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昭文在沐桶中浸了许久,修长的双手搭在桶沿,脸额埋入温热的浴汤,长发披散,随水而动,宛如千万缕纷乱的心绪,盘旋缠绕,剪不断理不清。
屏后的高足银灯投下朦胧的光晕,落在桶中随水波轻漾,睁开双眸,水下的视线模糊而晦暗,唯有一团迷离的光晕,似真似幻,若即若离。一个错神,光晕化作一张月华霜雪凝成的玉颜,幽瞳带着小鹿般的惊悸与惕惧,无论他如何安抚,始终无法卸去那横亘至深的戒备。
忽而莹玉般的雪颜消失了,光影流转,取而代之一个神态懒慢的少年,容貌俊俏明锐,眼尾深狭秀长,有种不羁的风流轻佻,漫不经心地一勾唇,半是威逼半是哄诱地开了口。
“……别忘了,你可是欠我一条命……就算偿还救命之恩……”
“……师父要我戴孝十年,我无法再离谷……你帮我找到她……”
“……她是顾清鸿答应许给我的人……我记得极美,睫下有颗朱砂般的泪痣……”
“……当年掳走她的人来自西域……为首的少年俊美妖异,我怀疑……”
零乱的话语消失了,光影一晃,他置身于金碧辉煌的宫殿中,裴淑妃携着少女立于殿首,殿内无人的时刻,安华公主语重心长地劝他。
“……镇南王忠勇之心天地可鉴……作为萧氏子弟永不可忘此恩……”
“……信阳韩氏的头衔不能永远庇护……联姻是最好的办法……”
他垂眸长久地沉默,明明深谙话中的道理,心底却莫名地抵触,直到一声轻叹掠过耳际,他看见安华公主的身影渐行渐远。
最终所有光影都消失了,眼前唯余一片黑暗。
沈澈在外间候了许久不闻动静,心底有些不安,他总觉公子今夜有些异常,那种罕见的冷鸷令他不由自主地心悸。迟疑良久,他从屏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向内一望。
“公子!”急促的惊呼传入耳中,带着微乱的忧切。
韩昭文恍惚地直起身,沈澈的身影从屏后奔入,扑上来抓住他搁在桶边的手。
剧烈的动作撞得沐桶一侧,水花沾上面颊,两滴晶莹的水珠悬于眉睫,韩昭文抬手拭去,眸底流出两分轻倦。
沈澈紧张地盯着公子,密切注意他的一举一动,唯恐会发生什么。
韩昭文对他的心思浑若不觉,他的身体在浴汤中浸得太久,指尖已经生出皲纹,头发也淋漓地贴在面颊上,乍然接触空气,有种刺激般的微凉,不由得微微发颤。
沈澈担心他受寒,做主将人扶出浴桶,取来干衣披上,这才推开一线窗缝散去雾气。
公子今夜实在太过反常,直至退出房间,沈澈依旧在心底嘀咕,他不敢贸然追问公子,只能向兄长询问。
沈渊听完所述,一言不发,沈澈只当兄长也不知,唯有憋下满肚子疑惑,折回沐房收拾。
目送胞弟踏出院子,沈渊转去守夜,行至廊下,瞥见一个凝寂的影子立在转角处。
“阿九姑娘。”沈渊声音平静,仿佛毫不意外。
柔和的烛光溢出灯笼,映亮来人深秀的轮廓,美丽的瞳眸幽静,纤密的睫深长,低垂时刚好掩住眼角的泪痣,也掩住了眸底暗涌的情绪。
她像是站了许久,衣襟沾着秋寒凝结的湿意,有些犹豫,良久才低低开口,“请你转告他,若要面谒明尊,娜希塔所言不可尽信。”
二人相识不长,彼此了解也有限,但事涉公子,她的每一句话沈澈都不免多一重考虑,“姑娘可否说清楚些?”
或许是不知如何解释,她想了许久才开口,声音低哑,“大光明宗等级森严,宗门之内以明尊为至圣,下设圣女与大光明使,分管四宫教义与罗刹九门。自去年明尊闭关,宗务已由圣女与大光明使接管,二人奉行以杀止杀,宗义之上与明尊多有歧见。”
大概不习惯一次性说这样多,阿九的口齿有些慢拙,“历任明尊即位后,皆会于光明地宫闭关三载,精习教义,以光正大。地宫位于冰川深处,终年积雪覆盖,渺无人迹,那是常人难以想象的酷寒,即便是宗徒也难觅地宫入口。”
随着话语,沈渊的脸色渐渐变了。
“一旦困于雪域之中,极易迷失方向,唯有死路一条。”最后一句落下,仿佛一记警钟敲响。
沈渊沉默良久,目光掠过阿九的神情,“姑娘为何不亲自告知公子?”
夜已经深了,一阵幽凉的秋风掠过,吹得灯影明灭不定,廊下更形昏暗。阿九的神情看不分明,答得很疏淡,“他那样的人,自信从容,我的话他不会入耳。”
沈渊一愣,不明白她怎会有这种想法,原想解释,忽然心念一动,又觉没有多说的必要。
然而他的沉默落入阿九眼中,无疑等于默认。想说的话已经道完,阿九自觉没有再停留的必要,身形一动,转身离开。
沈渊在黑暗中伫立许久,思索该如何向公子转达,一推门见到公子尚未就寝,披衣散发坐于灯下,他顿时明白不用说了。
韩昭文手不释卷,灯下凭案,“她走了?”
