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只不过舔了一口,孟昭音的头便有些沉沉欲坠。她忍不住笑出声来。药下得这么猛啊?
“阿窈,你当我醉了,扶我到厢房。”
孟昭窈道完好后,见孟昭音迟迟不起身,于是问:“怎么了?”
孟昭音睁着眼,轻轻吐气,“喝醉应当是什么样子?”
她双眼故作迷离,片刻又嫌假:“这药性烈,装是装不出来的。”
“有能醉人的酒么?”
“席上不得饮醉,这是规矩。”
孟昭窈摇了摇头:“想来你吃不到会醉人的酒酿了。”
孟昭音听后,苦恼道:“若特意寻来,反而会打草惊蛇。”
她放软坐直的身子,盛了水色的目光痴痴,不知凝望向何处。
“阿窈,那儿是容珠么?”
顺着孟昭音的目光望去,孟昭窈微微讶异:“她来了?”
“怎么?”
孟昭窈捂唇,在孟昭音耳侧悄声道:“容家家主退了纪家的婚约,容珠不愿意。听说容大人还动手了。”
“我原以为她会在府中以泪洗面,如此看来,倒是我心胸狭隘了。”孟昭窈神色颇有几分复杂。
孟昭音知道孟昭窈不爱无故揣度他人,便问道:“你为何如此以为?”
“纪衡修冷心冷情,容珠为他掉了不止一次泪了。”
孟昭窈语气微讽:“纪家人真不是什么好货色。”
孟昭音不置可否。她轻咬下唇,目光飞快流过女娘席位,却没见到她想见的人。
“妹妹来了,姐姐怎么没来……”
孟昭音低声自语:“容姝没来么?”
孟昭窈耳朵尖,当下质问:“容姝?你何时和那位容姑娘这般相熟了?”
孟昭音慢半拍地回答道:“上回在王府见的面,你也在。”
“你要找她啊?”听罢,孟昭窈不作多言,只哼哼道,“容姑娘性情冷,一向不爱凑朝春的热闹。”
“可惜了,”孟昭音真心实意地叹了声气,不过,等再抬眼时,她便福至心灵,“仇红妆呢?”
“仇肃非得了春寒,”孟昭窈不想再提,“仇红妆担责,亲自把她兄长送回府了。”
孟昭音喝不到酒了。
“不劳孟二娘子记挂,兄长一切都好。”一道清亮爽朗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仇红妆踏步走了过来。
孟昭音坐在席间最里之处,左右腾不出位置,她偏头看向仇红妆,咧开唇角,露出一个漂亮的笑。
孟昭窈见到仇家人就头大,她心里暗叫,面上却滴水不漏,甚至连笑容都明媚几分。
“仇娘子晚好。”
仇红妆摆摆手,她今日仍着文武袖,一身飒爽骑装勾勒勃发英姿。
席上无虚位,侍女要引仇红妆到另一帷帐。仇红妆拒道:“不必麻烦,我话说完就走。”
仇红妆扭头,直直看向孟昭窈:“二娘子,我那位没出息的兄长回府后直呼心口疼,你要不要去看看他?我陪你一起。”
孟昭窈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她收笑,只抬眉问道:“他人呢?”
仇红妆道:“我带你去见他。”
说是这么说,但仇红妆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同我笑什么?”
她半低下身子,目光追着孟昭音问。
孟昭音悄声问:“有酒么?”
“酒?”仇红妆下意识反问,“你要就有啊。”
“那我要。”
仇红妆挑眉不语,只解开腰上那只巴掌大的褐色酒囊递过去。
孟昭音接过,将酒倾倒在杯盏中后一饮而尽。
仇红妆没制止,只在孟昭音饮尽后道:“西北的酒烈。”
喉间滑过一股烧人的劲,孟昭音被辣得皱了脸,神思仍旧清明。
仇红妆随口问道:“借酒消愁?”
“无愁可消,”孟昭音唇角微扯,起身时眼前一黑,“酒劲真足。”
见孟昭音平直的背影渐而远去,仇红妆啧声道:“二娘子,别见我哥哥了。我现在更想知道你姐姐要去做什么。”
……
孟昭音不是第一回饮酒。她知道酒醉之人与不醉之人神情模样皆相差甚远。
半醉不醉时候最清醒,孟昭音深吸一口春夜微凉的气息,慢慢挪步走到湖岸边。
风带着湖水的潮气吹湿她的眼眉,像一副沾了水而晕开的墨画。
“姑娘,湖边寒凉,随奴到帷帐稍作歇息吧。”
女人的手攀附上孟昭音的肩膀,孟昭音慢慢转头,对视上时那人的眼睛便错乱低下。
孟昭音盯着她。那人面容普通,对醉者而言是过眼即忘的长相。
“好。”
湖边有大大小小数不清的帷帐,孟昭音一步一步走着,她心中记方位,知晓这儿的帷帐已然越来越偏远。
西北酒烈,当真不妄虚言。孟昭音的眼前闪过一道道重影,她掐痛手,没让自己真醉。
“谁在哪儿?”
