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
忽然被人打断,谢明灼张口时不免有些结巴,“哥——小叔叔,你是知道的啊。”
“谢公子年初还为长公主描画过丹青,世子忘了吗?”边上的宁念开口,轻轻说道。
谢殊问:“是吗?”
谢明灼不明所以:“是啊……”
“哦,这样。那你也帮我画吧。”
说罢,也不问谢明灼意见,径直向孟昭音身旁的位置走去。
坐在席位上的仪安长公主和仇肃非安安静静。前者当没看见,后者略有几分瞠目。
不过很快,仇肃非便挥着他那柄彰显文气的扇子起身走来,他拍了拍谢明灼的肩膀,赞道:“瞧,你画得多好。”
宁念接过磨墨侍女手上的墨条,扯了扯唇:“孟姑娘,你要不要先让开?”
孟昭音起身,站在一边,没说一句话。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谢殊才心满意足地起身,他走到谢明灼身前拿起自己的画和方才孟昭音的那幅画比对两下,最后道:“多谢啊。”
“小叔叔喜欢就好。”
谢明灼抿唇,说不上哪里奇怪。对了,今日谢殊怎么会有闲心搭理自己?
“孟姑娘,你站在那儿做什么?”久未开口的宁念忽然出声。
她在笑,孟昭音却能看出她的笑很冷。
孟昭音问道:“宁姑娘想要我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有些闷,想邀你去帏帐外走走。”
宁念一笑:“孟姑娘不会不同意吧?”
孟昭音先是移目看向帐外高照的艳阳,之后又看回盯着她不放的宁念,正当她想着要如何开口婉拒时,一道忽而出现的人声拯救了她——
“殿下,太子妃到了,正在孟贵妃的帷帐里。”
仪安长公主再不能看戏,她遗憾起身,却是谁也没给眼神地往帐外走去。
宁念抿了抿唇,纠结过后连忙跟在仪安长公主身后出了帷帐。
孟昭音呆着没意思,也告退离去了。
谢明灼见状,亦步亦趋地紧随其后。一时之间,方才还充盈人声的帷帐内只剩两人。
仇肃非缓缓踱步至谢殊身旁,借扇面遮挡,低声道:“谢六,看来你也不怎么讨人家欢心啊。”
“呵呵。你懂什么?”
仇肃非倒也不客气:“我心上娘子又未有婚约,我自然什么都不懂了。”
谢殊转着手中的那枝花,没再多言。
他没告诉仇肃非,若是孟昭音愿意,婚约便不是问题。但孟昭音不愿意,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他唉声道:“劳烦仇公子多虑,人家还未必看得上我呢。”
……
这是孟昭音第一次见太子妃。
太子妃面容平常,见人时嘴角总挂着三两分亲切的笑。
“你就是母妃常常念在嘴边的小侄了吧?”
孟昭音双手捧过作见面礼的玉佩,仪态端方地行礼道谢:“多谢太子妃。”
“起来吧,母妃喜欢你,本宫也对你心生欢喜了。”
太子妃将摘下的帷帽放到案上,站在她身后的杜疏月接过递给侍女。
“去本宫的帷帐吧,那儿有备好的冰饮子。”
几位年轻的女娘一一告退。
太子妃回头看向杜疏月,她拍了拍她的手:“疏月,你也去吧。”
杜疏月走后,贵妃的帏帐静了静。
只剩三人。
仪安长公主先声道:“太子妃消瘦了。太子好些了么?”
片刻后,太子妃才开口:“多谢姑母挂怀,殿下身子日益康健,如今已然好上许多。”
仪安长公主点了点头,“那就好。”
“既如此,你哭什么?”孟贵妃皱了皱眉,问道。
“娘娘,今日我来,是想求您一件事。”
太子妃跪下了。孟贵妃没拦住:“你这是做什么?”
