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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多情

宫道雨声连绵,寿康宫内落牌声亦可作雨声。

“……”元钟玉将牌放下,撇嘴控诉道,“仇姑娘在呢,你们就不能让我赢一把挣挣面子么?”

仇红妆扯了扯唇,似笑非笑。

容姝喝了一口装在茶盏里的酒,正色道:“怎么让你?”

元钟玉踢了踢右手边的谢殊,轻“啧”一声:“喂牌。”

谢殊撑头,随手打出一张,元钟玉没动静,仇红妆倒是摊牌赢了。

仇红妆弯弯眉眼:“不好意思,这局我先承让了。”

元钟玉双掌相拍,大言不惭地说道:“仇娘子赢了就是本王赢了。”

这会儿膳局的点心送到了,容太后亲自走来,她垂眼扫过几人的牌,又拍拍元钟玉的肩膀:“技不如人就多吃几碗拌春露。”

元钟玉起身,跟着容太后身后应和道:“还是皇祖母疼我。”

从外殿回到内殿时,谢殊特意落后几步走在最后,照夜的信经过寿康宫宫侍的手到了他手上。

容姝余光注意到谢殊定在原地,她慢下步子,轻声问:“怎么了?”

谢殊将信折放好,他看了一眼容姝,低头同她道:“女眷几时会见太后?”

容姝道:“娘娘嫌人多吵闹,所以她们不见娘娘,只见贵妃。”

容太后不知他二人交头接耳说了什么,只见其一前一后姗姗来迟,她到底还存着叫二人交好的心思,故当着仪安长公主的面开口说道:“姝儿是哀家从小看在眼里的,是个妥帖的孩子。”

百合羹入口清甜温润,仪安长公主提勺搅了两下花羹,闻言笑笑:“母后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容太后与仪安长公主说的这些话音调不轻不重,仇红妆当没听见,元钟玉却是凑近了说,他语气飘然,听起来像玩笑话:“姑母,你快些为谢六择定终身吧。”

他嘻嘻道:“谢家上头五个兄弟姐妹可都成家了吧?”

“都是表亲,”仪安长公主道,“年岁最小的也过了而立之年,纵然行六又哪能一概而论呢?”

容太后略有不满:“这是什么话?若遇到合适的又何拘年岁?谢敬他侄子都要成亲了!”

仪安长公主头疼,她瞄了一眼谢殊,意思是让容太后自己去问。

谢殊一入殿就见容太后盯着自己看,他纳闷地摸了摸脸,问容姝自己可有何处不妥?

容姝胆大包天,在太后眼皮子底下也要喝几口酒,她施舍给谢殊一个眼神,意思再明白不过。

“……”谢殊有些无奈,他低声道,“我可什么都没做啊。”

容姝步子顿了顿,她将巴掌大小的酒囊藏于袖中,而后开口,颇有几分语重心长之意:“或许就是因为你什么都没做。”

容太后招手,谢殊几步走到她跟前。

容太后微微笑道:“听说宁家娘子心仪你许久了?”

谢殊装傻卖乖:“您听谁说的?道听途说可不好。”

容太后懒得多说,只令青姑请宁家娘子到寿康宫来,“你娘平日总夸这位宁姑娘行事周全,今日正好让哀家看看是什么样的好女孩儿。”

谢殊“诶”一声,不太赞同道:“今日宫宴,您就非要跟贵妃抢人啊?”

容太后哼道:“怎么?哀家做事还要经过你同意?”

谢殊没再开口,但沉默片刻,还是头疼道:“您请她来,再留她在寿康宫用一顿晚膳,这样会让人心里误会的。”

“误会什么?”

“误会我有意。”谢殊深吸一口气,俊朗清疏的眉眼舒展开。

他干脆直言:“您若想见宁姑娘,那便见。只是我有心仪之人,她不是您要见的人。”

寿康宫内寂然无声,容太后讶异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仪安长公主盯着某处默默无言,她心中那杆秤已然有了偏向。

“这是能说的吗……”坐在角落的元钟玉看着谢殊,忽而幽声询问,“谢六,你喜欢谁啊?”

容太后看向谢殊,仪安长公主也看向谢殊,仇红妆则后背一松,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戏,唯有容姝悄悄又饮了一大白。

殿外雨声潇潇淅沥,衬得殿内又是一片阒静。谢殊定在原地,长眉微垂,他仰头,索性破罐子破摔:“孟娘子救过我,我对恩人有情。孟娘子回京后,我对不该有情之人多情。明知不可而为之,我的问题。”

容太后目光紧紧盯着谢殊不放,她的胸膛缓慢起伏,唇角紧绷,似是生气。然而,当她看着谢殊低头不语的可怜模样,那些气话又难以脱口而出。故而也只能眼不见心不烦,别过眼不再谈了。

仪安长公主见容太后在气头上,却是不甚着急,她慢悠悠地吃完手中的百合羹,抬眼向谢殊使了个眼色,随后才开口:“母后,气坏身子可不值当。”

元钟玉也连声道:“皇祖母不气不气。这事儿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咱不气不气啊。”

谢殊懂事地奉茶,俗话道伸手不打笑脸人,容太后也只是瞪了他一眼,接过茶没多说话。

片刻后,容太后还是忍不住问:“那么,你又要做什么?”

