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了一夜急雨骤疏,第二日整座青州城都笼罩在一层薄薄水雾中。
檐角下,孟昭音靠在门边,静静看着院中水池上飘荡的莲。
春时节气淡去,日温渐高,这场雨下得急,使今晨时分又平添一份清凉。
“姑娘,小心着凉。”
月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孟昭音微微侧首,就见月枝手上抱着布袋,里头是各色各样的小花包。
见孟昭音目光看向自己手上的东西,月枝有些不好意思道:“都是府里小丫头给的小玩意。”
孟昭音记得月枝在来青州前特意攒好月银为柳府上交好的侍女们挑备礼物,她拿起一只湖蓝色的花包,其上针脚细密,绣的是并蒂莲的花样,一针一线足见主人细心缝制。
“很可爱。”孟昭音微笑道。
月枝脸色略略一红,她道:“姑娘有喜欢的吗?”
意思是让自己挑一只,孟昭音抱上了月枝的手臂。
二人离得很近,孟昭音用只有二人才能听清的声音轻轻撒娇道:“月枝,下月你生辰要到了,我可都记着呢。我们许久没好好说过话了。”
月枝空出一只手拍了拍孟昭音,孟昭音知道这是月枝对她的安抚。
“姑娘想和我说话何时何地我都在,姑娘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我也都陪着你。”
“不过这会儿不许了,”月枝又拍了拍孟昭音的手背,“今日老夫人要游湖,这会儿人都在前院等着。”
幸而雨停,否则岑老夫人长久才生出一次的雅兴就要被天搅和去了。
月枝道:“天公作美,雨寅时末就歇散了。”
孟昭音抬首,天边云雾淡淡,新日东升,曦光晕染云层,确是一日好光景。
等到前院时,那被云隐隐遮住的曦日显现,草木经过一夜雨的洗礼,春又苍翠欲滴。
岑老夫人尚且未至,常氏坐于堂上主位,孟昭窈居下首。
二人言笑晏晏,一派和乐,孟昭音走近了才知晓在谈说什么。
原是黄员外府家的女娘来送礼,礼送完了人却迟迟不走,等亲眼见到柳时昀才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说是交谈,其实不过是常氏一张嘴不停,孟昭窈时不时笑回一句,不外乎是时昀表兄如何如何好。
眼见孟昭音,孟昭窈唇角一弯,流畅自如地将话头引到她身上:“问问姐姐吧,姐姐与时昀表兄见的面多些。”
常氏闻言移目孟昭音,面上含笑问道:“阿音,你可有见昀儿与谁家娘子走得近些?”
孟昭音寻了座坐下,她先是想了片刻,后也微笑道:“好似不曾见过。”
常氏本自得于柳时昀一表人才,如今听了却又忧心忡忡。
无人知晓常氏在想什么,孟昭音自是懒得探究,倒是孟昭窈好心问:“舅母在想什么?”
常氏拉过孟昭窈的手,像是找到主心骨:“我在想要不然便趁着今日往各府送贴游湖。一来叫你们姐妹二人多认识些青州的女娘们,二来……万一昀儿遇着正缘了呢?”
孟昭窈看了一眼常氏,她无语于这位舅母的天真,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倒是一旁饮茶的孟昭音提醒道:“舅母知会过老夫人了吗?”
“还未……”常氏宛如被针刺破般瞬时息气,“母亲不会同意的。”
她忽又眼神一亮,道:“阿音,你去向母亲提吧,你说什么她都会依的。”
孟昭窈撑着额,在手背的遮掩下翻了个白眼。
“舅母,今日还有谢世子在场,怕是不妥。”
常氏一拍手,呼道:“如何不妥?这不是正好嘛!”
“谢世子无婚约在身,无牵念在心,万一今日巧遇心上人,我便无意促成一桩姻缘,怎么想都是好事嘛!”
常氏越说越起劲,说到兴头还辅以双手翻飞,孟昭窈索性撑额不起身,常氏便只能看向孟昭音找认同,孟昭音看着,时不时眯眼颔首,只当看一场戏。
“夫人,可以走了。”
侍女来请道。
常氏还要说什么,孟昭窈早已起身,笑吟吟地拉过常氏的手,道:“舅母,不要让外祖母等急了,我们走吧。”
像是押送犯人般,孟昭窈把常氏送到门边交给侍女后,就回头向孟昭音看了一眼。
孟昭音将手边无聊时解开的鲁班锁搁置在桌上,起身朝孟昭窈走去。
“外祖母不喜欢舅母也不出奇,”孟昭窈小声道,“笨。”
“黄娘子来府上时,我以为她是故意把游湖二字挂在嘴边,原来真是无心之举。”
孟昭窈摇了摇头,对常氏有些无奈:“黄娘子藏不住事,她知道了,风声要传开便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舅母还怕今日游湖泛舟没人?”
