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繁体版 简体版
格格党 > 鹜落霜洲 > 第25章 前路难

第25章 前路难

同一时刻,阿九也敏锐地察觉端倪,沉腕搁了双箸。

沈渊躬身奉上茶盏,“请姑娘用茶。”

阿九没有接盏,抬眸一言不发地凝望,气氛忽然变得怪异起来。

沈澈起初不明所以,此刻忽然领悟过来,目光不由一凛。

江湖中不乏武学高手,可使鸟雀栖掌而不飞,关窍便是以巧致胜,掌中之雀无处借力。沈渊自幼得高人指授,内外精修,功力深厚,此刻阿九与之相对,便如掌心之雀,茶盏看似在手,却不易接。

想起初见之时对方给予的难堪,沈澈无声暗笑,总算有机会让对方吃个教训。

双方对峙良久,阿九眉眼不动,容色冷寂,忽然袖尾一拂,一股劲风扑面而至。

沈渊的身形稳如山岳,错步一退,运力回掌,猛厉的劲风如遇一道无形坚壁,触及转柔,迎刃而解。不料茶盏被劲气所激,猝然激跳而起,盏盖掀翻,滚烫的茶汤泼面而来。

眼看飞袭将至,沈渊并指虚拂,指力掠过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掌,无声拨弄后盏托杯身夷然无损地落回,茶汤也似化作有形之物悉数兜入,一滴也不曾溅出,随着叮啷一下,盏盖不偏不倚地落回盏口。

沈澈刚在心中赞了一句,突地一声脆响,青瓷茶盏碎成无数细片,沥沥地落了满地,沈渊的襟袖衣衫尽被茶水打湿,托盏的手也被烫得红肿一片。

韩昭文眸光一闪,当即开口,“沈澈,去取冰水冷敷。”

阿九淡漠地一瞥,面上毫无愧色,抬脚踏出了饭厅。

待冰敷过后,红肿消退,沈澈的脸都黑了,“不愧是罗刹场出来的,还真是心狠手辣。”

韩昭文情绪淡淡,语气和缓,“本就是沈渊先出手试探,技不如人就该认输。”

沈澈不意公子还为对方说话,不禁憋了一肚子浊气,却又不敢反驳。

不同于胞弟的气愤,沈渊败了也不见羞恼,平静地道:“公子说的是,阿九姑娘武艺高明,控劲之术尤其精妙,她明明一起手就震酥了杯盏,却到最后暗劲齐出才碎裂,便是在罗刹场中也必属高手。”

韩昭文听出关键,生了几许轻惑,“依你之见,她的武艺该在大光明宗位列顶尖?”

沈渊没有否认,结合对方先前的告知,有条不紊地分析,“九年前属下初入天机阁,恰逢大光明宗东渡长安,属下有幸得见大光明使,其时对方尚是一个束发少年,却已不容小觑。如今过了近十年,凤策的武功自当大有精进,此女剑创凤策出逃,身手必属上流,属下斗胆断言,她在宗门绝非侍奴。”

最后一句与韩昭文不谋而合,他眸色微沉,半晌又道:“与你相比如何?”

沈渊既不恭维也不自谦,答得冷静而客观,“她的心脉似有旧疾,方才交手已见端倪,料想后继乏力,无法久战,缠斗之下或有胜算。如若不然,以她的真实功力,属下恐怕难过百招。”

年纪轻轻竟有这般身手,沈澈难以置信,听得瞠目结舌。

成功探出了对方的武艺,沈渊反而愈发谨慎,迟疑片刻,还是道出了此刻最关心之事,“公子确定要请她带路?”

韩昭文清楚他的忧虑,不答反笑,“我虽有此念,但以她的谨慎和对宗门的抵触,未必会答应。”

话语清淡,说出口时带着一丝不为人察的轻悒。

想到对方惊人的武艺和曾经叛门的经历,沈渊盘算片刻还是劝道:“圣女既已答应同行,属下定会全力护卫,此女终究善恶难辨,公子还是——”

韩昭文不以为然地一笑,轻飘飘地打断了他,“西行之路万里迢迢,仅靠圣女带路终究无法保证万无一失。”

何况还有人等着他将对方带回中原,若真能得偿所愿,何尝不是给自己卸下一层重担。

但不知为何,一想到那张精致的面孔,心底居然莫名生出三分不舍。

经过晨间一事,饶是憨纯如沈澈,也察觉出了韩昭文的不寻常,待处理完手边之事,他去后院寻见拭剑的兄长,单刀直问,“大哥既已见过,可觉公子对她有些不同?”

沈渊浇下一瓢净水,取出油石打磨剑刃边缘的锈钝,“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大哥总将我当孩子看,可我已经十七了,怎会什么都不懂。”沈澈抱臂倚柱,好奇又好笑地一哼,“不瞒你说,初次见面我就看出来了,公子有意将那家伙收为己用。”

沈渊手上用劲一偏,油石脱飞而出坠落水井,他似是一叹,无奈地换了一块,“是我糊涂了,居然以为公子会告知你。”

沈澈再迟钝也听出了淡嘲,同时觉出了端倪,“大哥这是何意,难道公子有什么事是大哥清楚,我却不知的?”