元钟玉小声道:“改个圣旨就好了。”

“胡闹!”容太后拍案斥道,“君子一言尚且驷马难追,更何况天子金口!”

仪安长公主揉了揉额首,无奈道:“母后多虑了,孟姑娘还不一定喜欢你外孙呢。”

容太后闻言,看向谢殊的眼神复杂。

谢殊扯了扯唇角,下意识朝容太后露出一个纯良的笑。

容太后这回是真的眼不见心不烦了。

……

临走前仇红妆特意被容太后留下交谈,容太后喜欢仇红妆,连带着元钟玉也走不得。

最后撑伞行于宫道的,只有谢殊一人。

红墙绿瓦被雨洗过,雾蒙蒙的一片透湿水色。

他漫无目的地在雾色中行进,凉风裹挟雨丝向他那张冷净疏朗的面容缓缓吹去。他的眉眼染上一层淡淡水雾,似远非远,总叫人看不透彻。

“谢殊。”

有人唤他,谢殊停步回头,见是容姝,便问:“怎么了?”

容姝几步跟上,她步履平稳,寒潭似的眼眸轻轻一动:“透气。你要去哪儿?”

二人并肩而行,直到走出好几步,谢殊才回道:“不知道。”

“出宫吧,”容姝忽而道,“今夜宫宴也不差你我二人。”

谢殊长眉一挑,重复道:“你要出宫?”

容姝点了点头,她目视前方,那张涂了薄淡胭脂的唇轻轻张了张:“宫外天地广大,我想出宫看看。”

谢殊沉吟片刻,旋即才问说:“你想见谁?”

容姝摇了摇头,说没有想见谁。

“你不觉得吗?”她皱着眉思忖片刻,似乎在想要怎么说才能清楚,然而到最后还是徒劳放弃,叹着气脱口而出道,“宫外比较自由。”

谢殊听完,抬眼看了看天,轻飘飘道:“今日下雨啊。”

容姝“嗯”了一声,不以为意:“雨总会停的。”

“你想去哪儿?”

容姝淡声道:“浮梦楼,击征在一棵树下埋了酒。”

她说的很快,似乎早已经在心中想好了。

雨还是连绵不断地在下,浮梦楼今日闭楼,等容姝找到那棵树时,玉腰奴已经喝了许多盏他自己酿的百花醉。

百花蜜醉人,玉腰奴的眼神飘忽起几分清潋的酒色,他用手一指,为容姝辨明方向:“容姑娘,再往右试试。”

容姝手中的铲子又动几下,树下的土松了,露出一段三指宽的绯色绸带。

待那壶酒被人擦干净后再送来,玉腰奴已经醉了大半。容姝抱着酒坐到他身旁,二人对着雨帘饮酒。

谢殊滴酒不沾,只无言坐在一旁,神思倦倦,不知在想什么。

除却雨声,三人无言到有些寂寥。

最后还是玉腰奴先道:“容姑娘好酒量。”

容姝眼神清明,开口是几分或哀或怨却依然平淡的语调:“击征是个骗子,这壶酒半分也不醉人。”

玉腰奴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他抚掌,那双动人的眼此时变得柔和:“他猜到你会来这棵树下。”

容姝没有说话,也没有接过玉腰奴递来的百花醉。听了大半日的雨,玉腰奴早已醉得睁不开眼,而容姝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静静地抱着那壶酒,等到一壶酒将要喝完时,她才淡道:“自以为是。”

“天色已经暗了,宫宴也已经散了,”容姝起身,将那壶酒放下,转身对谢殊道,“回宫吧。”

谢殊看了一眼容姝,见她面色寻常,便也不再多言。只是颔首,起身提步往外走了。

容姝不坐马车,她仍是撑着一柄伞,缓缓慢慢地用步子丈量宫外的一切。

她道:“这是我最后一个自由的春夜,幸而还有雨作伴。”

谢殊相隔两步跟在容姝身后,忽而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你要做什么?”

容姝似醉非醉,只见她回身醺然笑道,像是意有所指般:“谢殊……如果心中有想见的人,或许应该马上去见。去见她,不要迟疑。”

被雨色洗过月光已悄然攀上枝梢,谢殊再抬头时,映入眼帘的几个大字正好是远安侯府。

谢殊站在侯府门前定了定,容姝以为他心中为难,便好心道:“我也在,不会有风声传出去的。”

容姝说完,正要拾阶而上时,忽而被谢殊抬手拦住,她回头,“怎么了?”

“府门虚开着,也没有阍吏。”

容姝借月色望了过去,她走上去,轻轻一推,那两扇大门发出一道吱呀的声响,原先虚掩的府门为二人敞开。

谢殊几步上阶,他行于前进了侯府。

容姝仰头望月,跟在他身后低声道:“算着时辰,宫宴已经散了。从宫道坐马车回侯府,按路程也要到了。”

然而,整座侯府未点灯火,夜色弥漫府中,抬眼望去,只有长廊处的烛火影影绰绰照着曲折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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