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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相逢

“信来了?”

常氏尖利的嗓音在席间猝不及防地小声炸开,这道惊呼教众人停下筷著,都将视线引至常氏身上。

金秉德还是孟昭音见过的老样子,憨厚白胖,站在边上容易让人忽视的老实气。

“是的,公子的信寄来了。”金秉德半低着头,唇角弧度恰如其分。

“老夫人的意思,是让夫人和二位娘子心安。夫人也不必整日愁容满面。”

常氏听了心中不大舒服,她近来求神拜佛请道做法确实闹得满府不得安宁,但那也是她思儿心切,老夫人怎么就不能谅解她?

常氏不得在心中腹诽,想来就是因为她夫君不是老夫人肚子里亲生的,连带着老夫人看她的昀儿也生了嫌隙。

“金管事,说不准我儿平安,正是我求拜菩萨保来的。”

金秉德微微躬身,对常氏道:“是了,是了。定是夫人心诚才感动上苍的。”

常氏这才对金秉德面色好转过来,她心情好,自然对万事万物都和颜悦色。

“你们瞧我的脸,可有因这几日心神操劳变成黄脸婆?”

被问到的孟昭音和孟昭窈双双抬头,孟昭窈看着常氏笑吟吟道:“舅母光彩依旧。”

孟昭音也跟着微微笑,不过她说话的对象却是金秉德:“金管事,信上除了道平安还说了什么?”

金秉德身子一侧,转向孟昭音:“公子说丰县山洪惨淡,此番幸得旧友相救。”

“旧友?”常氏大叫道,“什么旧友?我可认识?”

孟昭窈离常氏最近,一时耳根疼,她悄悄挪向孟昭音。孟昭音也会意,无奈地拍了拍孟昭窈的衣袖。

“信上未曾道明。”

即使信上未曾道明,这也并不妨碍常氏自己下定义:“狐朋狗友……定是如此了。昀儿心性单纯,我最怕的狐朋狗友!”

直到第三日晚上见到来客前,常氏担忧狐朋狗友的念想都不曾消散。

那日夜风清凉,春月悬挂枝梢,柳府上下都在静待归客。

岑老夫人高坐主位,叫孟昭音和孟照窈打叶子戏。

柳太守一杯茶喝得缓缓慢慢,常氏则在院中来回踱步。

庭中月空如许,春风掠荡月影,叫人心绪静而清宁。

“等昀儿回府后,我们就去游湖赏春。”

岑老夫人道:“多留几日,上京的春景可不如这儿有意趣。”

长风将曳地的裙摆牵起一道弧,孟昭音边扔牌边说道:“还要去听风楼,想吃酸梅饮子。”

“冰的才好。”孟昭窈接话道。

虽说冰饮子在暑气盛时最是解渴,不过今夜天高气爽,倒是无故叫人贪凉。

“你们若想喝,现下叫索唤到听风楼去一趟就是了,”岑老夫人打出最后一对牌,摊开双手微笑道,“赢了。”

立在一侧的邹妈妈见状上前将牌收拢,她边理牌边笑道:“托姑娘们的福,老夫人的精神气可是越来越好了。”

岑老夫人笑道:“两位姑娘都让着我这位老人家,你还当真?”

孟昭音将手上没打完的牌递给邹妈妈,“您谦虚了,我们当真,当真输得心服口服。”

“不打了,”岑老夫人制止邹妈妈手上分牌的动作,“算着时辰昀儿也该到了。”

“祖母饿么?”孟昭窈问。

因等待柳时昀的缘故,今日晚膳迟迟未开。

岑老夫人摇头。她半个时辰前用过一碗七宝擂茶。

“你呢?没见你吃什么。”

孟昭窈坐姿端正,诚实道:“朝春的日子要到了。”

岑老夫人略不赞同:“少食也好过不食,不食伤身。”

“是……”孟昭窈半低下头,“衣裳的问题,改明儿叫织衣娘子将腰间的余量放宽些。”

岑老夫人道:“不必叫自己太累,名声好要紧,好过头却算自己给自己的枷锁。”

说完,岑老夫人忽而转向孟昭音问:“这段时日可见过谢家那位公子了?”

孟昭音不止话头怎么落到自己身上,她稍稍坐直身子,道:“见过了。”

“怎么样?”

孟昭音说:“名声好。”

岑老夫人看着孟昭音,孟昭窈也看着孟昭音。

本想蒙混过去的孟昭音与两双眼眸左右相视,不得已多说几个字:“人也好。”

“就没有不好的地方?”孟昭窈不满道。

孟昭音将问题抛了回去:“哪儿不好了?”

孟昭窈掰着手指头:“木、笨、傻、呆……总之不聪明。”

“我找夫君又不找夫子。”孟昭音揉了揉额角。

孟昭窈不信:“你喜欢傻子?”

“为什么不喜欢?”孟昭音自如道,“倘若谢明灼真是傻子,那么傻子就好骗;倘若不傻,那他就是扮一辈子猪我也无所谓。”

岑老夫人听完后,慢声道:“听你们的话,谢家那孩子是个脑瓜糊涂的?”

孟昭音道:“或许吧。”

“昀儿!”门口常氏喜极而泣的声音传来,孟昭音顺势往外望。

岑老夫人起身,柳太守见状连忙放下茶盏,“母亲——”

“不必来扶我,”岑老夫人皱眉摆手,“先去见你儿吧!”

“哪有老子上赶着见儿子的……不矜持。”柳太守将踏出的步子收回,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岑老夫人冷笑一声:“躲在房里偷偷哭泣就算矜持了?”