沈渊拾起净布仔细擦拭,天光下的剑刃青芒幽幽,一看便知是当时少有的名品。

“居然真有古怪?”见兄长不答,沈澈笃定了猜测,不悦地蹙起眉头,忍不住道,“我早该想到的,以公子的身份,怎会容忍她那般放肆。可是究竟公子想利用她做什么?哪怕是有意收为己用,如此厚待也未免太过纵容了。”

沈渊立时捕捉住关键,“她对公子做了什么?”

想起初见时对方动手的狠厉姿态,沈澈将当时的情形一五一十告知了兄长,同时倾出了压抑多时的不满。

沈渊不动声色,“公子当时是何反应?”

提起这个,沈澈也难掩不解,“说来也是奇了,公子居然不以为忤。”

剑锈已除,锋芒复现,天光下的刃身清光沉敛,屈指一弹铮响清远,似昆山玉碎,又似凰鸟长鸣,沈渊满意地一笑,“看来被我猜中了。”

瞧兄长一脸笃色,沈澈更疑惑了,“大哥猜出什么?”

沈渊收剑入鞘,不答反问,“你觉得公子的性情如何?”

沈澈不明其意,还是如实说了,“公子看似好脾气,心思极深,我自认难以揣测,也就大哥能通透一二。”

“那你可是高看我了。”沈渊无声一笑,话语平静,“不过有一点我看得出,无论公子原本对她有何打算,如今都生了杂念。”

沈澈有些困惑又有些惊诧,“什么意思?”

沈渊但笑不语,收起油石与磨具。

望着兄长的笑容,他忽然明白了什么,顿时匪夷所思,半晌难以置信地挣出声音,“大哥不是在开玩笑,公子的身份,怎么可能对她?”

无视胞弟震讶的神情,沈渊抖了抖衣摆起身,“你觉得公子会看重门户与出身?”

沈澈当然明白兄长的意思,但仍然不可思议,“可是公子毕竟是淑妃娘娘挑中的人,不出意外,将来必会奉旨尚了南宁郡主,就算真的看上那家伙,一个邪宗妖女,连入府为妾都不可能,顶多做个外室。”

若是知晓对方可能的真实身份,沈澈一定不会再有这样的想法。

不过沈渊无意向他挑明,毕竟公子与她绝无可能,二人之间横亘着比地位悬殊更大的鸿沟,那是基于救命之恩的托付。以公子的性情,绝不会放任私心作祟,既然如此,又何必辨明真正的内情。

沈渊不予置评,将井边的积水打扫干净,结束了讨论,“公子行事自有分寸,这些也不是你我应该考虑,倒是近期需多加留意。”

“我明白。”言及正事,沈澈收拢了情绪,罕见地添了三分忧虑。

早在袭城那日,白子墨便大肆污蔑,意图以勾结外敌的罪名发落韩昭文,如今城内剿明诏令废除,对方更不会善罢甘休。好在公子也有安排,只要能顺利抵达莫贺延碛,与明宗圣女会合后便可无碍。

见他有数,沈渊稍稍放心,也不再多说,点了点头与他相伴离开。

相隔不远的月门下,有个影子伫立良久,终于平静地转身,又忽然定住。

昏黄的廊灯映出一个清隽修长的轮廓,韩昭文不知何时来到后院,悄无声息地立在身后数步,脸庞不辨喜怒,静望半晌,他淡淡地开口,“原来你在这里,正好我有事寻你,方便去前厅小坐?”

他抬手欲揽,阿九不假思索地一退。

韩昭文理所当然地挽空,伸出的手悬停半空,但他似在意料之中,神情不动,语气如初,“沈澈年少,说话行事多有不足,他所言你不必太放心上。”

阿九没有接话,无形的疏离再度生出,半晌仅道了一句,“你寻我何事?”

察觉她的变化,韩昭文容色转淡,气息凝出了几分冷郁。

许久不闻回应,阿九终于抬起眸,视线中意外地撞入一双幽寒的眼眸,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样的眼神,下意识地想要回避,却不妨他如影随形,步步紧逼。

她的后背抵上墙面,韩昭文依旧不见退让,二人的距离越发近,几乎令她汗毛倒竖。

尽管极力抑制身体的惕惮,她还是难以控制地轻颤,用尽全力才勉强忍下挥掌的冲动,艰涩地挣出微悚的话语,“你——”

“你在怕什么?”韩昭文终于在距她咫尺处停下,毫不掩饰审视的目光,“明知我不会伤害你,何况你还有如此高明的身手,为何总对我心存畏惧?”

她的鼻尖萦绕的尽是杜若清香,韩昭文颀长的身形略倾,她本能地后仰,碰上坚壁才醒起早已避无可避,幽瞳一刹那不知所措。

韩昭文控制不住揣测,心头一阵阵轻搐,明知不该如此,却不由自主地欺近。“你如此畏惧的,究竟是我,还是因此刻联想到的回忆?”

一语落下,她的眸底闪过难以掩饰的惊悸。

韩昭文呼吸一窒,仿佛想透了什么隐情,一刹那如遭利刃剜心,好半晌才忍住沉恸,极其缓慢地抽身退离了她。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