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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飞莺

再睁开眼时,孟昭音见到的第一个人是月枝。

她开口,发觉自己的嗓音有些哑:“月枝,我想喝水呀。”

月枝就端来一盏茶到孟昭音身前。

孟昭音头有些痛,抬手要月枝喂她。

月枝便将孟昭音从榻上扶起来,叫她靠在自己身上。

“姑娘,楚姑娘已经带着翠珠走了。”

孟昭音口干舌燥,在喝完这盏茶后才觉自己重活了过来:“夫人可有说什么?”

柳云婵自然是什么也没说。

孟昭音想也知道,柳云婵才懒得搭理这些事情。但她还是问说:“夫人什么反应?”

“夫人没做什么,只又给了楚姑娘五十两银子,让她将日子过好。”

孟昭音有些意外,她这段日子没怎么和柳云婵见过面,一时恍惚。

“这样啊……”孟昭音重新躺回榻上,她忽然意识到,“翠珠不在,谁来替我挽发?”

月枝也苦恼道:“是哦?”

“姑娘不必担心,翠珠夜里还是要回府的。楚姑娘只让她这几日跟着走,等那儿安定了便让翠珠回府。”

银簪掀起珠帘,正巧听到里屋传来的声音,不免要回说道。

“今日是家宴,姑娘可要起了?”

孟昭音这时才意识过来,不仅柳云婵,她也有许久没见过远安侯了。

远安侯的面容逐渐从清晰变得模糊,孟昭音想了想,觉得远安侯那副容貌还不如柳云婵来得顺眼。

等到暮色四合,侯府那席人心隔肚皮的家宴开场后,孟昭音才再次确定远安侯的面目有多让人倒胃。

诚然,年过不惑的远安侯仍旧清俊,岁月而过的纹路为他增添几分慈和的儒雅。当他牵着一位年轻女子走进时,挺直的腰背竟还称得上几分风度。

柳云婵从席上起身,她的目光从远安侯平静移到那名陌生的年轻女子脸上:“夫君,这位姑娘是?”

“夫人,这位是飞莺,因难失怙失恃,我怜她孤苦,心生不忍,便把她带回府了。”

飞莺柔柔弱弱地行礼:“飞莺见过夫人。”

她身形似柳,容色淡雅,整个人看过去便如一朵雨中白花叫人心生怜惜。

“夫君当真心善,”柳云婵的半张脸隐没在烛火明灭的暗光中,似笑非笑看不真切,“能入夫君之眼,是飞莺姑娘之幸。”

远安侯松开牵着飞莺的手,上前几步走到柳云婵身边,扶着柳云婵温声道:“夫人善解人意,才是她之幸。”

飞莺连忙怯怯道:“飞莺谢过夫人。”

十六七岁的女娘到底年轻,弱相扮得再好,勃勃野心也还是会从眼波流转中轻易泄出。

柳云婵面上笑意不咸不淡,她盯着飞莺看了几眼,没理应这句话。

“飞莺姑娘年可过二十了?”孟昭窈指沿桌上暗纹花了两遍后才开口说道。

飞莺是见过孟昭窈的,在去年年底的除夕灯会上。

一群众星捧月的女娘们言笑晏晏地簇拥着孟昭窈。孟昭窈是被月亮捧着的神仙。

那夜惊鸿一瞥后,孟昭窈便被飞莺牢牢记在心里。她想,凭什么有人生来如此耀眼而她却只能回到贫民巷子一睁眼一闭眼就要为活路奔波呢?

飞莺是记恨孟昭窈的。这份恨驱使着她来到远安侯身边。现在,她如愿以偿和孟昭窈呼吸同一方天地的气息。

那么,所谓的孟昭窈也不过如此。飞莺深呼一口气,弯了弯嘴角,回道:“十七。比姑娘没大多少。”

席间一片无言,直到孟昭音没忍住笑出声,这样如同僵局一般的寂静才被打破。

孟昭窈抬眼,看了看她的父亲。远安侯脸红了,孟昭窈想,原来她的父亲终归还是要脸的。

飞莺眉尖微微一蹙,有几分不确定,又有几分恼怒。她依旧是轻细的语气,仿佛只要够脆弱就能得到怜惜的呵护:“姑娘在笑什么?”

“父亲,”孟昭音抬眼看向脸色不善的远安侯,像是提醒,“今晚不是家宴么?”

飞莺盯着孟昭音,她没说话,只用目光细细描摹孟昭音的面容。

只是寻常家宴,孟昭音不过薄施粉黛,连唇瓣都只轻轻点朱。飞莺想到自己在来侯府前,花了整整一日精细打扮,忽而之间,她便觉得自己涂满唇脂的唇有些过分的黏腻。

她下意识抿起双唇,露出可怜的神态:“姑娘说的是,我不应该站在这儿。”

“昭音,飞莺日后也是你的庶母。”远安侯抬手,示意飞莺落座。

孟昭窈笑了笑:“即便抬进门作妾,飞莺姑娘也要过礼吧?”

