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防埋伏,沈澈先一步推门,入内便见店主的尸体,胸口一个淋漓的血窟窿,似是被利箭穿心,却不见箭矢。
韩昭文随眼一扫,吩咐往楼上去。
上层颇为低矮,楼板擦顶,窗缘及膝,一个后颈绘纹的白袍人倒在窗前,身旁跌落着断弦的长弓,他的尸体已经冷硬,应是死了许久,喉咙的一抹刀痕是致命伤。
沈澈看出手法狠厉,顿生惊骇,不禁疑是何人所为。
韩昭文搁下弓准备下楼,沈澈忍不住劝道:“下方局势未定,这一处还算太平,公子不妨先暂避于此,待局势稳定再出去。”
韩昭文眼眸微凉,话语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讽,“纵容邪宗潜入的内奸还未知,城中怎会稳定。”
沈澈一惊,正要再说,却见公子已经下楼,连忙跟随上去。
韩昭文刚踏出店铺,迎面一排身披甲胄的精兵围拥,亮晃晃的白光刺眼,冰冷的枪尖无情直指。
沈澈脸色大变,本能地上前护住公子,却听见一声低语,不禁一愕,迟疑片刻收剑退了。
孙传庭从人群中走出,蹙着眉梢审视,“韩公子,内奸当真是你?”
白子墨紧随其后,一声冷笑,“除了他还会有谁?自韩公子来城后,一心一意废除剿明诏令,口口声声奉公主密令,但除一道谕旨外,再无其他凭证。今日诏令一出,立即发生袭城之事,城内还混入不计其数的邪宗凶徒,焉知他是不是伪造印鉴,假传谕令,与邪宗之人沆瀣一气。”
沈澈听得大怒,愤然作色,方要开口,却被公子再次止住。
韩昭文平静以对,“敦煌厉法剿明之下,犹不能防范邪宗侵城,可见剿明一事本就不算明策。今日城内凶徒作乱,城外宗徒大肆袭城,正如白城主所言,这般凑巧必是有内奸里应外合,至于内奸是谁,韩某早已有数。”
孙传庭面色一肃,沉声而问,“内奸是谁?”
白子墨冷笑出来,“事已至此,韩公子莫非还想抵赖,这是打算攀扯出一个高官顶罪。”
对方话语轻巧,却在不动声色间截住韩昭文,无论他指出内奸是谁,都无法彻底洗脱怀疑。
如此高明的话术,绝非白子墨当下可以应变,韩昭文猜到背后之人,轻轻笑了笑,“看来今日无论韩某说什么,勾连大光明宗的罪名是坐实了。”
孙传庭神情微沉,还是留了三分余地,“韩公子若知内奸是谁,不妨说出来,至于真伪,本官自会着人核实。”
韩昭文闻言反而不再说了,沈澈不知公子深意,唯恐军士突然动手,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之人。
白子墨气息一肃,声色陡厉,“说不出便是承认了,待拿回刑狱再行审理。”
沈澈二话不说,闪电般挥出一剑,剑光如虹,逼得军士们齐齐后退了一步。
白子墨低喝一声,“拿下!”
军士一拥而上,尽管沈澈剑术精熟,但以一人之力对抗一群甲兵,又要护卫不懂武功的韩昭文,难免落了下风。
在愈来愈猛的攻势中,沈澈渐渐左支右绌,连韩昭文也几度险象环生,情势愈发危急。
眼花耳乱之中,突然一把碎石呼啸而至,力道之大宛如利箭飞射,逼得兵士们仓皇躲避,局势顿时一变。
沈澈眼光一掠,心头大愕又同时轻松。
一个纤细的影子从天而降,宛若神女飘落场中,天光映出凝静的轮廓,雪额明亮,深瞳犀冷,纵身掠近后提起韩昭文便走,轻功精妙又迅捷,猝不及防之下已然跃出军士的包围。
众人俱是一惊,白子墨语气凶戾,“好一个信阳公子,你与大光明宗的罗刹杀手私通往来,证据确凿,还有何狡辩!”