“你认识黄娘子?”孟昭音听完后,问了这么一句。
“背过,”孟昭窈双眸微微眯起,带着些狡黠意味,“各州各府叫得出名字的年轻公子女娘都被我收录在一本册子上。”
“黄娘子家富,专门做宣纸生意,与陈家沾亲带故,细算起来和陈婉也是远方表亲的关系。”
一路上,孟昭音听着孟昭窈为她理清世家关系,权贵之间原都是盘根错节,根深蒂固,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竟也是亲戚。
柳府大门外,常氏站在门前等候。
“金管事,老夫人呢?”
金秉德略驼着背,点头哈腰地回话道:“老夫人和公子、谢世子正在谈话。”
“哦,”常氏听了,撇撇嘴,挤眉道,“这孩子也真是的,回来后第一件事是去问候祖母,祖母不是亲的……娘可是亲的。”
金秉德面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只当没听见常氏的怨言。
“舅母,你在说什么?”
孟昭音的声音从后而来,常氏本就心虚,此时受惊回头,忙拍拍胸脯平心道:“没,没说什么啊。”
“不过阿音啊,你今日穿着如此素净,不回去换一身么?”
孟昭音想到昨日常氏送来的几件大红大紫的衣裙,笑着摇了摇头。
常氏转而又言:“金管事,去看看老夫人什么时候来。”
“不必了。”
常氏面色僵住,连忙回头,失色花容瞬时换上笑色:“母亲,你来了啊。”
岑老夫人看着常氏,常氏的笑越来越淡,到之后挂不住,那笑尴尬滑稽地挂在面上:“母亲,不是要游湖吗……”
岑老夫人从容道:“是了,走吧。”
常氏如蒙大赦,她挽上岑老夫人的胳膊,“母亲,我扶着您。”
岑老夫人朝孟昭音招了招手,孟昭音意会上前:“祖母。”
常氏松开手,感激地看向孟昭音:“阿音,母亲心念你,你多陪陪母亲。”
阶下三人叙话,阶上三人默然。
孟昭窈姿态端庄,依旧是叫人挑不出错处的优雅华贵。她直直地看向谢殊,面容含笑,语气也温柔:“世子何日回京?”
谢殊收回放在孟昭音身上的目光,他看向孟昭窈,“二娘子似乎希望在下此时就走。”
孟昭窈道:“如果可以的话。”
“可惜不能如愿,”谢殊微微眯眼,“我今日走不了呀。”
柳时昀适时开口:“师兄明日就走。”
谢殊轻“啧”一声,揪着柳时昀的语气不放:“听起来就这么迫不及待,我有这么讨嫌?”
柳时昀微疑道:“无心之言,师兄何故多心?”
“噗……”倚在檐柱边的孟昭窈没忍住笑出声,她捂唇道,“世子何故多心?难道有心之人心虚?”
“有心之人,”谢殊重复这四字,只微微眯眼,似也不恼,承认道,“确也如此。”
孟昭窈颊肉微搐,像是终于忍无可忍到出声威胁:“陛下亲下的圣旨如今就躺在王府,世子应当比我清楚。”
谢殊听完,扬唇轻笑,反问道:“二娘子以为我要做什么?”
“二娘子不会真心觉得,这世间之事当真轻易到任由我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孟昭窈闻言冷笑,“难不成不是?”
“不是啊。”
谢殊叹声道:“两情相悦难呀。”
……
长湖绿柳,草木萋萋,一枝春欲放。举头暖日晴风,俯首春水碧天,正可谓春光好胜景。
今日游船画舫,遥遥便见廊上姝色衣裙。孟昭音扶着岑老夫人才下马车,廊上就有人来请。
金秉德早早在湖畔岸边候着,对岑老夫人道:“王老夫人和林老夫人一听您来,都在等您,说要叙旧。”
“那两个老糊涂今日也来了啊,”岑老夫人一听旧友,笑骂道,“等我?都是一把老骨头了还有什么旧是要叙的。”
金秉德躬身道:“王家娘子和林家娘子也都来了。”
“那几个小娃娃也在?”岑老夫人听完,抬目向隔着一面湖的游廊眺望,“不止呢……瞧着当真热闹。”
后面两辆马车也接连到了,常氏与孟昭窈甫一下车,孟昭音就听见常氏大惊小怪的欢呼。
“母亲,想来今日都是因为您才有的一番好光景!”
