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云漠漠,晚雨连绵。
竹舍栏边,笠客听雨。
“你怎么这么肥?”淅淅沥沥的雨帘之下,忽就飘来一道戏谑人声,谢殊摘下沾湿的斗笠,抱起一只猫在檐下的黄狗。
“是不是又偷吃县里人家的腊食了?”
黄狗被半生不熟的人抱在怀里掂了掂,它没精打采地“汪”了几声,耳朵蔫蔫哒哒地垂着,只尾巴敷衍地摇了两下。
“大黄,你肯定不能记得我了吧……”谢殊捏了捏大黄的两只前爪,“两年前我还给你买过烧鹅吃,虽然两年是有些久,但你不能真忘了我吧?”
没人这样套近乎,大黄偷懒地呜呜几声,继续闷声当狗。
“以后和我去上京好不好?大黄,你不能再这样肥下去了。”谢殊严肃道。
还在等主人的大黄应是没听懂这句话,他跳下谢殊怀抱,四肢略有些艰难地驮动自己滚圆的身躯,它走进竹舍,从屋中一角叼出一块布料到谢殊跟前,“汪汪汪。”
那一块黑白分明的布被大黄用前爪摊开,谢殊知道这是楚明鹭裁的小狗衣裳,他拎起那块剪裁粗糙却有模有样的布料,为大黄穿上。
大黄傻乐地吐出舌头,谢殊又把一只针脚歪歪扭扭的小狗道士帽戴到大黄头上。
“大黄狗道长,真威风咯。”
谢殊撸了一把大黄的狗头,他轻声道:“你家道长外出云游了,他云游的这段日子先跟我好不好?”
谢殊伸出右手,大黄便抬起一只爪子。
“那就说好了,”谢殊握着狗爪晃了晃,“不许骗人。”
雨打竹林,落下一片敲子声。
谢殊此番独身南下,只为到锦州接回楚明鹭养的狗。
狗接到了,又见狗把自己养得皮毛油滑,谢殊便放下心。
……
隔日雨停,一人一狗离开竹舍。
他们下了山,谢殊跟着大黄到山脚下的一处县镇。
大黄对烧食铺的路线早已熟记于心,大黄人缘好,沿路有许多好心百姓与大黄打招呼。
谢殊便一一给了些银两以表好心人照顾大黄的谢意。
“大黄,你很有名。”谢殊手里掂着荷包,笑眯眯感叹道。
他跟在大黄后面慢悠悠地走,昨儿刚下过雨,四周草木垂青,泥土沾了雨气,抬头碧空如洗,行于此间只叫人肺腑潮润,心旷神怡。
烧食铺斜对面有一间卖饮子的小店,店门半掩,日光透不进去,只觉乌暗一片。门头虽简陋,青漆也掉了大半,但店面干净,不染尘埃,可见店主人打理之勤。
然即便如此,若无边上那块木牌子写着青竹饮三个字,这儿还是像一间吃人的黑店。
而让谢殊驻足的,也正是木牌上的字。
行气如云,老道遒劲,回锋凛然,短短三字足见风骨。
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竟还有此等上上人才,且还在卖青竹饮——当真是隐世高人。
谢殊心生佩服,想他此行回京,难道也要开间饮子铺子玩玩?
“掌柜的,来一盏你们家的青竹饮。”
谢殊曲起指骨,敲了敲那扇半漆的木门。
无人应答。
谢殊又敲了两下,这回加重了力气。
“这位公子,我家这几日有喜事,暂不做生意了。”
背后传来一道娇柔女声,谢殊偏头望去,“啊,喜事啊?”
“是,我阿姐明日要成亲。”那女子说这话时语气抑不住的上扬,她手上握着一根削得光滑笔直的木棍,木棍的尾巴点在谢殊两步前。
“我眼睛不好,瞧不清物,不便制饮,还请公子谅解。”
谢殊道:“无妨,本也是好奇木牌上的字。”
“字?”女子原作疑声,两瞬后恍然道,“公子说的是牌子上青竹饮那三个字吗?那是我阿姐的未来郎君写的,我看不见,但有公子夸赞,想来柳公子的字是极好的。”
谢殊要离去的步子顿住,他额上一跳,“柳公子?”
“嗯,听阿姐说柳公子是几十里外的丰县人,还是读书人。”
丰县,谢殊微微怔住,他嘴角一抽,心说世上不该有如此巧事,可眼下一瞥又看到木牌上的字,他认真看了两下,随后心道程老头这回可真欠下他人情了。
大黄不懂谢殊为何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它汪汪叫唤了两声,围着谢殊绕了一圈。
“呀,是小狗呀。”
盲女小声高呼,她将指路的木棍轻轻放下,随后半蹲下身子,伸手抚摸大黄。
谢殊看了看被摸得舒坦的大黄,又看了看面容净白的盲女。
“可劳问姑娘名姓?”
阿七听到那道好听的声音在自己头上响起,她脸下意识一红,低着头含羞道:“我、我叫阿七。”
“那便劳烦阿七姑娘帮在下看一下狗,我片刻后回。”
见阿七点头,谢殊提步往对面的腊食铺走去。
腊食铺的老板是一名四十岁的大娘,大娘孔武有力,一把刀剁得震天响。
“买肉?”
