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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窟前话

秋阳当空,防御使府明清皎皎,孙传庭照例在后院莳花弄草。

一名军士入内禀告,正是兵马使樊达,“大人,暂停剿明的告示已在城中张贴完毕,大光明宗依约撤退,不过伤亡的军民仍需安抚,城局司已经接管重建事宜。”

敦煌三日鏖战,大光明宗的攻势不颓反盛,但不知韩昭文用了什么手段,几番斡旋之下,居然与圣女谈成休战协议,敦煌废黜剿令之日,对方也依约退兵。

事后城中再度肃查,终于揪出隐藏至深的最后一个明宗据点,居然就是以韦良近亲名义被罩的三元店,难怪端了数十个窝点还能潜伏如此之巨的凶徒,谁能往住店的旅客上想。

孙传庭收回思绪,淡应了一声,给花盆添上新土,“白子墨那边可有动静?”

樊达说话一向没有顾忌,直言道:“据说姓白的大为不满,已向洛阳递信了。”

孙传庭自嘲般一哂,“看来这是要向齐北王告状了。”

饶是樊达一介粗人,这一点也提前想到了,“大人要如何应对?”

孙传庭静了一刻,轻喟一声,“这些年白子墨以剿明之名,在敦煌搜刮了不计其数的钱财,如今剿令一废黜,等于断了齐北王的钱袋子,王爷绝不会善罢甘休。邪宗攻城算什么,真正难打的仗还在后面。”

自西藩被削后,南北东三王之中,唯有齐北王权势独大,明眼人都看出野心昭昭,奈何北狄未灭,尚需藩王精兵戍边,加之天子多疑,独对齐北王倚重信赖,多少弹劾的奏章皆被驳回,甚至有当朝进言者被斩首示众。

樊达听出语气凝重,眼皮一跳,“废黜剿令是公主的旨意,大人奉旨行事,如今出了事,总不能全由大人担责。”

孙传庭神情轻黯,年迈的脊背微佝,半晌喃喃道:“其实废黜剿明诏令,也是我心中所愿。”

樊达面皮一愕,明显有些意外。

孙传庭拭去盆边的尘灰,声音低抑,“信阳公子所言不错,韦良的身份我并非毫无察觉,之所以不予深究,一方面是有意贬抑白系之人,另一则也是存了几分和谈希望,不料反而引来攻城之事。”

话至末尾隐有几分怅然,樊达没有听出,下意识觉得敦煌城似乎更乱了。

孙传庭知他不懂,也不多释,在盆中净了双手,轻垂微疲的腰脊,不再言语。

盆中污水浑浊难视,正如眼前的敦煌城,内有各怀鬼胎的高官把持,外有盘根错节的势力关联,积弊难返,岌岌可危。

高远的天际飞过秋鸿,雁鸣伴着当日的承诺落入耳中。

“韩某既受公主之令,绝不敢有负所托,愿亲至大光明宫,面谒明尊,和谈立盟。”

尽管才经过一场侵袭,当金秋的风吹入敦煌时,百姓依旧不改旧俗,自发择吉日设宴围庆。

敦煌旧俗,每逢九月,百姓祭祀社神,祈求丰收平安;附近寺院高僧围坐诵经,为众生追福俗讲。盛会之夜不设宵禁,席间有伶人奏乐踏歌,文人骚客行令赋诗,酒香飘过深巷,歌舞彻夜不休。

入夜后的长街人流如织,遍地欢声笑语,整座城池灯火通明,犹如幻境一般。

阿九对市面所售之物兴趣寥寥,沿着摊子信步而游,直至碰上一个面具摊,她的脚步微微一顿,拾起了一只造型凶狠的昆仑奴面具。

韩昭文难得见她驻足,给摊主抛下两串钱币。

细白的指划过黑黢黢的面具,阿九凝望半晌,忽然问道:“昆仑面具可驱邪魔,可是当真?”