韩昭文充耳不闻,他被阿九携着疾奔起落,胸腔中灌入冷风,脸色一白,压抑地咳了两声。
沈澈此刻也冲出包围,心头一悸,抢上去扶住了摇摇欲倒的韩昭文。
兵士们蠢蠢欲动,一队先锋军卫持枪环指,阿九却视若无睹,她的目光穿过众多人影,盯住了后方一人。
那名男子身形高大,冷面似铁,沉寂的神情一无波澜,仿佛与一切毫不相关。
阿九凝望片刻,忽然开口,一字一句,寒意森然,“锐金长老,久违。”
满场军士轰然大惊,纷纷望向了虞侯韦良,一时难以置信。
韦良没有回答,目光冷冷地一掠,一名士兵的长枪猝然突飞,直刺阿九的细弱的颈。
这一下猝起突然,谁也不曾预料,即便深暗阿九有过人的武艺,韩昭文仍是骇然变色,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惊呼。
看似纤弱的少女骤然夺住长枪,反手一制,迫住了动手的士兵。
周围有武官反应过来,悚然道:“这是要杀人灭口?韦大人,你当真是潜伏的邪宗长老!”
一语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韦良,他依旧面无表情。
韩昭文适时开口,话语缓慢,却字字如钉,“大光明宗不满敦煌剿明已久,城内上至官将,下至百姓,不乏明宗信徒,只是碍于城中严政镇压,不得不隐瞒身份,韦大人以长老之尊潜伏城中多年,想必也是为今日的宗门起事筹谋。”
直到此刻,韦良冷硬的脸庞终于有了一丝动容,“你如何认出我的身份,这贱丫头告诉你?”
话语对着韩昭文,说的却是阿九,韩昭文眉心一蹙,清眸凝出一缕罕见的冷锐,“何须她告诉我,从你在城门闹事,借机开门放人起,我便已经猜出你的身份,想必孙大人也早有怀疑,否则今日四门遇袭,连兵马使都率众守城,为何偏令大人在城中巡防。”
这一言惊人,在场者无不震骇,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孙传庭,原来自始至终,这位看似年老致仕的防御使,才是真正洞悉全局之人。
白子墨也讶了一刹,蓦地大笑起来,“这可是有趣,孙大人最倚重的虞侯,居然是邪宗长老。”
孙传庭无声一叹,这实在是一桩难以说清的纠葛,当初白子墨就任观察使,数年之间把持了敦煌的所有大权。为贬抑对方,孙传庭从护城军中提拔了能力过人的韦良,不想也因此给了大光明宗行事的机会。如今回想起来,何尝不是五味杂陈,他不愿多说,无声地示意,七八位武官围近了韦良。
“你们以为抓了我就能平息事态?”韦良视若无物,目光冰冷,话语淡漠,“但若你们愿意交出这个背宗叛徒,我可以说服圣女暂停攻城,届时只要各位答应废除剿明诏令,大光明宗同样不会进犯。”
城外攻袭尚未歇,内忧虽除,外患仍在,局势危急之际,这般提议无疑令在场者纷纷心动,其中不乏作为防御使的孙传庭。
然而不等他开口,韩昭文已经扬声截断,“公主谕旨已下,敦煌自会废除剿明诏令,但阿九既然离宗,便不再是贵宗信徒,恕我不能答应。”
语气透出一股怵人的冷意,众人听得俱是一愕,堂堂公主密使竟然当众维护一个邪宗叛徒。
“莫非韩公子也被这贱丫头蛊惑了心窍?”韦良冷蔑地一笑,眼神充满了讥诮,“只怕阁下还不知道,这丫头天生贱骨,早在宗门时就会以色侍人,她之所以叛宗出逃,便是自知罪无可恕。”
阿九的瞳眸如凝寒霜,冰白的脸庞一刹凝出悚人的鸷冷。
韦良猛然疾扑,几个武官仓促下未能截住,给他冲出包围,直奔阿九而去。“贱人,等死吧!”
韩昭文大惊大怒,阿九却气息沉冷,身形一闪避开突袭,反手一掌拍向胸口。
韦良等的就是这一下,袖中暗箭猝然疾射而出。
阿九始料不及,待要躲闪已是不及,冷不防一只冰凉的手抓住她的腕,用力一扯,毒箭擦面掠过。她径直落入一个怀抱,杜若花的清香萦绕鼻尖,怀抱虽然陌生,却与记忆之中同样温暖,令她忘了挣脱也忘了闪躲。
韦良一击不成,自知死期将至,果然听见白子墨趁势发难,“虞侯韦良确系邪宗长老,执迷不悟,当众逞凶,给我就地处决。”
喝令既下,军士们持起长枪齐拥而上。
韦良丝毫不惧,放声大笑,死死盯住阿九,恶毒地诅咒,“贱人,圣女即将破城,你等着与这些人一起死吧!”
最后一语未完,他的喉咙一紧,一口乌血猝然呕出,仰面倒地没了气息。
同一时刻,城头战鼓急擂,军士惊惶的报声传来,“大人,城外攻袭太猛,城门快守不住了!”
众人大惊失色,抬头一望,城头之上黑云倾压,深浓欲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