柳太守面色一红,踌躇片刻后“唉”了一声后便往外奔去。

岑老夫人理好衣裳后,也往外走去。孟昭音扶着岑老夫人下了桌下的两层漆木阶。

庭中月色空明澄净,月下树影随风摩挲。

“这位是……”

孟昭音听到常氏疑惑不知来人何许的声音,听到柳时昀介绍来人的清润嗓音。

以及——

“晚来叨扰,还请柳夫人好。”

听出谢殊声音的孟昭窈下意识看向孟昭音,月光透彻,孟昭音那双如月光清明的眼眸微微颤动。

此时恰有风来,孟昭音别过眼,不自觉和紧盯着她的孟昭窈解释:“风吹进眼睛了。”

“许久未见,您依旧精神矍铄。”

谢殊的声音离得越来越近,孟昭音听到岑老夫人含笑在回好。

“此前拜见匆忙,如今事出有因。两回拜访全然仓促,晚辈实在冒犯。”

岑老夫人道:“昀儿得世子相救,世子待柳府有恩。又怎会是冒犯?”

说完,岑老夫人便向谢殊垂首,意欲谢礼。

“老夫人言重了,举手之劳算不上救命之恩,”谢殊连忙伸手扶起岑老夫人,“您的礼我当真担不起。”

柳太守快步上前,他搓了搓双掌,有些屈尊卑膝的讪讪:“世子出手相救我儿,大恩不敢忘。”

之后谢殊和柳太守又说了些什么,孟昭音再没听清了。目光偶尔相触时,她见谢殊神情自然,孟昭音收回目光,心神便也自然。

“你可还好?”

孟昭窈和柳时昀的交谈声在耳边响起,孟昭音也向柳时昀问道。

久未相见,柳时昀除了面上略有污灰,眼眉依旧是处变不惊的模样,孟昭音只道他路上遇灾奔波。

柳时昀道:“还好。”

“我还好,穷不好,”眼见孟昭音和孟昭窈还在看着自己,柳时昀张开嘴,又补上一句,“穷苦,百姓日子难过。”

孟昭窈道:“只在书上见过,没亲自苦过。”

柳时昀道:“以为上上者,与民同乐,与民同苦。”

孟昭音饿过五年肚子,知道柳时昀在说什么。

孟昭窈想了想,颔首反省道:“确实如此。没经历过的事情,我连苦难也是纸上得来终觉浅。”

孟昭窈又问:“不过,你和那位谢世子是怎么遇见的?”

“……巧遇。”柳时昀回想了一下,最后给出这个答案。

他长话短说,将路上所遇之事简洁明了全盘托出。

孟昭音听完只问:“狗呢?”

柳时昀道:“被金叔带去吃饭了。”

孟昭窈适时问道:“你关心他的狗做什么?”

“……”孟昭音轻轻“啊”了一声,“只是问问也算关心吗。”

“当然算,所以当然不可以。”孟昭窈冷冷笑了一声,目光瞥向谢殊。

此时谢殊已经与柳太守夫妇寒暄完,他看了过来,只远远颔首算作问好,行止合乎礼数。

孟昭窈扬起一个礼貌的笑,没多言语。

……

一行人移至会客用膳的花厅。

等到柳时昀和谢殊漱洗盥栉修整过后,席间才开始觥筹交错。

柳太守举杯先敬谢殊。

他说了一箩筐的漂亮话,孟昭音猜想这是柳太守临时抱佛脚刚背下来的。

眼见着柳太守要把谢殊说成再生父母,谢殊本人笑眯眯地提杯饮尽,打断道:“柳大人客气了。”

常氏没招待过贵客,虽说无知但有心显露:“世子与昀儿同窗情厚,可是师出同门?”

“算是。”谢殊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柳时昀平静道:“老师曾教导过师兄一段时日。”

“哦……”常氏喜道,“那可真是上天的缘分。”

“这样的缘分,合该是一家人……”场上安静非常,只有常氏咯咯笑道,又听她话音一转,“不知世子可定亲了?”

谢殊道:“尚且未曾。”

常氏眉梢弯弯,故作惋惜:“可惜柳氏没女儿,若是有能结个姻亲就好了!”

孟昭音余光注意到身旁岑老夫人的眉尖微微皱起,她垂眼看着五彩戗金纹的碗碟,心道常氏若有女儿,那她最爱做的应当就是扮月老牵线。

端坐身侧的孟昭窈面不改色,她突然想起临走时柳云婵对她说的话。

“你舅母是个脑袋蠢的,想来也不讨你外祖母欢心。你舅舅待你好,你对常氏能帮衬便也多帮衬点。”

孟昭窈轻轻放下筷箸,她抬头看向谢殊,眉目含笑道:“舅母只消再等月余,世子与柳氏便的确有缘。”

常氏像是才意识到什么,忙“哎哟”一声开口接话道:“瞧我一时糊涂了,竟都忘记了王府与侯府原已经定有婚约了。”

“少说几句吧!”柳太守不敢直视岑老夫人的面色,他借桌子挡住自己狠狠拽了一下常氏衣袖的手,低声道,“你也不嫌冒犯!”

被这一下拽落兴头的常氏立时不满了,她不解道:“我哪里冒犯了?我什么都没说啊!”

“柳夫人没有说错,确如孟二娘子所言三月后便至婚期。”

谢殊的声音淡而平,孟昭音抬目隔桌而望。

像是早有预料般,谢殊直直盯着孟昭音,连半分余地也未曾留下。

似是也巧,就在孟昭音看去的那一眼,谢殊轻轻弯了眼眉。

“孟娘子,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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