在孟桃华回忆中的那道修长身影着一袭绯色官袍,举手投足尽显潇洒自如的恣意肆流。

“哈。他那时初回京,风头比太子还出挑呢。”

元祯明听了,似笑非笑道。

孟桃华睁着眼,没看元祯明。她不知在想什么,总之不发一言。元祯明一向很有耐心,他又端起茶盏,垂眼啜饮。

“陛下,楚家还有后人吗?”

即使当年下的是满门抄斩的旨令,元祯明也还是摇摇头,诚实地回:“不知道。”

元祯明自嘲一笑,疲惫道:“朕登基不久,且尚未服众,又因一己私欲残害忠臣良将,惹令臣子不满……有人抗旨不遵也并不奇怪啊。”

孟桃华依旧没看元祯明,她抬头,望着顶上雕龙刻凤,说道:“如果楚家有人活着,陛下菩萨心肠,还请善待吧。”

……

自那日家宴后孟昭音第一回见到柳云婵。

柳云婵消瘦许多,站在风中的整个人似是一树弱柳。她看着孟昭音走到自己眼前,连笑都提不起气力:“今日宫宴,你和阿窈多照应。”

孟昭音道:“你不去……母亲病了?”

柳云婵先是看了孟昭音一眼,后又垂眼道:“这几日操劳过度,身子不适,恐过了病气给贵人。”

孟昭音闻言,颔首欲要离去。

“孟昭音。”

孟昭音回头。天色阴沉沉,乌云遮笼庭院,柳云婵站在檐下唤她。她看见柳云婵勾起唇角,露出一道淡笑。

柳云婵的双唇轻轻翕动,在红唇白齿中吐出一个又一个字。恍惚之间,那些字烟消云散,孟昭音忽而发现自己的耳朵听不清了。

只能看。

她又看到了柳云韶的死状。

迂回湿润的肠从腹中淌流而出,被匕首剖出的心尚且留存残余温热的跳动,满身的鲜血将要流尽,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似雨后铁锈般再次向孟昭音扑面而来。

孟昭音的五脏六腑如同被一双手剧烈地搅弄,她伏下身子干呕出声。

雨落下天端,像是柳云韶的血从指尖滴下。

一滴。

两滴。

三滴。

孟昭音站在雨中,眼前是那架沾满淋漓鲜血的屏风。

她问:“为什么?”

柳云婵看着孟昭音,慢慢,慢慢地笑逐颜开,又因为无声,她脸上的笑容显得极为残忍古怪。

“当然是因为……她欠我的。”

柳云婵向孟昭音走近,又怜悯般地蹲下,她的指尖如同一条冰凉的毒蛇滑过孟昭音的面庞,声音放得很轻:“与其说是我杀了柳云韶,倒不如说是你——你的存在,你让她觉得恶心。”

雨下得逐渐大了,孟昭音在空濛雨丝中缓慢抬头,她迫视柳云婵,眼中含着悲切恚恨:“……我的存在?”

孟昭音的声音几乎含怨:“她生我未养我,我不恨她如此。可是我活在这世间便是逼她去死……一个女儿活着,便是逼一个母亲去死?”

“柳云韶恨你让她成为一个母亲,恨你使她不得不束缚于此,”柳云婵的面容变得极为扭曲,她的手掌狠狠掐住孟昭音凉湿的脖颈,“倘若如此便也罢了,可——她也爱你。”

“她爱你,因为你是你,因为你到底是她的至亲至爱。”

柳云婵看向孟昭音的眼眸迸出无限怨毒:“所以,为了你柳云韶不得不寻死,不是你杀了她又是谁?哦……还有孟谨文那个贱人!”

“你们铸就了柳云韶的痛苦。可柳云韶竟然为了你们抛弃我?”

能呼吸到的空气逐渐稀薄,孟昭音痛苦难耐地睁大眼,她的胸脯不断上下起伏。柳云婵冷漠地俯视孟昭音,落雨积在孟昭音的眼鼻骨处,她不打算松手。

“娘!你在做什么!”

柳云婵心下晃神,下意识将手一松。孟昭音大口大口地攫取空气,冰凉透明的雨丝打在她倔强的眉眼上。

孟昭窈撑伞快步而来,她扶起孟昭音,又将伞往柳云婵身上遮了遮。

二人淋了雨,浑身上下都被打湿,看过去却狼狈又不狼狈。

孟昭音病体初愈,站在冷雨中不过片刻,又捂着胸口轻咳两声。

柳云婵的目光自孟昭音而过孟昭窈,孟昭窈皱着眉头满目不解,柳云婵深吸一口气,不欲多言,只道:“去换身衣裳吧,宫宴不要迟了。”

……

自从上了马车后孟昭音就一言不发。

孟昭窈看着孟昭音如丧考批的脸色一时也不知从何问起。

今日有雨,马车伴着半大的雨势往宫道而行。雨声空而寂寥,孟昭音昏昏沉沉地靠在窗棂边上,脂粉压不住她面上的苍白,孟昭窈看不过去,抬手递给她一盏茶。

“润润嗓子。”

孟昭音接过,却没喝,只捧在手中:“嗯。”

一路无言。到了角门,两人相继下车。

孟昭音步履缓慢,孟昭窈不放心地亦步亦趋跟着她,还未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宁氏姐妹的问好声。

孟昭窈心中早已不耐,她按住孟昭音的手,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回身。

“宁姑娘,宁二姑娘好啊。”

搪塞完招呼,孟昭窈正要离去,却听一道不算熟悉的笑声。

“昭窈,许久不见你了。”

宁夫人缓步而来,她牵起孟昭窈的手,微笑询问,“你母亲今日怎的不见人?”

即使与宁念心生龃龉,孟昭窈对宁夫人仍旧心中敬重,她向宁夫人问好,又回道:“母亲近来劳累过度,昨日风大,难免一时不适。”

宁夫人拍拍孟昭窈的手,连说了几声好孩子,她的目光又落到孟昭窈身侧的孟昭音身上,“孟姑娘,当日洗尘宴一别,我便再没见过你了。”

孟昭音心不在焉,故而有些缓慢地开口:“宁夫人好。”

宁妤啧啧道:“孟昭音,见到我母亲不会先问好?你可真是有娘生……”

宁妤自知失言,那几个字才说出口便捂唇不语。

孟昭音点点头,露出一个孱弱的浅笑:“有娘生没娘养——二姑娘怎么不说完?”

宁夫人皱眉,低声斥道:“今日娘娘特设宫宴,不得胡言闹事!”

宁妤不情不愿地道歉。

宁念笑道:“好了好了,孟姑娘不是什么小气的人,会原谅你的。”

她看向孟昭音,又询问:“对吗?”

孟昭窈听不下去了,她与宁念太过相熟是以也太清楚宁念的言下之意。

还未等孟昭音开口说话,孟昭窈便拦住她先声道:“我姐姐的确心胸宽广,可我以为二姑娘还是该多读些书多明些做人的道理。”

话虽不客气,但耐不住孟昭窈说得客气。

孟昭窈说完这句话,就拉着孟昭音走了。

宁妤委屈巴巴地看着宁夫人,宁夫人皱眉无奈,开口却是也让宁念回府多读些书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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