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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真心

孟昭音没料到谢殊会向她说话。

她停筷微笑,不咸不淡地开口回敬谢殊。

谢殊看着孟昭音,久未言语。

直到众人都将目光投向他时,谢殊才垂下眼,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口悠声笑道:“小槽酒滴真珠红……这是什么酒?”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又跟着他这句话落到了桌前的酒杯上。

柳太守道:“檐下燕。黄酒。”

谢殊提盏一饮而尽,杯酒下肚而面不改色,他赞酒香,柳太守也只好硬着头皮端起杯盏敬酒附和一声。

柳太守易醉,饮酒时眉头不自知地紧蹙,颇有舍命陪君的壮士豪气。

“世子,您看,喝完了。”柳太守面色酡红,他举杯,好叫谢殊看清酒盏空空。

酒醉人,人醉不自知。

越来越不清醒的柳太守拉着从一而终皆面色不改的谢殊推杯换盏。

他一杯接一杯地敬,嘴上囔囔不息,从多谢谢殊救了柳时昀一命柳氏上下感激不尽到他本人实在佩服敬仰晋阳王。

耳边是柳太守慷慨激昂之声,谢殊目光沿着酒盏杯缘,酒色潋滟,虚虚幻幻。

“与王府欲结秦晋之好,实乃子侄之幸,臣子之幸!”

柳太守醉了,醉得彻底。他高举酒盏,不知敬谁:“今朝有酒今朝醉!世子……喝!”

神飞天外的人回过神来,谢殊调目微移,一时酒醒。

“醉了,夫君喝醉了。”席上的常氏终于读懂岑老夫人看来的眼色,她忙起身,扶着歪歪扭扭的柳太守,向谢殊尴尬地歉然一笑。

谢殊没说什么,他眼波含琉璃酒色,烛火摇曳映照其间,看向柳太守时也叫人错觉深情款款。

“世子,明、明晚再聚!”柳太守被常氏和柳时昀架着离去,匆匆忙忙扔下最后一句话。

柳太守一家走后,原先喧闹的席间骤然寂静。

岑老夫人依旧端坐主位,孟昭音与孟昭窈二人依次坐于老夫人的左手侧。对面人都走了,只余谢殊一人,一眼看去难免孤零。

谢殊酒量虽好,然几杯酒也已薄醉。他垂着眼,眼皮微微泛红。

岑老夫人看着他,忽问道:“世子醉了?”

谢殊抬眼,摇了摇头。

此时似乎岑老夫人问什么,谢殊便答什么。

岑老夫人多看了谢殊几眼,想了一息后,还是从心问道:“谢明灼谢公子乃世子子侄,可否贪问一声为人品性?”

这回谢殊沉默的时间变长了。

滴酒未沾的人几乎耳清目明,除了岑老夫人,孟昭窈也直直盯着谢殊看。

谢殊开口,慢慢道:“明灼品性纯良,堪称良配。”

他的目光有些飘忽,落到某处之后又渐而定视。

“若非良人,只怕辜负孟娘子。”

孟昭音的视线轻轻抬起,她用那双黑琉璃似的瞳仁看向谢殊,一动不动。

谢殊下意识反思自己说出口的这句话,他怕他轻挑惯了又说错话,平白惹孟昭音不快。

许久未见,他不愿如此。

“是吗?”得到答复后的岑老夫人移目看向孟昭音。

不知为何,孟昭音神思微顿,沉默片刻后才开口说是。

“是就好,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岑老夫人送了一口气,淡声喟叹道:“良人难寻。”

月出西厢,月影薄淡。

这顿接风洗尘的晚宴便作散了。

……

将柳太守安顿好后,柳时昀便返回花厅。

见柳时昀来了,疲倦的老夫人不再待客,由着身边服侍的侍女迎着回到善仪院。

一时静默片刻,不知谁先提了一句牌戏,厅中这才变得热络起来。

适才吹完冷风归来的谢殊正好酒醒,他见牌戏,心思悠转,笑道:“赌么?”

