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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愿望

那夜家宴后,孟昭音连烧三日。此后又一连几日闭门不出,溪霜院对外道姑娘着了风寒,其余的皆一概不谈。

“谢公子让人带了糕点,姑娘可要尝尝?”

孟昭音正倚在软塌上看书,见月枝入内,她将书卷合上,双臂枕在膝上,眉目淡淡的。

“谢明灼?他怎么来了?”

将糕点盒子放在桌案后,月枝便坐在圆椅上,她注视孟昭音的侧颜,开口道:“听说姑娘病了,谢公子特意来的。”

一提起谢明灼孟昭音头就有些痛,她起身下榻,走到月枝身边的圆椅边落座,“除了送糕点,谢明灼可还有说什么话?”

月枝道:“谢公子看上去很关心姑娘,问了好几句姑娘的身子如何。”

孟昭音一打开糕点盒子,盒中便飘溢出浓郁甜香,她捻起一块莲蓬样式的茶酥放入嘴中,唇齿与茶香相依,原先郁结的心也随之变得畅而柔软。

月枝是知晓那夜谢明灼与宁妤行了越界之事的,她仔细观视孟昭音面上神情,然而孟昭音除了吃到酥点后弯了弯唇角,就再也没有多余的神色了。

月枝不无忧心地试探孟昭音:“姑娘,谢公子还等在外面,你要见客么?”

因这份合她心意的糕点盒子,孟昭音决定给谢明灼一分好脸色。于是她忍住对谢明灼的骂意,只是摇头,说不见。

月枝便点头,起身走向院外传话了。

再回来的时候,月枝听见孟昭音问她今日是什么日子。

月枝定在原地,仰头认真地想了想,说不知道。

孟昭音牵过月枝的手,坐下后,又叹气道:“傻月枝,今日五月十三,是你的生辰呀。”

月枝一下愣住,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五月十三……这几日忙忘了。”

孟昭音微微撅嘴,故作不乐意的样子:“一年才过一次生辰,你忙什么忙忘了?”

月枝道:“姑娘,你还有二十日就要成亲,你还记得吗?”

这听起来是不能忘记的,然而孟昭音却总是遗忘。她一声不吭地吃着糕点,半晌后才开口道:“月枝,我们今夜出去玩吧?”

月枝问道:“去哪儿?”

“去哪儿……”孟昭音稍许犯难,她想了许久也没想出到底要去哪里,她只说,“反正……就我和你,我要给你过生辰啊。”

说完,孟昭音那颗因躺久而有些浑浑噩噩的脑袋逐渐变得清明起来。她终于有心情想许多事情。

孟昭音眉眼一弯:“月枝,我们出府吧。”

等到月亮攀上枝头时,溪霜院早已空无一人。银簪等人被孟昭窈叫走了,孟昭音和月枝从后门出府。孟昭音记得赶马的车夫叫王及,她一踏出府门,王及就朝她招手。

“王叔吃过了吗?”

孟昭音上车后向王及露笑,闲话家常般地问道。

似乎未曾料想到孟昭音会向自己说话,王及有几分受宠若惊,忙讷讷开口,眼神是欢喜的:“多谢姑娘关怀,奴吃过了。”

王及话不多,一路上却同孟昭音说了好些话,大多时候是孟昭音问,他答。

因此,孟昭音也知晓了王及入侯府是为了报答当乞儿时柳云韶的一饭之恩。

柳云韶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孟昭音模模糊糊地想,她没想出答案,但王及给了他的答案:“柳姑娘菩萨心肠,是世上最良善之人。”

孟昭音想也没想便接受了。她又想己身良善与否,答案是并不。她深知自己冷情伪善,如是看来,竟是与她的父亲相差无几。

思及此,孟昭音冷不丁低嘲,呵笑一声。

马车停在一处长堤边,长堤临巷,花火游灯,百姓商贩齐聚于此,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孟昭音和月枝下了马车,未走几步,有一道熟悉人声自身后响起。

“孟姑娘怎么只带一个人啊?偷偷溜出府玩吗?”

孟昭音回头,就见照夜嘻嘻跳到她面前,他手中还牵着一个小女娃娃,那娃娃粉雕玉琢,抬头盯着自己,唇角高高扬起,努力露出一个她并不擅长的笑容。

“蛮蛮,你好呀。”孟昭音弯腰蹲下,与蛮蛮平视。她对蛮蛮笑,抬手揉了揉蛮蛮已经笑得十分僵硬的软颊,“放松,放松。蛮蛮不笑也可爱呀。”

蛮蛮红了脸,害羞地扑进了孟昭音的怀中:“姐……姐。”

被飞快甩开手的照夜不满地嘟囔,翻来覆去地说蛮蛮不厚道。

蛮蛮埋在孟昭音柔软的脖颈,并不是很想搭理吵闹的照夜。

孟昭音拍拍蛮蛮的肩,起身牵过蛮蛮的手,她看向照夜,还没开口照夜便好像知道她要问什么一般抢先开口说道:“殿下这几日都在宫里,他把我留在了侯府外。”

