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体银白的短箭长约三寸,外形精致却不失凌厉,箭身以精钢锻造,表面镌刻火焰纹饰,尾部缀三根翎羽雪白。显而易见,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袭刺,然而为护韩昭文身侧,阿九并未追索暗中之人。
“多谢。”韩昭文徐徐开口,打破沉寂,平静的脸庞仿佛永远不会惊悸,“适才若非你出手及时,我已命丧黄泉。”
阿九望了他一会,忽道:“你近来得罪过什么人?”
韩昭文认真思索了一会,摇了摇头,“我初至敦煌,实在想不出与谁有仇,非要算的话,也只有得罪过白城主。”
这话不算说谎,数日前他出面劝说大光明宗停战,又在城中推行新政,提倡废黜剿明诏令,引得白子墨雷霆大怒,全赖孙传庭的斡旋和安华公主的密旨,才免于一场降罪。
阿九不知内情,垂眸沉思不语。
韩昭文拾起她掌心的短箭绕,绕在指尖端详把玩,仿佛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这枚短箭做工甚是精巧,依你之见可能出自何人?”
他的指尖微凉,触过她的掌心时轻痒,令她反射般收回手,片刻后轻轻摇了摇头。
韩昭文凝目而视,冷不丁开口,“你觉得它像不像大光明宗的银翎箭?”
长睫倏然一抬,阿九目现警惕,“你怎会知道银翎箭?”
韩昭文轻浅一笑,避重就轻,“道听途说而已,自是不及你熟悉。”
没有听出调侃,她反而会错了意,“你还知道什么?”
温雅的脸庞神色怪异,韩昭文沉默半晌,不答反问,“事到如今,你依然信不过我,无论我怎么做,你始终觉得我居心不良?”
他的眼神猝不及防地撞入视线,很像回忆中的一双眼,阿九的心莫名一痛,本能地后退半步。
韩昭文将她的反应收入目中,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薄凉一哂,“既然如此,我也不必客气,不妨请你为我解答一个困惑。”
阿九一怔,隐约觉得他的气息有些不同。
幽淡的语声辨不出是揶揄还是质问,“我想知道,无需理由即可相信,不必言语亦能相通之人,你心里可曾有过?”
阿九不由自主地一颤睫,尽管极力克制,却掩不住瞳眸深处一闪而过的挣扎。
韩昭文当然不过错过那短暂的变化,清眸凝视着她,良久话语一转,声音又恢复了平缓,“虽说我帮过你,但你今夜也救了我的命,从此以后你我就两清了。”
随着这一语,矮坛上的俗讲恰好至变文机杼,僧人们转韵低吟,引得社众纷纷附和。窟前香炉青烟盘绕,灯火交融,好似幽冥与人间的帷幕悄然掀动。
眉眼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阿九终是开了口,“对你放箭的,不是大光明宗之人。”
韩昭文没有诧异,挑了一下眉,等她继续说下去。
她犹豫了一会,低道:“大光明宗的银翎箭触肤毙命,这枚短箭是假的。”
韩昭文心底有数,笑出了声,“看来放箭之人不但冲我而来,还想嫁祸给大光明宗。”
阿九的眉尖轻轻蹙起,似是有些不解。
韩昭文也不多释,敛了笑容又问,“若非大光明宗之人,你觉得放箭者会是谁?”
阿九难得见他如此凝肃,回忆起方才的情形,摇了摇头。
“我知道是谁。”韩昭文神情淡漠,一刹后薄凉地开口,“不光如此,我还知道这些人暗中伤我的原因,不外乎是觉得我误了他们的筹划。”
檐下铜铃随风轻旋,忽而发出细碎的清音,伴着他的话语一同落入耳中,犹如神佛的一缕叹息。
阿九从来看不透他,哪怕到了此刻,她依旧无法分辨话中的真假,良久也仅是沉默。
社邑的灯火次第熄灭,香客散尽,敦煌城又恢复宁静。
城西北坊的一栋宅邸大门深闭,北苑书房灯火通明,烛光将两道身影映在窗纸上,黑衣侍卫垂首立于案前。
卓不群听完所述,面容冷寂,“你亲自出马还能失手,看不出那个罗刹杀手有些能耐。”
侍卫听出语气不悦,垂首更深,“属下无能,请主上责罚。”
“连一个叛宗杀手都对付不来,你确实无能。”虽是诘责,卓不群的声音却听不出情绪,“你既失手,可有被韩昭文发觉?”
侍卫回忆起当时情形,推测道:“属下撤退及时,韩公子的人未曾追来,但信阳公子心智过人,就算没有实据,恐怕也能猜出几分。”
“到底是跟了我十多年的人,见事竟比白子墨更透。”带着翡翠扳指的手轻叩书案,卓不群薄冷地一笑,“霍氏四大家臣之中,合该有你聂锋一个位置。”
聂锋无法接口,唯有连称不敢。
卓不群宛如不经心道:“韩昭文此人确实不凡,出身信阳韩氏,虽是个庶子,但才智过人,若非投奔了萧歆昀,执意与我为敌,我倒是很乐意将他收入麾下。”
聂锋听出话意,斟酌道:“可要属下暂停行动?”