“若将来七皇子入主东宫,还望娘娘顾念旧日情义,为我夫君亲择一处适宜之地。”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
帷帐中,仪安长公主垂眼不语,孟贵妃眼中惊讶神色未褪。
“夫君体弱,难担国本。今朝退位让储,陛下也会答应的。”
若太子让储,如今堪当储君者,不过七皇子。
……
“你们怎么都在这儿?”
陈婉提裙而入,她身后跟着钟离澄和李从玉。
“别吃冰饮子啦,快些出去别花,瞧那些公子们的脸红可比躲在这儿好玩多了。”
杜疏月坐在边上,见到陈婉依旧有些瑟缩,可却在见到李从玉的时候不屑地笑了笑。
“从玉啊,你若是要嫁进杜府,可不能再穿些粉嫩的衣裳了。”
李从玉的脸白了白,“为什么?”
“我那位哥哥不喜欢啊。”杜疏月脸上堆满了笑。
钟离澄又要张口骂人了:“杜疏月,你——”
“啧,你傻啊,你爹是礼部侍郎,你满嘴脏语合适吗?”陈婉蛮横地打断了钟离澄。
她傲然道:“我爹大字不识几个,我来,充其量是有其父必有其女了。”
陈婉正要开口时突然顿住:“……不过你要骂什么?我怎么没明白?”
钟离澄无语了。
“杜娘子,我不会嫁。”
李从玉自己开口了。
杜疏月没听明白:“什么?”
“我说,我不会嫁。”
杜疏月显然不信,她柔声细语地反问道:“你不愿嫁进杜府?怎么可能呢?”
她想说她姐姐是当今太子妃,可眼瞧帷帐内都是惹不起的贵人身世,故而嚣张的气焰也骤然减去不少。
“从玉别再说笑了——”杜疏月转了话头,“宁二妹妹呢?”
宁念面上挂着不咸不淡的笑:“她身子不适,今日在府上修养。”
“去帏帐外走走吧,今日朝春,总不能一束花都送不出去。阿窈,你不会又把花扔了吧?”
孟昭窈听罢,没忍住笑出声。她起身,并不应答宁念棉里含针的话语,自顾自往外走去。
陈婉几人虽分不清局势,却直接跟在孟昭窈身后离去了。
宁念似也不恼,她笑着转头,对孟昭音道:“走吧,孟姑娘。”
“孟姑娘今日的花,是要送给谢明灼吧?”
宁念说:“我看明灼眼巴巴望着你手上的花一整日了。”
“花?”孟昭音一摸袖口,袖中空空如也,她忽而回忆起方才在长公主的帷帐中,谢殊挡在她身前的那一下。
宁念不解问道:“怎么了?”
孟昭音放下手,轻笑道:“宁姑娘的花呢?”
宁念捂唇道:“我?我确有心仪之人,孟姑娘也知道吧?”
孟昭音目视前方,除了顺着说几句话,她不知道宁念想听什么。
不过就在下一句话,她终于知道宁念想要从她口中得到什么答案。
“孟姑娘若定了婚约,又怎可朝三暮四?”
朝三暮四——
孟昭音认真想上片刻,随后否决这四个字。
从始至终她就只朝朝暮暮过一人,婚约本非她心之所向,等到成亲后收心便是了。如今尚未成亲,随心而动,这也要怪她么?
“那么,这是最好不过了。”
宁念听到孟昭音否决道,扯了扯嘴角,眉目在树荫下有几分阴沉。
……
朝春晚宴时,孟昭音远远瞧见满身花的柳时韫,她抬手,向他打了个招呼。
柳时昀抱着堆到他下颌的花,并不十分容易地点了点头回好。
“孟姑娘,我们为何不过去见柳公子?”谢明灼问道。
孟昭音想偷懒:“小谢公子,走过去好远。”
她眸光流转时在谢明灼腰间顿滞住。
谢明灼的腰上暗暗别着一枝花。
可今日,他在她身边走着,不是每一朵送上来的花都拒绝了么?
孟昭音多看了两眼,谢明灼似乎注意到了,抬手挡了挡。
他有些腼腆地开口:“孟姑娘,你的花呢?”