“我赢了,要诸位各一帖字。”

柳时昀看向谢殊:“师兄坐庄?”

谢殊笑而颔首。

孟昭窈摸起一张牌,眼眉弯弯道:“世子若输呢?”

“二娘子若赢过在下,在下便欠二娘子一个人情。”

晋阳王府的人情可不是随时能亏欠的,孟昭窈眼眸一亮,几乎想也未想就道:“世子阔绰。”

赌注定下,四人按方位落座。

庄家居北,牌过手即出,叫人反应不及。

孟昭音牌运不错,她一手撑额,一手挑牌。

一炷香熄,牌过三轮,胜负已分。

孟昭音抓着手上仅剩的一张牌,眼眉略掀看向桌案对面的庄家。

那庄家似有所感,抬眸正好相视。他摊开两只手,故作无奈道:“此番幸得上天眷顾。”

“笔、墨、纸、砚,”烛火摇曳下,谢殊骨相英挺容相俊美,他唇角微勾,笑得纯良,“委屈诸位愿赌服输了。”

三帖字由谢殊本人钦定。

柳时昀写竹赋,孟昭窈写周词。

谢殊走到孟昭音身前时,孟昭音正盯着砚台边。

砚上忽而多出一双手,那双手白皙修长,提墨轻磨时青筋隐现。

庭中月夜微凉,两三簇离人近的烛光随风摇晃。

谢殊立在案前沉静磨墨,孟昭音的目光虚虚落在内敛莹润的宣纸上,自然也没说话。

“我养了只狗,叫大黄。”

孟昭音眼皮一跳,她没抬头,也没开口。

谢殊倒是越说越自然,他字字流利,好像每句话都在心底埋了许久,如今得见天日,一时暗暗欢喜。

孟昭音没回应,只是悬腕提笔地听着。

直到谢殊道完最后一句话,孟昭音蘸了墨的笔尖才点到宣纸上晕开一小团。

将笔搁放后,她终于抬头撞上谢殊眼眸。

孟昭音发觉自己说不出话,她的喉间有些干。

恰好听风楼的索唤到了,侍女端盘而入花厅,漆木盘上盛放着一盏盏冰镇好的酸梅饮子。

孟昭音如临大赦,她对谢殊道:“酸梅汤,解渴。”

沁凉的、微酸的,春夜。

孟昭音真想见见那条叫大黄的狗,但她知道,或者她在克制。

克制什么……克制的东西她有吗?

诗书,礼仪,廉耻,道德。

这些东西只有白日才需要被世俗看见啊。现在是什么时辰?月亮的时辰。孟昭音想,反正夜色会遮掩的。

“你的狗呢?”孟昭音将酸梅饮递给谢殊,他们之间隔着半个人,算不上亲近的距离,“能见吗。”

谢殊一时未能反应过来。

孟昭音只给了两秒,“不能算了?”

清醒过后的谢殊立时说能,他上前半步,低头对孟昭音道:“我还养了只鸟,这个能不能见?”

还在写周词的孟昭窈手腕受累,她抬头就见那两人并肩离去,不由呆在原地冷笑。

柳时昀闻声望去,他看了看,后垂头安抚道:“不会有风言风语传出去的。”

“……”孟昭窈其实有些不可思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柳时昀不觉有异:“人要为说出口的话负责。我知道。”

孟昭窈咬唇道:“你说你知道,知道什么?”

柳时昀答:“情是藏不住的。”

片刻。

孟昭窈嗤笑一声,才纠正道:“藏?分明连藏都懒得藏。”

……

从花厅到前院要经绕小半个柳府。

孟昭音跟在谢殊身侧,呼吸平稳,面色平静。

她仔细想了想,似乎从初见起,她和谢殊之间就离不开月亮。

“那日你进宫,太后刁难你了。”

谢殊清润微沉的声音在夜色中轻轻响起。

孟昭音没说是。

“你不会主动叫人犯难,”谢殊低头看向孟昭音道,“你不会有错。”

孟昭音问:“万一呢?”