远安侯拧眉沉声道:“这是家宴,不必在乎什么寻常规矩。”

飞莺先是向柳云婵奉茶,柳云婵接过茶盏后,她才落座。

她坐在下首,面皮实在年轻,打眼看上去倒像是孟昭音二人的姐姐。

“日后,我一定将二位姑娘视如己出。”说这句话时,飞莺似乎想到什么伤心的事情,尾音含颤,作泣声。

远安侯见状心疼,转头看了一眼柳云婵,见柳云婵面色寻常,才说道:“你们两个起身,给庶母敬茶。”

此话一出,连柳云婵都装不下去,她的脸色难看了好些。

嫡女给庶母敬茶,这样的事情若是传出去,她成了笑话,她的阿窈也要成了笑话。

孟昭窈垂眼,不知在想什么,总之一动也没动。

边上的飞莺细声细气地煽风点火:“侯爷不必为了妾身勉强二位姑娘了。她们不愿也是应该的。”

远安侯心生不满,却对这位一向懂事乖巧的女儿发不出脾气。故而劝慰道:“阿窈,你从来都不会让爹失望的。”

孟昭音注意到身旁孟昭窈的胸脯轻轻起伏,她知道除了生气之外,孟昭窈更多的,是对远安侯的失望。

“父亲错了,”孟昭音眼眸一眯,似乎是不经意提起,“倘若这算是家宴,那我的母亲也应当在场啊?”

“孽障……”远安侯声音陡然一扬,他瞪眼怒喝道,“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当真要把好好的家闹得鸡犬不宁吗?”

孟昭音捏捏耳垂,并不怎么在意远安侯威胁似的眼神。

她张口,没真想惹远安侯生气:“难不成父亲觉得侯府是一个清白之家?”

“这是一个女儿对一个父亲该说的话吗?”远安侯深吸一口气,好像极为勉强才能压住心中的怒气般,“我一直以为你已经改过了,没料想你仍然冥顽不灵,不孝不悌!”

他指着孟昭音,气颤道:“来人,把大姑娘关进祠堂,好好反省几日!”

“夫君,不可。”

沉默良久的柳云婵终于开口了。

不似寻常那般温婉绵柔,柳云婵此时的声音很冷,冷到叫人只得听信而不可辩驳。这是远安侯没见过的柳云婵,他一时不知所措,“为何不可?”

柳云婵下意识勾唇,再开口时嗓音柔和,仿佛方才那道冷声只是幻觉:“半月后宫宴,一月后大婚。夫君莫不是忘了?这段时日侯府出不得差错。”

远安侯这才想起来这些要紧事。他叹道:“是了,我气糊涂了……”

“难保不是因为要出嫁,翅膀才硬成这样。”

孟昭音眼帘一掀,看着八仙檀桌对面的远安侯,笑笑没吭声。

见此情形,远安侯的怒气反而偃息,他吃准孟昭音在挑衅他,那他就偏不如愿。思及此,远安侯呵声道:“就这样的性子,嫁出去也是要吃大亏的!你以为王府还姓孟?”

孟昭音:“嗯。”

她说:“父亲这是巴不得我被未来夫家扫下堂?哪里有父母会盼着子女过得差呢?我的父亲真特别啊。”

“你真的太像你母亲了。”远安侯盯着孟昭音的眼睛,目光炯炯,不像在看儿女,倒像是在看仇人,他再开口,声音森然幽怨:“你母亲就是这样没了命的。”

孟昭音无动于衷:“是吗。”

远安侯突然无声笑了起来。他笑起来时,唇角咧开的弧度极大,在烛光映照下,像一只披着凡人皮囊的孤鬼。

“你的母亲……是被自己熬死的。她太不甘屈于人下,这便是她的过错。”

孟昭音盯着远安侯的眼睛,那双温润的眼睛此时染上血色一般的猩红,烛火在跳动。

“屈于人下……”孟昭音反复默念这四字,仿佛要用唇舌吐出尸骨,她突然睁大眼,不无痛快地笑道,“要让母亲屈居于你之下,岂非强人所难?”

远安侯面上的笑意极快消逝,他轰然起身,大步走到孟昭音身前,抓住孟昭音的衣袖,狠声咬牙道:“你又明白什么?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孟昭音被迫仰头,纵然如此,她的眼中也没有任何恐惧。有的,只是泰然处之,一种无畏的坦荡。

“我要明白什么?”

她笑,声音轻飘飘的:“杀死柳云韶的人不是我啊。”

远安侯提声道:“不准提这个名字!”

他目眦欲裂,抓着孟昭音衣袖的手逐渐用力:“她要死,死是她自找的。我从来都不欠柳云韶什么!”

“她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报我孟氏之恩,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我逼她?是我把她逼死的还是她自己了无生志想要寻死?!一个既要又要的贱人……一个欠了我一条命的贱人!”

“哐当”一声脆响打断了这对父女的对峙,孟昭音闻声看去,只见隐于暗处的柳云婵露出半张痛苦的脸。火光明明灭灭间,柳云婵的那半张右脸自上而下看去,竟叫人有几分如见故人的恍惚。

柳云婵的指尖被碎掉的瓷杯割破,裹含碎瓷的血珠沿面而过,划成了一道细长的血线。那道血线从额角到眼尾,为娇柔的容颜横添几分凌厉的妩媚。

远安侯放开了钳住孟昭音的手,他小心翼翼地捧起柳云婵的脸,仿佛这世上他只拥有这张脸,是他弥足珍贵之宝物。

“夫君,我累了。”

柳云婵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某种蛊惑。远安侯不再盛怒,他牵着柳云婵的手,问,夫人,你会原谅我么?

柳云婵问,夫君心里可还只有我一人了?

远安侯默然片刻,颔首道,我的心中只有你啊。

柳云婵的右半张脸上露出笑,她的眼眸闪着烛光,好似眼底也有了笑色。

次日清晨,飞莺自缢于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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