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善仪院回去的路上,月光伴了孟昭音一路。
她手上握着檀盒,左右手间缓慢来回翻倒。
岑老夫人的话语犹如在耳:倘若来日谢氏负你,绝不可心软。昭音,对男人心软,乃此世间最最愚笨之事。
昭音,人的这颗心,太过柔软,便是懦弱。
孟昭音看着半旧檀盒上的卷花纹,默默勾起一丝笑。柔软?那通常都是善人要做的事情。——她不是善人。
她踩在雪白的月光上,目视前方寂静石道,一时忽觉天大地大,一呼一吸间,何处无归处。
于是,孟昭音本就不错的心情变得更佳,她一下有了心力做许多事。
比如,孟昭音愿意让自己听从自己那颗并不柔软的心向岑老夫人生出几分柔软的亲近。又比如,孟昭音准许自己对没见过的东西犯一次蠢……情,爱,谢殊。
“没关系的,”孟昭音目光落在自己手上的珍宝,隔着檀盒,一颗温热的跳动的心正在描摹那颗不起眼的褐色小丸,心的主人如释重负地嘻道,“实在不行让他死好了。”
“孟娘子要让谁丢了性命?”
檐上郎君清越的嗓音在晚来风月下平添几分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轻慢,“可允在下为娘子效劳?”
谢殊的唇生得极好,孟昭音抬目仰视,这是她今夜才后知后觉的。
或许是谢世子玉质金相,平日叫人只望着他那双轻挑迷人的桃花含情眼失神而轻易忽略他那瓣唇。又或许是此刻之前,孟昭音嫌谢世子过分貌绝实非良家郎君。
如今她想开了。她刚从山上下来,没见过的东西太多太多。故,孟昭音,孟昭音心想,你不必太有责任心。
又不成亲,玩玩怎么了?
“你呢。”
孟昭音靠在墙边,她站姿懒散,与教习李嬷嬷要求的端庄仪态南辕北辙。
如果孟昭音再让李嬷嬷瞧见她嘴角由心扯开的那一抹笑,恐怕更要一边大喊着娘子怎可向郎君举止亲昵,一边被气得七窍生烟立刻自请东南枝了。
幸而李嬷嬷不在,此刻看见孟昭音笑容的,只有谢殊。
谢殊也要七窍生烟自请东南枝了——不是气的,是晕的。晕乎乎啊。
孟昭音此前待他虽也是笑吟吟,但他心知肚明二人相处隔着一层薄薄的雾障,此刻孟昭音笑得情真意切,那层薄薄的雾障一瞬间烟消云散。于是谢殊晕头转向。
他耳尖一红,面上勉强自持,“哦,这样啊。”
“我欲要你死,你何故耳红?”
谢殊觉得自己变得愚笨,他听不明白孟昭音说的这句话——要他死和他对她耳红有什么冲突?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不能让孟昭音的话掉到尘土。
“你让我死?那你要替我敛尸收骨,否则羞死的骸骨就得曝尸野外啦。”
孟昭音站在原地,仍是那副仰头的姿态,她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在沉默之后,她突然冒出一句:“哦——你要不要先下来?我仰着脖子酸。”
谢殊旋身落檐,站定后朝孟昭音递上一束桃花枝:“今日偶然路过一处算命摊,坡脚先生算我有好运。”
“孟昭音,你说我的好运可以是桃花运么?”
桃花枝被人接过,孟昭音看着枝上娇嫩细腻的花瓣,忽而还是问道:“这样似乎并不洒脱,可我还是想知道,你喜欢我什么?”
“喜欢是有原因的,你喜欢我,我不喜欢你,我便可毫发无伤。而若……两情相悦,所谓原因就是被倾慕者所要付出的代价。”
“我想问,这份代价,我付得起么?”
谢殊并未去求问孟昭音对他的情意究竟有几分,他只殷切希望孟昭音能感受到他的心。
“付不起的时候,让我死好了。”
言尽于此,孟昭音又笑了。她笑得比那枝桃花还要生动,比今朝的月亮还要迷人。
“谢郎君,”孟昭音欺身向谢殊逼近,她垫起脚尖,用柔软的唇瓣蹭过谢殊的喉结,“我与你,当真狼狈为奸啊……”
……
“你的唇脂花了。”
孟昭窈凝视晚归的孟昭音,稍许后说道。
“补一下就好,”孟昭音将桃花枝轻放在桌边,微蹙眉道,“算了,待会儿总要净面。”
她身上染了桃花香,比染衣用的花卉沈香水更加淡雅自然。
孟昭窈始终盯着孟昭音,孟昭音大方地任由她看。
“先别看我了,先看这个。”
孟昭音将檀盒递给孟昭窈,“一枚毒药,无可解。”
孟昭窈有些稀奇:“你从哪儿来的?”