谢殊想了想,道:“那算我的。”

孟昭音皱着眉,又松开。她神情有几分古怪,似乎未曾接触过这份明了的情,一时不知如何以待。

她想问,不怕我当真么。又觉得没有问的必要。

他能对你这样说,来日也能对旁人这样说。好听的甜言蜜语从来都不稀奇。

谢殊不知道孟昭音在想什么,但他确信孟昭音不过在说玩笑话。

可即便如此,他也只恨不得将胸腔中那颗还在跳动的鲜活的心剖出来。对她说,心,真的,你的。

但此时他却只能无奈地说:“孟昭音,真心话。”

孟昭音假装没听到。如银月光洒在皙白到近乎透明的肌肤,她走在青石路上,无言。

直至一阵风起时,孟昭音才开了口:“不算刁难,太后娘娘问了我的错处。”

谢殊听道:“凶你什么了?”

孟昭音想了想,还是纠正说:“也不是凶。她只是觉得我有错。”

“太后错了。”谢殊大言不惭。

孟昭音看向谢殊。月华流淌,银霜晕开在清亮的眼瞳中,她开口,说:“你大不敬呢。”

“太后听不到,”谢殊向孟昭音微微挑眉,“我们偷偷说。”

他又道:“就算听到罚我一顿也就好了。”

“罚你什么?”

谢殊回想道:“左不过关我三日罚我抄书写字,那三日我就写——”

他声音略略顿住,像是要卖孟昭音一个关子。

孟昭音问:“谁的帖?”

“谁的帖都不写,”谢殊眯了眯眼,“我只写我对孟昭音的这颗真心星月可鉴。”

……

回去的路上,月光铺满青石。

孟昭音与孟昭窈并肩相携,二人凑着近,难免说些小话。

孟昭窈问:“那只狗长得如何?”

孟昭音语调松快,说,寻常。

孟昭窈“哦”了一声,她目视前方:“你心里在想什么?”

孟昭音安静几许。

“我在想……”片刻后,身边的人停住步子,舒展开藏蕴无边月色的眉目,“我想要什么。”

孟昭窈下意识阻拦道:“你回到上京了,你想要的已经有了。”

“是吗?”孟昭音轻声反问,“我想要什么?”

“我,我们没有走散。”孟昭窈快声说道。

“阿窈,我们不会走散。”

孟昭窈蹙眉,闻言有些不快:“为什么?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站在原地等你?”

孟昭音摇头,用某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回:“不等我也没关系,我会去找你的。”

被安抚到的孟昭窈这才放下心,她追问孟昭音:“你不会把我扔下的对不对?”

“当然,”孟昭音想也没想,“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孟昭窈彻底安心。她像一只天生就好脾性的猫,抱住向孟昭音的胳膊蹭了蹭:“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什么?”

“情,”孟昭窈讳莫如深,“你没见过情,所以你在想情。”

孟昭音不置可否,她看向孟昭窈,示意孟昭窈继续说下去。

孟昭窈却不愿多说,仿佛天机不可泄露。

孟昭音笑了笑,她突然问:“你见过么?”

“没。”孟昭窈思绪绕了一圈,终末空手而归。

“不过我知道,”往前走了好几步的孟昭窈回头,不留情面地一语道破,“你对谢明灼无情。”

孟昭音轻轻莞尔,声音放松下来,像缥缈的云,“这并不重要。”

“我无情,谢明灼多情,所以没关系。”

孟昭窈盯着孟昭音看,她双唇翕动,径直吐出一句话:“不,你有情。你喜欢谢殊。”

笃、

笃、

笃。

耳畔响起再熟稔不过的敲木鱼声,孟昭音站在风中,任由木鱼声动。

再听。

原是凡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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