“结账。”
剁肉的大娘抬头,腊食店的店面略矮,谢殊身量高,此时微微弯腰,他指着斜对面的大黄:“多谢您照顾我家大黄。”
“大黄是你家的狗?”大娘半信半疑,提刀问说,“你打扮这么富贵,莫不是卖狗换来的黑心钱?”
谢殊神色严肃:“您放心,我是正经人家。”
“楚道长是我的老师,他让我来接大黄的。”
说到楚道长,腊食铺的大娘这才流露出些许安心的神色,又仔细打量谢殊,见他不像凶神恶煞的坏人,便放下心。
“不必了,本就是我请大黄吃的。楚道长人好,家里养的狗也讨喜,你可要对我们大黄好点。”
谢殊颔首,说道:“您人也好,但这笔银子也先收下。不算大黄的,算我的。”
……
山间用具取材天然,一张四方桌便是半间屋子。玉白指尖下的茶杯粗糙,柳时昀面色平静无波地再次开口:“放了我。”
“凭什么?”
开口应话的人操着一把大嗓门,匪气横生。
“阿大姑娘,你绑我无非要钱,我给你钱。”
“我是要钱,但你有钱吗?”阿大有力的长腿迈过长凳,光照进来,把那条横穿半张脸的刀疤照得无比清晰。
柳时昀道:“有。”
阿大盯着柳时昀看了好几眼,她噗嗤一声没忍住笑,抬手拍了拍柳时昀的左脸,带着点自上而下的羞辱。
“你全身上下我都已经搜过了,屁点值钱的玩意都没有,穿得也都是粗布。除了一副小白脸的长相,你哪里有钱?”
“对了,有闲空多练练,这瘦干干的身子都不如我有气概。”阿大说着说着,哈哈大笑了起来。
饶是被嘲笑,柳时昀也不恼,他认真地想了想,觉得眼前这位阿大姑娘说得有道理。
“是应该勤加苦练,至少不能饿两日就昏。”
山洪突袭那日,柳时昀忙于疏散丰县百姓,有孩童衣不蔽体,柳时昀便把自己的外衣脱下给了人家。也得幸于丰县百姓好心,赠了他一件长衫,才叫他勉强维持颜面。
之后便是逃难,再之后便是饿昏晕倒。
睁开眼时,柳时昀已经被绑在一张凳子上。他是被阿大泼醒的。
柳时昀忽然道:“阿大姑娘,还是多谢你的救命之恩。”
阿大莫名其妙:“醒来后的这七日你已经说了不下十遍多谢我,我没那么好心,也不是为了救你。”
“只是想打劫,老行当了都。”
柳时昀不无认真道:“若按你所言,我穿粗布,不像富贵之人,你又何必救我。”
阿大想了想,“因为你长得有钱,你长得就像白花花的银子。”
“那现在你为何又不相信我有钱?只要写一封信,就真的有钱来。”
“……”阿大发觉自己被绕了进去,她说不出话,只能大声囔道,“你一看就没钱,写信也是白费工夫。”
“你说话矛盾。”
柳时昀摇了摇头,又说:“打劫不好。”
阿大恶声道:“可是没钱。”
“可以继续卖青竹饮。”
阿大有些烦闷:“难喝,没人买。”
柳时昀垂下眼,想说可以改进。但毕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于是他沉默。
但沉默过后,柳时昀还是出声安抚道:“味甘回涩,胜在解渴。”
阿大听完,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不知怎么也有点尴尬:“哦。”
“你读书多,多是指读了多少书?”
“数不清。”
“你糊弄我?”
“不是。”
阿大举起木头杯喝了一口水,“喂,小白脸,你长得这样好,你之前有没有什么相好的姑娘?”
柳时昀正要说没有。
阿大自顾自又说:“若是有,我就放你下山吧,我没棒打鸳鸯的兴趣。”
柳时昀止住即将要脱口而出的话音。
“……有。”
“哦?”阿大来了兴趣,她左腿踩上长凳,左手肘靠在膝上晃荡着,“怎么说?”
“她,是我老师的女儿。”柳时昀开口了,他气息平稳,眼睫一颤不颤,在阿大眼里看来,这便是真心话。
阿大闻言,略略鄙夷:“你老师的女儿?你这还能好好读书考状元吗?”
柳时昀生平第一回撒谎,他拿捏着度,轻声反问:“非要中状元?”
阿大被唬住,她没料想到眼前这小白脸竟还有点要美人不要江山的骨气。“那然后呢?”
柳时昀轻咳道:“老师把我赶出书院,她见我可怜,替我偷偷抄录老师文章,叫我好好读书。”
阿大“哦”了一声,问:“难为姑娘了,你这小白脸能考上吗?”
柳时昀终于可以说实话:“能的。”
阿大摆了摆手,忽然就少了几分趣:“那你趁着天亮下山吧,真没意思。”
“阿姐!”
门外忽而传来阿七的声音,阿大眼睛一亮,撇下柳时昀就出门迎人。
即使身处陋室,柳时昀仍旧正襟危坐,他听到盲女阿七的欢笑声,几声犬吠。
以及——
柳时昀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平心静气,平心静气——
“好久不见啊,师弟。”
门后探头露出一张丰神俊朗的笑颜,不是谢殊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