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春者,梳云鬓,披春服,沂水舞雩,春和景明,一派好光景。
此时已逢五月,晴日暖风,一片如洗碧空,俯拾春尘仰取榴花,当是望春迎夏。
孟昭音坐在女娘席面上,她今日袭一身雪青缎裙,凉风轻拂,曦照薄紫,流光衬她肤脂腻白透亮。
云雾鬓,杨柳身。
芙蓉面,春水貌。
孟贵妃看着身旁的孟昭音,一时极为心满意足:“赏心悦目,本宫要赏你。”
“衣裳是娘娘挑的,发髻是娘娘梳的,我好运沾了娘娘的光。娘娘若要赏,便赏自己吧。”
“可本宫什么都有了,”孟贵妃想了想,“还是给你。”
孟昭音也想了想:“那娘娘就赏我进宫陪你用一顿晚膳吧。”
孟贵妃唇角一弯,容色娇媚:“好啊。”
随后,她偏头,向身边一位安静秀敛的妇人说道:“嫂嫂,本宫有许久未曾见过你了。”
“我哥哥那混账对你可还好?”
孟昭音顺着孟贵妃的目光看去,同第一回见过那般,杨氏仍旧是美丽的。
杨氏的美从始至终都笼覆着一层淡淡的哀愁,这份哀愁虽显得她身骨单薄,却并不使她脆弱易碎。
她低着头,开口向孟贵妃应说:“多谢娘娘关怀,夫君待我很好。”
“娘!我回来了!”
余霜娇俏的声音高高扬起,孟昭窈跟在她身后,一路上同许多认识或不认识的女娘微笑示意。
杨氏目光转向小步跑来的余霜身上,因小跑的缘故,余霜的发丝稍许微乱,有几缕散在额前。她为余霜理好乱发,又让余霜向孟贵妃问好。
余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朝孟贵妃道:“多谢娘娘让阿窈带我逛了一圈,我这趟下来也交识了好几位上京的娘子呢。”
侍候在孟贵妃身后的宫婢为余霜与孟昭窈奉上两盏香茶。
孟贵妃眼眸微微笑开,问道:“是吗?都是谁家的小娘子呢?”
“黄尚书家的娘子,陈将军家的女儿,哦,还有太子妃的妹妹。”
孟贵妃听了,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笑着拍了拍双掌。
“可有见到什么心仪的郎君?”
余霜咬了咬唇,说道:“还没见到他呢。”
孟贵妃涂了木兰色丹蔻的指尖轻轻一指。孟昭音听到她道,你要等的人来了。
她抬眼,隔帏帐珠帘,又隔过往人潮,定定与谢殊对视。
谢世子今日一身紫檀锦袍,袍上金线云纹行步间流光溢彩,他发高束,墨黑马尾垂于蜂腰处,清风掠眉,快意恣肆。
他朝这儿远远望来,那双如朗星熠熠的眼睛极轻地弯了一弯。所有人都看到他在笑。
“他看我啊……”余霜小声痴痴道,“谢郎君冠玉之姿,当真独绝……”
孟贵妃觉得有意思,便问余霜:“霜儿如何以为那谢殊在看你?”
余霜答得掷地有声:“姑母觉得谢世子还能看谁?霜儿可是与谢世子有过一面之缘的。”
一面不过一眼,余霜将那匆匆一瞥翻来覆去地说,似乎只要说得够久,她和谢殊就不止那么一眼的缘分。
杨氏听女儿说完,不由问说:“霜儿,你真心喜欢那位谢公子?”
余霜点了点头,说自然真心。
杨氏的目光移到谢殊身上,她仔仔细细看了谢殊半晌,神色凝而复杂,却再没多说什么。
“姑母,您待会儿让他带我逛逛,好吗?”余霜挤开孟昭音,伏跪在孟贵妃膝上,“祖母说了,谁都要听姑母说的话。”
孟贵妃摸了摸余霜柔软的长发,似笑非笑地开口:“他若是乖乖巧巧就听本宫话的性子,想来本宫的侄女也不会喜欢他。”
余霜道:“姑母说的话他也不听?”