她第一次主动相询,韩昭文含笑道:“昆仑奴面具取形于天竺婆罗门,传说这些人博学高才,聪明睿哲,尊而有礼,贵而尚义,不但精通吠陀经与因明之学,于宗教学术亦颇有建树,故而佛门常以此为祭祀法具,用以辟邪镇厄。”

玉颜被绢帛覆没,一双幽瞳透出孩童般的天真与专注。

这一发现令韩昭文的心怦然一动,他不经意般开口,“你见过昆仑奴面具?很少有女子喜欢这般凶戾之物。”

纤密的长睫半垂,覆住了眼底的情绪,半晌她摇了摇头。

沉默寡言的少女身上仿佛隐藏许多秘密,每当不由自主地靠近探触,她又总会警觉地退避,犹如一只饱受过惊吓的小鹿,对身边的一切示好带着深入心底的戒备。

见她无意再谈,韩昭文转口道:“今夜城中各处社邑都在举行宴会,据说宕泉窟附近的佛社甚为热闹,若是不忙,不妨随我一观?”

她下意识地回避,“我的身份不宜参加佛会。”

韩昭文不以为然,“你的身份有何特殊,谁说唯有佛徒才能参加集会?”

她沉默了一下,还是拒绝。

韩昭文却不接受,走出数步回头一笑,“区区数日,你与我竟然生分至此,连同行也不愿,是在怨我放走了圣女?”

这一言意在相激,阿九听出来,可不知为何,看见他的笑容时莫名地心头一动,默然片刻,还是随了上去。

敦煌社邑名目繁多,尤以佛社为盛,每逢社祀之日,社人共集资财,燃灯供佛,上为帝王祝祷,下为苍生祈福,燃灯千盏,照幽冥之苦,供佛一烛,灭累劫之殃。

莫高窟前的沙地上,点点灯火如繁星散落,晚风送来灵图寺的沉沉钟鼓,社邑众人扶老携幼,踏月而来,聚拢于寺前的空地。

窟檐彩帛低垂,一盏盏陶土油灯沿壁列置,烛光映亮壁上的飞天神女,佛陀眉目慈悲,静静地俯瞰众生。一袭赤褐袈裟的高僧端坐于矮坛,两名弟子手持变文写本立于身后,社众跪坐坛下苇席,无不听得聚精会神。讲至目连遍历地狱时,麻布绘制的地狱变相图高高升起,饿鬼吞火、刀山剑树的景象森然欲出。

阿九静听良久,忽然问道:“人为何信奉宗教?”

韩昭文听出一丝轻倦,停了一瞬,缓声道:“于你我而言,信仰或许虚妄,但于世人而言,信仰便如暗夜之光,于苦难中予人慰藉。”

阿九默然片刻,“若教义本就是虚言?”

韩昭文目现轻诧,看了一眼她的神色,“西域战乱频仍,饥荒不绝,困顿中需有所寄托;历代君主巩固政权,亦需宗教为其正名。若执意辨别神佛真伪,人间疾苦,又何止于此?”

阿九没有接话,月光衬得她发如鸦翎,肌莹似玉,左眼睫下仿佛凝了一滴染血的红泪,将坠之际透出深楚的寂落孤清。

韩昭文眸光一动,静了半晌,“我看你不信神佛,心中更像兵戈未止,一片荒芜。”

像是被他的话语刺痛,阿九沉默许久,终于低道:“有人教我不信命,更不必信鬼神。”

熟悉的悸痛掠上心头,千百灯火映入瞳眸,壁上迦叶的微笑也化作俊雅的脸庞,静若芝兰玉树,笑似朗月入怀。

阿九,你的命不属于任何人,除了你自己。

傻丫头,不要怕,今后有我在,无人可以左右你的命运。

想不想看一看艳阳之下的丝路?等你学会笑了,我就带你策马一观。

温润的话语犹在耳畔回荡,眼前却已物是人非,她慢慢垂下眼眸,“那人告诉我,人活于世,信自己足矣。”

话语似被轻悒笼罩,韩昭文听得心头一动,正要探问,忽然她眸色一凛,“有人跟踪。”

韩昭文的气息顿时一敛,“可知是什么人?”

阿九眉尖深蹙,摇了摇头,身形一展似欲探查,韩昭文情急地抬手,将她整个揽入了怀中,“别动,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

杜若花的清香袭面而来,一刹萦绕鼻端。

阿九没有听清,他离得太近,近到可以看清眼尾优美的弧度,睫毛垂落的淡影,以及眸底一线令人心恍的流光。

她不习惯如此靠近,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你——”

话音未落,一缕极细的破空之声蓦地刺透浓稠夜色。

阿九不假思索地推开他,迅捷地在他眼前一握,反手舒展五指,一枚短小的银箭赫然现于掌心。

举目而望,暗箭袭来的丛林隐在浓稠的夜色中,一片空寂。

韩昭文眸光一沉,气息蓦地冷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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