“那倒不必。”卓不群冷淡地开口,半是薄嘲半是冷哂,“大光明宗已退回戈壁,仅剩两位长老据守城外,韩昭文欲与明尊和谈,必然要随圣女西行,在他与邪宗之人会面前,若不能服膺于我,便也无需再留。”
这便是先手为强,永绝后患了。
聂锋眼观鼻,鼻观心,答得十分恭敬,“主上英明,要怪也只怪韩公子不识抬举。”
卓不群不理会恭维之辞,话语一转,“长安近来可有消息?”
聂锋立即想起一事,“明月楼今早来信,天子有意于明秋为公主择婿,殿下已经首允。”
冷锐的长眉半挑,卓不群的话语透出一丝丝少有的愉悦,“这女人终于答应出降了?”
聂锋觑着他的神色,谨慎道:“公主的意思,似要亲自挑选驸马。”
书案上的烛台爆出一个响亮的灯花,光线黯了一瞬又亮起,将卓不群的脸庞映得一半明一半暗。
聂锋等了许久不闻一语,屏息静气地立于案后。
卓不群忽而一声冷笑,带着三分讥诮开口,“这女人又看上谁了?”
聂锋小心翼翼地回道:“天子有意从朝中择选驸马,但公主似欲公开招选,大胤适龄男子均可参选,经文武考核后择出十甲,再由公主从中挑选。”
卓不群语声漠漠,片刻前的好情绪一扫而空,“这是公主的意思?”
聂锋不敢隐瞒,应了一声如实道:“安华公主还向天子奏请,此次择婿的文、武考核,分别由信阳公子与齐北王担任主审官。”
一语落定,房内的气氛彻底冷下来。
过了许久,才听卓不群又问道:“王府对此有何反应?”
聂锋回道:“三大家臣均持反对,陆大人致书来询,可要寻故向天子推辞。”
案上烛影摇曳,卓不群的眉眼幽深难测,声音也不辨喜怒,“寻故推辞不是办法,既然公主开了口,让人回书应下就是。”
聂锋领命,正要退下,又被卓不群叫住,“你去给陆钧再传一封信,让他近日寻个由头去趟东藩,该做什么他清楚。”
尽管不知内情,但聂锋跟随卓不群已久,清楚对方谋虑深远,当即应声而退。
窗外星沉瀚海,月落沙丘,长夜愈发幽深。
翌日天明,阿九踏出房间,迎面遇见廊下转出的韩昭文。
随行身后的还有一人,却不是沈澈,对方是个二十多岁的俊秀青年,身姿利落,带着一种洗练后的精悍。
韩昭文简单作了引见,“这是沈渊,昨夜才入城。”
家世贵重的中原公子,身边自然不会仅有一个侍卫,与单纯率直的沈澈一比,沈渊明显更为内敛精干,韩昭文并未详述,阿九也无意多询。
正要离开,韩昭文先一步发出邀请,“正好沈澈备了早膳,一起用些?”
她本能地想拒绝,韩昭文恰如其时地道出下一句,“刚好今日从膳香楼买了果子。”
她的脚步果然一停,片刻后随他步入用膳的小厅。
韩昭文的饮食一向简单,但世家出身养成的习惯,令他对食具餐仪十分讲究,当他还在沈澈的服侍下净手拭面时,阿九已经夹起一块糖糕放入口中。
沈澈目睹阿九对韩昭文的行为,又知她出身西域邪宗,对其始终没有好感。见此情景,他心底更觉轻鄙,不明白公子怎会与这般粗鲁之人同席,不禁望向随行而来的兄长。然而沈渊目不斜视,对着胞弟投来的询问眼神浑似不觉。
二人的眉来眼去尽被韩昭文收入眼底,阿九却丝毫不察,她专心致志地进食,静默而迅速。
或许是糖糕的滋味确实美妙,那双美丽的深瞳一瞬清亮,仿佛久历干渴后偶然得到一点露水的蜒蚰,小心翼翼地品尝回味,拘谨中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拙朴珍惜,显得诚惶诚恐。
韩昭文静静地看着她,心底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滋味,说不清从何而来,也无法描述那种奇妙的感觉,以至于他连用膳都忘了,直到沈渊拎起茶壶添了一盏茶,他才神思回拢,不禁有些自嘲。
“属下给姑娘添茶。”沈渊蓦然开口,持壶而立,一旁的沈澈听得微愕。
阿九也有些意外,不过她并未拒绝,身形半侧,却见对方纹丝不动,斟满茶汤托盏静立。
韩昭文觉出沈渊的意图,方要开口,忽而心念一动,又改了主意选择静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