孟贵妃想了想,说:“他只听他自己的。”
她又笑了笑,向余霜眨眼道:“不过,本宫可以帮霜儿问问。”
“太子妃还没到么?”孟贵妃侧首,向棋娘子问道。
宫中贵人本皆是午时用过午膳才到,孟贵妃提前半个时辰就到帷帐了。
“快了,听说太子妃还回了一趟杜府。”
孟贵妃听罢,颔首不再多言。
帏帐空阔,清风徐徐而荡,孟昭音百无聊赖地吃着一颗又一颗饱满香甜的樱桃。殷红拈在指尖,衬其皙白胜雪。
仪安长公主的帏帐在左侧,孟昭音看见宁念扶着仪安长公主的小臂,慢慢朝这儿走来。
“小棋,今年就免了各位娘子们的请安吧,”孟贵妃手执诗卷,仪态慵懒地靠在软垫上,“宫宴在即,今日便懒得同夫人们打招呼。”
棋娘子道是。
说完,她又倾身附耳说了几句话。孟贵妃闻言,揉了揉额首,轻叹气道:“阿窈,你替本宫去接接太子妃吧。”
原本坐在孟昭音身侧调弄腰间香囊的孟昭窈起身了。她对孟贵妃说好。孟贵妃却又出声道:“太子妃的眼睛肿了。”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孟昭窈知道孟贵妃想说什么,她没再多说,转身掀开帏帘,向帏帐外走去。
“娘娘,仪安长公主来了。”
孟昭窈走后不久,仪安长公主便到了。
“贵妃的帐子比本宫那儿热闹,”仪安长公主环视帐内一圈,目光绕过孟昭音时顿了一顿,“本宫有许久不见你了。”
孟昭音站起身,朝仪安长公主乖乖巧巧行了个礼。
宁念嫣然笑道:“孟姑娘你不知道,自那日一别,殿下就总念着要邀你再过府一叙。我说,再等一月吧,等到六月初七,殿下就能常常见到你了。”
孟昭音眼帘微微垂下,嗓音里也含了几分笑:“多谢殿下挂念。”
“六月初七——那是什么日子?”高位上,孟贵妃的声音造作得发腻,“本宫怎么不记得了?”
仪安长公主静静地看着孟贵妃,平声道:“贵妃贵人多忘事罢了。”
孟贵妃莞尔道:“皇姐说笑了,只是不记得无关紧要的一日而已。”
“娘娘,六月初七是晋阳王府与远安候府结两姓之好的日子。”站在仪安长公主身侧的宁念适时道。
她温声反问,似乎当真好奇:“娘娘忘记了,是因为孟姑娘不在意么?”
虽问的是孟贵妃,宁念的目光却落在孟昭音脸上。
孟昭音面容平静,不紧不慢地将适才有几分皱起的衣裳抻平。
孟贵妃哼笑道:“宁姑娘这句话有意思,王府的谢公子不着急,反倒要本宫的侄儿在意什么?”
宁念还要开口,却在仪安长公主淡淡地看一眼她之后沉默不语了。
“那么,说来是明灼的疏忽了。”仪安长公主客客气气地向孟贵妃道了歉。
孟贵妃自是颔首顺言:“皇姐说的是。”
仪安长公主又道:“人只有一颗心,明灼若分不清自己的心思在谁身上,那空有一纸婚约也是害人害己。”
这句话说得字字清晰,帐内众人闻之皆明了。
宁念挂在嘴边的笑容堪堪一僵,她小声呼道:“殿下……”
仪安长公主摆了摆手,没去看宁念一眼。她的目光再次落回孟昭音脸上,神色说不上笑,只是觉得有意思。
“孟昭音,你要被退婚了?”
分不明白局势的余霜索性心直口快,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杨氏眉头一皱,按住余霜的手,轻斥她闭嘴。
余霜不情不愿地扁了扁嘴,一个字都没再往外蹦了。
榻上的孟贵妃端坐起身,她长眉一扬,试探道:“陛下已经下了圣旨,圣旨也已经钦定名姓了。”
仪安长公主摇头笑道:“是啊,圣旨已定,所以本宫也想知道会怎么办呢。”
“皇姐所言何意?”
“谢明灼不讨人欢心,总有人会讨人欢心。”仪安长公主不再多说,她欲要离去时,忽而又请孟昭音去喝茶。
孟昭音早听得头大,她一面暗骂谢殊不懂做小的规矩,一面微笑起身,先向孟贵妃示意后,再朝仪安长公主走了过去。
她忽视宁念几乎是恨恨的眼神,亲切地扶过仪安长公主:“殿下,走吧。”
几人走后,孟贵妃斜靠在榻上慢慢啜饮花茶,她心情不错,叫眼眉处也掠上几分分明的笑意。
“姑母,我没看明白,不就是孟昭音的婚约要没了么?”此时帐中只余孟贵妃和杨氏,余霜没了束缚,依然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性子。
“是吗?”孟贵妃笑了笑,“本宫也不明白呢。”
“好吧……”余霜垂下头,很快又扬眉道,“姑母,霜儿先出去找方才认识的几位娘子了。”
“去吧。”
等到余霜提裙小跑出了帏帐之后,杨氏才开口:“娘娘明知道霜儿心仪谁,为何不说明白谢世子有心上人?”