孟昭音故作伤心:“丢了。”
“无妨、无妨!”见孟昭音欲要垂泪,谢明灼连忙摆手。
孟昭音西子捧心般地点了点头。
二人又和和气气走在如银月色下。
“听说宁二姑娘病了?”孟昭音不经意问道。
谢明灼连忙说:“是、是吗?我不知道。”
孟昭音看着面色显而易见有些古怪的谢明灼,没拆穿说其实你撒起谎来很明显。
她抬头,对谢明灼笑道:“好了,散心散够了,回去吧。”
晚宴席上,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酒光潋滟倒映出花与月。
孟昭音回到席位时,孟昭窈正冷着一张脸。
孟昭音头一遭见孟昭窈气得胸膛起伏,她问道:“怎么了?”
孟昭窈背对众人只朝孟昭音悄悄翻了翻白眼:“仇肃非拖宁念带给我一幅孤品,那画被宁念故意扔湖里了。”
“我生气,她说我生气就是小气。我平日笑脸给多了如今连可惜都不能可惜了?”
“仇肃非下湖去捞,风一吹得了春寒,笨不笨?”
孟昭音拍了拍孟昭窈的手,示作安抚。
“不过,我也没让宁念好过,”孟昭窈平复好心情后,有些倨傲地抬了抬下巴,“她不是喜欢扔东西吗?我把她亲手编好要送给谢殊的花篮也扔湖里去了。”
孟昭音道:“那就是彻底闹掰了?”
“嗯。”
孟昭窈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胜者的笑:“不过,喜欢我的女娘更多些。”
“仇公子可还好?”
说起仇肃非,孟昭窈一时语塞。
下湖时像是什么都不顾,一捞到那幅画就看向她露出开怀的笑。
哪有人会将性命置之脑后就为了她的一个笑?哪有人呢……
仇红妆感叹的声音犹似在耳:我这位兄长可是一个凫水都学不会的旱鸭子啊。
孟昭窈更烦了。她闷声道:“反正死不了。”
说话时,案边的酒杯被侍女倾倒满酒酿。酒酿不醉人,按时令应当是专供女娘解闷的荔枝饮。
孟昭窈正好烦闷,拿起酒便饮。她至多只准自己喝半盏。“好酸。你别喝了。”
孟昭音笑了笑,她的确不大能吃酸。
她装模作样地拿起杯盏,轻轻抿上一口。即使不醉人,孟昭音也不怎么爱饮酒。
冰凉酒酿还未入口时,孟昭音执杯的手微微顿住。她垂眼,鼻尖轻嗅。
“阿窈,挡住我。”
孟昭窈虽不明白,反应却是下意识的。她稍稍侧身,替孟昭音遮挡住大半身子。
孟昭音手上动作飞快,将酒酿倒到手边的帕子上。
孟昭窈低声问:“怎么了?”
“甜的。”
“怎么可能?”孟昭窈皱了皱眉,“分明是酸的。”
她起身,走了一圈后又回来落座:“我问了好些人,连最能吃酸的阿澄都说酸啊。”
“但这杯就是甜的。”
孟昭窈“咦”了一声,“一盏酒壶倒出来的酒酿,怎么只你不一样?”
她问:“会不会是你的问题?”
孟昭音将唇上沾存的潋滟水光擦拭干净后,摇了摇头。
“不是我的问题,但问题就出在我这儿。”孟昭音下意识装作柔弱地伏在案上。
“有人看我么?”
孟昭窈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圈后,目光定定落在不远处的宁念身上,宁念向她遥祝酒杯,又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宁念。”孟昭窈也有样学样,大大方方挤出一个比宁念还甜腻的笑容。
孟昭音呼吸一滞,她拿起空空如也的杯盏,脑袋转得越来越慢。
“……她看着我?”孟昭音转了转手中那只杯盏,心中已经定了下来,“不是人的问题,也不是酒的问题,是杯子。我的杯子被人下了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