“外祖母给的。”
孟昭窈问:“你要给谁用啊?”
“不知啊。”
“当真无可解?”
“最好无可解。”
孟昭窈将檀盒放下,她倏尔肃色道:“你莫不是被人骗了还犹且未知?你在山上待了五年,五年都过着苦行一样的日子,所见所闻难免略为稀缺。”
“山上的人总是比山下的人单纯,山下的人又总是比山上的人狡猾。”
孟昭窈边说边观察孟昭音,她最后道:“你与谢殊之间可有的解?”
孟昭音支着下颌,懒懒散散靠在桌边,她让孟昭窈姑且安心。
孟昭窈撇了撇嘴,然后就真的安心了。
顿了顿,孟昭窈还是问道:“为何是他?”
“为何是他?”孟昭音重复她的问话,她眯了眯眼,真诚道:“你方才都说了,我在山上当尼姑呢。我日子简单,见闻稀少,还从没见过生得比谢殊还要好的人——若是有,就不会是他了。”
……
回到上京时已是好几日之后的事情。
柳云蝉命人送来几件首饰衣裳,说是为了朝春。
孟昭音随手翻挑了两件,就叫翠珠将这些衣饰收好。
“今日我要出府,午膳不必留了。”
翠珠没忍住多嘴:“姑娘要去见谁?”
孟昭音坦然:“柳府的管事,你要跟着去?”
翠珠忙摆摆手,露出一个讪讪讨好的笑:“奴婢就不去了……”
说完,翠珠就走了,她步履急匆匆,好似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身后追着。
“回来了?”
楚苓打了个哈欠,慢腾腾从外逆着光走来:“你面色不错呀。”
孟昭音揉了揉额首,不由开始反思:“最近确实吃多了。”
“长点肉好啊,长点肉才有力气活着。”
楚苓自顾自给自己倒了一碗花茶水,水声入杯发出透亮轻响:“某些人倒是胆子大,下毒给大夫。”
“翠珠?”孟昭音回忆适才翠珠惶惶不安的异样神色,“何时的事情?”
“前五六日吧,下的哑药。”
说起这件事,楚苓还在笑,似乎事不关己般地无所谓:“她应当害怕,第一回药量下得不重,隔日睁眼我只是嗓子痛。”
“她讨厌我又不是一两日的事情了——不过,你也不必罚她,”楚苓挠了挠脑袋,一派憨直模样,她向孟昭音商量道,“我这儿缺人手,让翠珠来帮我吧。”
原是楚苓打算独自行医,“上京广大,济春堂一家独大,我做不了它的主,只能做我自己的主。”
“遇事如何?”
“跑啊,”楚苓嘻嘻笑道,“我经常跑的。”
孟昭音听了,没说什么,只让月枝拿出一袋银子,她将那袋沉甸甸的银子递给楚苓。
楚苓顿了顿,稍许后还是接过,她抿唇,半晌后无奈地叹出一口气:“孟昭音,我还不起。”
“没关系,”孟昭音趴在桌上,含了笑色的眼眸亮晶晶,“以后我会有钱的。”
“对了,你今日可否陪我去一趟西郊城外,我有一位……朋友葬在那儿。我还欠她一朵花。”
……
小丹桂,你的本来名姓叫什么?
真不好意思啊,夫子。我无名无姓,就叫一些小花儿小草儿的名字好了。
丹桂可不是什么不起眼的花儿。
那位耗尽家财才能来韶华巷过一夜的穷夫子绘得一笔好丹青。
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夫子低声念完,三两多成一簇的丹桂就热热闹闹地长在了纸上。
小丹桂听不懂,但她知道夫子念的应当是诗句,因为夫子再穷也是读书的夫子嘛。
不过,就算小丹桂听不懂,她还有眼睛啊,她拿双眼仔仔细细地看着纸上墨画。
她没有最喜欢的东西,凡是人活在世上,或多或少都要有最喜欢的东西。没有这些东西,人活于世便寻不到意义。
这是夫子告诉她的。小丹桂觉得她命好,卖不出的初夜碰上穷途好心的夫子。
如果不是你,我今夜怕是就要到窑子去了。小丹桂趴在床上,伶仃细白的小腿晃啊晃,她问夫子:你呢,你最喜欢的东西是什么?