“本宫何曾说过此话,”孟贵妃疑道,“嫂嫂怎么会这般想?”
杨氏看着孟贵妃,半晌后叹道:“娘娘,我只是不想让霜儿伤了心。”
孟贵妃悠声道:“不碰南墙不回头,嫂嫂若拘着她怕这怕那,倒不如叫她亲自去碰这南墙,好让她吃疼收心。”
“两情相悦总好过一厢情愿啊……”
孟贵妃的话消散在耳,杨氏低首,面容又莫名陷入那副沉静的哀伤。
……
“有谁见到孟二娘子呀?我手上正好有一副孤品名画,想请她看看嘛。”
一道拉长声音的哀求在谢殊耳后响起,旋即,一张苦巴巴的脸出现在谢殊身旁。
谢殊瞥了仇肃非一眼:“做什么?”
仇肃非嘻嘻道:“寻人呗。”
仇红妆似忍无可忍地嫌丢人,向谢殊点头示好后又把仇肃非往谢殊身边一扔,先走了。
仇肃非扬声道别:“好妹妹,慢走哦。”
“朝春真无趣啊……”仇肃非严肃道,“为何我一枝花都没收到,难不成今日其实是秋朝?”
朝春这日,女娘会往心仪的郎君身上别花,以表心意与来年祝福。
仇肃非折扇一开,啧啧称奇:“柳公子身上的花多得连蝴蝶都跟着他飞。”
“你往扇面涂满蜜液,蝴蝶也要跟着你啊。”谢殊好心好意地出谋划策。
“那哪能一样呢?”仇肃非道,“不过,除了孟二娘子亲手送的花,我一朵都不想要呢。”
说罢,仇肃非才想到去看谢殊,他略略一瞟,怪道:“你身上怎的空荡荡?往年你比柳公子还夸张。”
“今年不一样。”谢殊眯了眯眼,微笑道。
“哪不一样?”
“心不空啊。”
仪安长公主的帷帐到了,谢殊扬了扬下巴,看了看仇肃非。
仇肃非立时收扇,他将扇子往掌心一拍:“长公主上月还夸在下青年才俊,在下感激涕零。故而今日誓要为长公主端茶送水。”
帷帘被人掀开,谢殊跟在仇肃非身后拾阶而上。
他一入内,即见谢明灼与他心上人谈笑风生,好不快意。
“孟姑娘,你的眼睛是杏眼,圆润无辜,杏眼好。”
谢明灼提笔,在纸上绘丹青。
错了。不是杏眼。谢殊在心中纠正道。孟昭音的眼睛应当是一对丹凤眼,月下含情胜清泉,笑时又灵动似雪狐。若是离得近些低头看她,她抬眼,还能看见薄薄眼皮上一颗茶褐色小痣。
“孟姑娘,你的鼻子玲珑挺翘,鼻也好。”
谢明灼从纸中停笔,对孟昭音笑道。
呵呵。谢殊又想纠正。但一番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勉强承认谢明灼这四字用得好。孟昭音生就一只挺翘琼鼻,若是再离得近些,就可用目光轻轻描摹鼻尖的另一颗茶褐色小痣。
“孟姑娘,你的唇似花瓣娇嫩,微微含珠,唇也好。”
谢明灼握着笔,红了脸,像是很不好意思。
啧。谢殊眉尖一蹙。花瓣就花瓣,怎么还自作主张多了娇嫩二字,一见就知心思不纯,哪里还有点读书人的青涩模样了?谢殊忍住要泼墨的意思,静心沉气地盯着珠帘。
是了,孟昭音的唇瓣娇嫩,这是他尝过的。捧起尖尖的脸吃唇上胭脂的时候,他总要小心翼翼害怕碰碎。亲吻时,孟昭音会仰着头,向他半睁开那双妙目。随后,他的唇会离开那片花瓣,细细啄吻而上,先到鼻尖痣,再到眼上痣。
“画好了,”谢明灼喜出望外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孟姑娘,你看看。”
谢殊提步走来,挡住孟昭音要拿画的手,他哼笑一声,俊眼修眉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小侄儿,你还会描丹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