常氏快步走到岑老夫人身边,欢笑道:“瞧瞧,这天多蓝!这水多清呀!”
孟昭音面上微微含笑,退后半步,为常氏让出位置。
岑老夫人与常氏先渡船过湖。
孟昭音行至岸边,依水畔而立。她看着游舫渐远,裙摆也恰随风摇曳翩跹。
“你在看什么?”孟昭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孟昭音朝对岸抬了抬尖白的下巴,缓声应说道:“看人。”
孟昭窈顺势而望,她眼眸微微眯起,从一群花红柳绿的翩飞衣裙中认出了黄娘子的身影。
春风带着湖水潮润的气息扑面而来,孟昭音捡起一粒石子向湖扔去,那粒石子便漂荡开一圈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姑娘腕劲使得巧,这水漂打得真漂亮。”
金秉德稳步上前,他一双眼仁笑眯眯,他脸白胖,打眼瞧去像是好相与的面相。
孟昭窈看了看金秉德,又看了看孟昭音,细声问:“什么是打水漂?就扔石子么?”
立夏早过,幸而今日日头温煦,吹拂而来的湖风也平添几许凉意。在金秉德教孟昭窈何为打水漂的间隙,孟昭音擦净手后,自寻了一处宽阔的大石落座。
“湖光山色两尽相宜,此时若有炙肉一二,想来应当更妙啊。”
来人笑语,自孟昭音颈后侧方低首,“娘子可想食炙肉呀?”
孟昭音没抬眼,她望着对岸游廊,片刻后忽而眼眉一弯,微然笑道:“炙鱼吧,撒些宜母子盐。”
黎檬子味清酸,易解炙食之腻。
落后几步才至湖边的柳时昀闻言,道:“若食炙物,再配些凉面冷淘吧。”
“那我还想要些甜蛋羹和樱桃毕罗呢。”孟昭窈一边走来,一边用湿手帕擦去手上的灰尘。
金秉德跟在孟昭窈身后,站定后说:“主子是要亲自炙食么?府里正好有獐子肉,叫人回去取备着。”
“老夫人方才让人递了口信,叫主子们不必渡去对岸了,人多,怕惊扰贵客。”
吩咐好事情后,柳府的人驾车回府,金秉德退后几步,自隐到湖边树下垂钓。
“这儿还有钓竿。”金秉德回头,仍旧是那副笑眯眯的嘴脸。
几人排坐开,垂钓讲究心静,等鱼要静,鱼上钩时要静,钓鱼上岸依然要静。
孟昭音看着湖风吹掠时碧波荡漾开水纹中的倒影,一时只觉心神空阔,万物可爱。
……
今日风平浪静,回府时唯有常氏忿忿不平。
“她一下车便借故先行离去,不就是在怪怨我毁了她给昀儿的相看。”
往善仪院去的路上,满目如银月光。偶有云雾遮月,若清风来,便见云散月明。
孟昭音步履平缓地跟在岑老夫人身后,她不作声,到了善仪院,只听着岑老夫人又道:“两日后回京?”
“是,朝春要到了。”
侍女上好茶点,孟昭音端起茶盏,盏中嫩叶旋花,一枪一旗,沉浮不定。
“等到那日,金秉德也同你一道上京。”
岑老夫人站在月光下,看着孟昭音,慢慢说道:“金秉德是一把好刀。使刀者,最忌心软。”
孟昭音将茶盏放下,院中清风徐来,吹得她皙白面容冷冽。她若要使刀,便不怕见血。
“谢氏那位公子若非良配,早日脱身,切不可一拖再拖。”
岑老夫人从袖中取出一方檀盒,孟昭音借月色看去,只见檀盒中安放一粒通体圆滑的褐色小丸。
孟昭音盯着那枚药,沉吟片刻后问:“……假死药?”
岑老夫人闻言,笑出声来:“那药伤身,何苦为了不值得的人害了自己?”
“这是二十年前我从那位举世闻名的药道人手中拿到的毒药,研磨入茶汤,此药入体无形,岐黄之术查不出来。”
“药道人早已云游仙去,这世间独此一枚,此药故名——无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