夫子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惘然的笑:是人。是我的娘子。
我娘子前日死了。她是从这儿逃出来奔我而去的,我想来这儿最后见见她。
小丹桂蹙起她那双细长的眉。那你没有最喜欢的人了……你要死吗?
她实在很可惜:你真是个好人。
好人?算不上。夫子闻言愣住,苦笑着摇了摇头:不过怯懦者尔。
你怕什么?
孤独。
小丹桂没大明白,故而她只能呆呆地点点头。
好吧。我还是觉得你是一个好人。
夫子,你说,我做妓,我能是好人吗?
可以。
夫子抚摸小丹桂的头,他神色柔和,眼神哀悯。如果小丹桂有长辈,这就是她理想中长辈的模样。
不必在乎你的身份是什么。你若想当好人,便只需对得起自己。
小丹桂似懂非懂。很快,她又问了另一个问题:夫子,你见过丹桂花吗?
见过。很美。
美是什么样?
大抵是……热烈的,自由的。
其实,小丹桂还是听不明白热烈是何意,自由是何意。但她小小的脑袋里已然认定了丹桂花是好花。既如此,那她也要当好人。
好人,
好人。
我要当好人啊。好人有好报啊。
我本为妓,被男人欺负了不会寻死。可良家姑娘怕是受不了这样的侮辱。
夜色浓重,露水打在身上是一层薄薄的湿冷。被打发出来买物什的小丹桂看着桥上挣扎的女子,心里这样想着。
她挤出一个笑容,快步上前,拉开衣饰华贵的公子:公子,她不愿意,我愿意嘛——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上来攀扯老子?李瑾极其不耐烦地放开身下的女子,抬脚朝小丹桂心窝处踹去。
李瑾,你不得好死!我要告诉我爹……我要你死!那被亵弄的女子慌乱脱身,她声泪泣下,三步并两步地奔逃而去。
小丹桂此时还能隐隐约约听到那女子哭喊的声音,可很快,她感到疲惫,眼帘不自主地垂落。
小丹桂的思绪不再清醒,世上种种,于她而言只剩下最后一句话。
好人有没有好报不知道。但好人一定很痛。
……
西郊城外多见漫天白纸,哭丧抬棺的队伍敲敲打打,披麻戴孝的人满面哀凄。
孟昭音没见过白事,她站在小坡上,静静看着人群背影。
楚苓立在她身侧,对此番情景早已见怪不怪:“日日夜夜都有死去的人,日日夜夜又都有新生的人。以为生死是百年,实则生死不过一刹。”
等送葬的队伍离去后,孟昭音才下了小坡,她按罗绣给的方位,一步一步慢慢寻到小丹桂的坟冢。
在那方坟前,有一道将要离去的身影。孟昭音出声唤住:“从玉?”
李从玉的背影略略僵住,她回头,看向孟昭音,低头含怯道:“昭音姐姐。”
“我,我来看看这位姑娘。”她有些无措地下意识向孟昭音解释道。
“我兄长残害了她,我良心不安,想着来祭奠她……可惜我不知道这位姑娘名姓,碑上也没有。坟是王尚书家娘子吩咐人立的,她,她应该也不知情。”
楚苓嗤笑一声,觉得自己实在算不上咄咄逼人:“连名字都不问清楚?那位王尚书家的娘子不会以为因为救命恩人是妓女,自己就能足够轻视恩人到立一座坟就是当施舍还恩了吧?”
李从玉的双颊憋着发红,孟昭音知晓她品性,便拍拍楚苓的手,转头安抚李从玉。
还没说两句话,李从玉的泪水就从眼眶掉了出来。
“哥哥做错事得罪人,父亲就要把我推给杜家借东宫的势息事宁人。可从头到尾,我又做错了什么?凭什么牺牲的人是我……凭什么?”
孟昭音静静地看着李从玉,等李从玉哭累了,她才拿出软帕为李从玉擦拭去眼角的泪水。
“从玉,你当然无辜。你也可以哭。然事已至此,人若只流泪不作为,虽然可怜,但也是活该的。”
李从玉懵然地抬起那双水润的眼睛,“昭音姐姐,我不明白……”
“人要有出逃的决心与勇气。”
风吹过,黄铜纸钱窸窣飘起,孟昭音站在风中,目光定定地看着李从玉。
李从玉一时恍惚。
孟昭音垂下眼,不再看向李从玉。
她走到坟前,为小丹桂轻轻拭去坟山的尘埃。
坟冢前,悄然落下一束绒花作成的丹红桂花。
“秋才有桂,我不食言,等到丹桂开时,我再来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