忽而之间,有人喝问道。
孟昭音感受到架着她手的侍女浑身一僵,那侍女开口,声音含糊不清:“大人……我有令牌……”
那侍女松开一只手去解开腰间令牌。
没听清,孟昭音只能睁大眼,确保自己看到了。
宁。
哦。
意料之中。
孟昭音头有些痛,她没想到这么丑陋的事情也有人动手。
到了帷帐,孟昭音被那侍女抬手一推,推进了铺满软毯的内帐。
帐内无人,孟昭音说醉不算醉,不醉也算醉地坐了一会儿。她在想宁下手会有多丑陋,待会儿进来的会是一头猪还是一个人?
周遭寂静不闻人音,耳边只余鸣蝉的叫声。春衫薄薄贴在身上,孟昭音等了又等,什么也不见踪迹。她闭了闭双目,睁眼后起身,正要往外走时,手腕忽被人往后一拽。
孟昭音的肩膀撞得生疼。她步子不稳,像是投怀送抱般跌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嘘——”
孟昭音半张脸被身后的人捂住,等到屏风后站定了她才下意识张嘴去咬。
“有人来了。”
谢殊没松手,他低下头,气息擦过孟昭音柔软细腻的耳垂上。
孟昭音没回头看谢殊。事实上,当听到谢殊声音时,她原本紧绷的身子便松软了下来。
几息后,靠在谢殊身前的孟昭音小声道:“你是不是想骗我和你一起待在这儿?”
她字字清晰,除却水光潋滟的双眼外,谢殊没找到半点醉酒的样子。
他低头同她咬耳朵,声音听起来像是带了点脾气:“你一个人要是遇到什么事要怎么办?”
孟昭音觉耳朵酥痒,她身子微微前倾,看见谢殊皱了皱眉头,慢半拍地垫脚亲了一下他的唇角。
等亲完后孟昭音才反应明白谢殊在说什么,她不以为意地耸肩笑笑:“不是一个人。我知道你跟了我一路呀。”
孟昭音笑起来时的脸颊很软,谢殊盯着看她半晌,还是没忍住抬手轻轻捏了捏:“你吃饱了吗?”
“方才是饱的。”
孟昭音站着腿酸,她懒懒地窝在谢殊怀中,借酒劲胡言乱语:“谢殊,我们是在偷情么?”
谢殊一面扶着孟昭音的腰,一面听着帐外动静,他将孟昭音露在外的衣裙拉到屏风后,又半弯下身子飞快地亲吻孟昭音的脸颊,说对的,我们在偷情。
偷情。偷来的情意。小心翼翼。孟昭音的脑袋转得缓慢,等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拉着谢殊蹲下了。
“屏风会倒出人影,”孟昭音尽量将自己缩在角落,“被发现了你就完蛋了。”
谢殊小小声问:“为什么?”
“还有为什么?”孟昭音听了不能理解地反问,“被发现了我就不要你了。”
谢殊牵着孟昭音的手试图就孟昭音不能亲了他就抛弃一事据理力争,奈何孟昭音喝了半醉,对谢殊哼哼唧唧的话语左耳进右耳出。
“有人进来了。”孟昭音拉了一下谢殊的袖子,用气声示意。
屏风遮挡着视线,孟昭音看不清人。她问谢殊看到了吗。谢殊没回答,只捏一下孟昭音的手掌。
等到屏风对面的人发出亲昵的水声时,孟昭音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谁。
当听到她的未婚夫为他的小青梅许下亘古不变的承诺时,孟昭音无甚表情的面容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她没什么特别的情绪,或许是酒的缘故,孟昭音的眼眶微微酸涩,她觉得自己大概要掉两滴泪,索性装也懒得装,反正做什么都能用喝醉搪塞过去。
她靠过去,在屏风外女娘甜腻的呻.吟声中凑到谢殊耳边,用某种高高在上的诡异语气鄙视道:“这才叫偷情。”
“……好。”谢殊挠一下孟昭音的掌心,他低下头,只觉得孟昭音圆润细白的手指比世上的一切一切都更好看。
谢殊抬手,捂住了孟昭音的耳朵。在孟昭音目光的注视下,他轻轻亲了一下孟昭音眼眸留下的泪水。
这场颠鸾倒凤的闹剧在宁念走进帷帐后结束了。
“宁妤?你怎么在这?!”宁念双眼瞪大,不可思议地看着帷帐内的一片狼籍。
因为迷药的缘故,谢明灼在榻上昏沉晕睡。宁念捂住嘴,抑止即将呼之欲出的尖叫。她看着宁妤身上的痕迹,声音止不住地发颤:“趁现在人还没来,你快和我走。”
与宁念不同的,是宁妤餍足的语气,她得意洋洋,反过来责怪宁念的大惊小怪:“姐姐,谢明灼说他会娶我的。”
宁念着急地为宁妤穿好衣裳,她拉着宁妤匆忙离开帷帐,之后还说了什么,谢殊没太听清,也没心思探究。
他低头,看向靠在自己身上的脑袋。
那双漂亮的眉眼此时安安静静地闭着,她睡得很熟。谢殊的目光飘到孟昭音脸上的两颗小痣上,然后说,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