照夜贼兮兮地凑上前,对孟昭音小声道:“孟姑娘,我在远安侯下朝回府的路上隐秘地挖了一个坑,我保管他回府摔断腿。”

蛮蛮扯了扯孟昭音的手,仰头求夸道:“我还放了毒虫。不死人的。”

孟昭音尚且没反应,站在她身边的月枝倒先忍不住笑出声,她碰了碰孟昭音的小臂,悄悄道:“侯爷昨日夜里就请医士了,但二姑娘没让医士进府,柳夫人知晓此事也没说什么,直到今早医士才匆匆进府。”

孟昭音“咦”道:“此等好事我为何不知情?”

“姑娘这几日睡得多,事情发生的时候府里动静不小,银簪把院门锁上了,不让院外的人传闲话进来。”

孟昭音这回真乐了,她转头晃了晃蛮蛮的手,对蛮蛮笑道:“谢谢你呀,好蛮蛮。”

蛮蛮不好意思地瞄了眼照夜,照夜心领神会,他轻咳一声,吸引来孟昭音的注意:“是殿下会意我们的。”

“他这几日虽在宫中,但对孟姑娘的事情都了如指掌。殿下的意思是,如若孟姑娘在京中看谁不顺眼,不必要忍。”

孟昭音闻言,半扯唇角,似笑非笑却实在没什么笑意:“看谁不顺眼?我会看谁不顺眼?”

照夜挠头,不是很确定道:“额……谢公子送给姑娘的糕点被殿下在路上掉包了,孟姑娘吃了吗?”

孟昭音身形一顿,她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具体要说什么:“……哦。”

照夜不解:“哦……哦是什么意思啊?”

孟昭音张嘴就道:“哦的意思就是我知情了,知情就再也没有旁的什么多余的意思啊。”

“孟姑娘,你是不是不开心?”

照夜平日反应迟钝,然而此时他却极为敏锐,这份敏锐虽出乎他自己的意料,但他却莫名其妙地信任这份莫名其妙的敏锐。他直觉升职加薪只在这一瞬之间。

孟昭音不想表现出太过陷入情爱中的蠢笨,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没见到谢殊就要生气?难道……难道没见到谢殊就不能生气?

真是奇怪,连不开心都得要合乎常态的不开心。有理由的不开心还能叫情绪么?孟昭音想七想八想得乱七八糟,她说不出口理由,于是就胡乱搪塞:“不开心啊,哪家斋做的糕点,甜呢。”

照夜听完,纳闷道:“孟姑娘……是宫里御膳局的点心,你先前在太后宫中多食了两块。”

“……”孟昭音怎么就觉得这么烦呢。

最后,她一手抱着月枝手臂,一手牵着蛮蛮的手,身后还跟着拎包的照夜走进了上京最负盛望的酒楼。

正好人多,孟昭音点了好几道大菜。等菜肴上齐的时候,酒楼窗外也随之炸开一树又一树的银花。

孟昭音一面心中感谢王及算时辰算得好,一面笑眯眯地举杯祝月枝生辰如意安康。

照夜一听,拍大腿来劲了:“月枝姑娘今日生辰啊!那我可要多敬几杯好叫你之后一年和和满满、顺顺当当!”

蛮蛮不善言辞,她很是不好意思地起身,拿起杯子笨笨说道:“祝你有明年。”

祝你有岁岁有今朝。

在今日最后一刻时,孟昭音将一对珍珠耳珰放在月枝手掌心。珍珠在烛火下流光溢彩,孟昭音弯了弯她那双含映清透月色的眼眸,再一次祝福月枝。

在孟昭音心中,生辰得到的祝福是世上最真心的祝福,那么真心就要显灵。

因为她的真心显灵过。

那日是她的生辰,与她相伴的只有明月、荒山与月枝。夜色愈发愈深,月光愈来愈寒,孟昭音冷得发颤,她浑身发烫地贴在月枝后背上,告诉月枝今日她及笄啦,一辈子短得像一根香火燃到今夜要结束了。

月枝背着她,一步一步下山求医。山路不好走,孟昭音听到月枝吸鼻子的声音,又听到月枝说:生辰要许愿,只要真心,愿望就会实现。

其实月枝的肩膀很瘦弱,然而孟昭音趴在月枝肩上,却觉得这是世上最安稳的肩膀。她用滚烫的额头触碰月枝冰冷的脖颈,想了许久才呼出气息,因为身上没有力气,故而开口也只轻轻道:我许愿……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还能见到月枝呀。

然后,在第二日太阳最温暖的午时,她睁开眼真的见到月枝。

生辰愿望显灵了。

所以,对任何事都不算贪心的孟昭音心中最贪心的念头便是认真觉得,在生辰那日,只要许愿时足够真心,愿望就能实现。

直到怀中的月枝呼吸尽数消散时,孟昭音都如此固执地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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