沈渊清秀的脸庞如常,话语却答非所问,“阿九姑娘毕竟是大光明宗出身,她既出言提醒,公子不可不慎重。”
韩昭文神色不动,“西行之事已定,无须再多言了。”
沈渊垂首敛眉,“恕属下无法领命,社邑之夜公子险些遇袭,属下已是大错。”
韩昭文平静地翻过一页书卷,“让你在城外待命是我的吩咐,原是我托大了,这一次我心中有数,途中也会多加提防。”
“属下斗胆妄言,就算公子智谋深远,此行去国万里,未必可保万无一失。”沈渊仍是不肯,“阿九姑娘受恩于公子,她所言不会有假,光明圣女只怕并非城心和谈。公子身份贵重,生死安危牵连广远,此来敦煌已是冒险之举,如何还能深入西域。”
韩昭文眉尖一蹙,眸光渐沉。
沈渊觉出压力,依然坚持,“属下来前已受公主之命,务必保证公子平安返回,倘若西行途中公子有何闪失,属下必将百死难赎。”
韩昭文停了一刻,声音忽然一冷,“你方才说什么?”
自觉失言,沈渊不说话了。
韩昭文从书卷中抬眸,微冷地一搁书卷,“你是跟着我的人,受的只有我的命,若再让我听见这话,你就不必再跟着我,回长安去吧。”
一语说完,他拂袖翻身而卧。
沈渊知道公子这是动怒了,喉间一紧,欲说的话语也滞在舌尖,再难出口。
翌日清晨,敦煌下起雨雪,沥沥缠绵不绝,城中百姓全着上了厚衣。
沈渊终究没有劝住韩昭文,三日之后便启程西行,至关外的莫贺延碛与大光明宗会合,届时由圣女和朱雀宫主领路西归,赤土、青木二位长老则率大部信众继续据守戈壁。
沈澈依照吩咐,提前准备出行之物,重辕车驾的厢体宽大坚实,厚锦饰壁,皮裘为垫,哪怕在野地行车也不必担心。
临近出发,阿九却不见了踪影,韩昭文也一反常态地没有过问去向。
沈澈对此不甚在意,沈渊则察觉出一丝异样。
出发的前一日天色阴郁,傍晚时分霜风拂面,寒意森森,片片细雪宛如游丝袅空。韩昭文在廊下举目望了好一会,转身踏入了一间厢房。
大概多日无人,室内未起炭火,空气尽是干涸的冷意。房间的主人显然习惯了随意,妆案上除了一面造型简洁的铜镜,再无其他物件,一旁的木架上也空空荡荡,不见多余的衣物,榻上被褥整洁,仅是枕上落了一根纤长柔细的发丝。
韩昭文逐一掠过,目光落向枕边的昆仑奴面具,黑檀木制的面具色泽幽冷,前额位置雕刻着火焰卷草,张扬的纹路带着西域特有的热烈与野性。
方要拿起,忽而门扉一声轻响,一个烟霭般的黛影没入房中。
察觉到房内有外人,阿九隐入暗处,片刻后才踏出,乌檀般的眼瞳幽沉,长睫覆着冷雾凝成的湿气,左睫下的一点泪痣愈发鲜艳。
韩昭文静静看着他,清俊的脸庞有细微的变化,似和风拂过冰面,声音却是淡淡的,“我以为你今夜不会回来。”
阿九望向她,仿佛有些不解。
韩昭文点燃烛台,昏黄的灯光蕴开,映得他眸色幽深,晦暗不明,“阿九,过来。”
屏风旁的影子动了一下,却没有靠近。
轻唤过后,韩昭文似恢复了自如,“你近日离城,可是去打探圣女的动向了?”
她点了点头,仿佛欲言又止。
一滴烛泪划过蜡壁,韩昭文语声略沉,“如何?”
阿九抿了一下唇,低道:“他们已经动身去了碛口。”
看来对方还算言而有信,韩昭文无声地笑了笑,没有再说。
虽然不明原因,但阿九能感觉出他的情绪不佳,犹豫片刻,“十月将过,葱岭不久便会封山,宗徒们定会在大雪前穿越那一带。”
韩昭文没有回应,取出一封书函搁在案上,信函以火漆封缄,正中勾绘着鸿胪寺的徽记。“我已命沈澈安排人送你离城,此去中原,人生地远,若有难处,可持此信前往鸿胪寺,寺卿瞿大人我父亲的故吏,定会对你照顾一二。”
阿九幽瞳茫然,询问地望着他。
仿佛有沉重的气氛压抑在心头,韩昭文隔了好一阵才又开口,话语略显艰涩,“那位托我寻人的恩人,与我年岁相仿,来自苗疆。我虽不能确认,但观你的形貌,多半与中原有些渊源。”
阿九明显一愣。
“你在进入大光明宗前,极有可能来自中原,若想寻回八岁前的记忆,或许可往东土一探。”韩昭文重新拾起信函,放入她的手中,双眸蕴着阿九看不懂的深意,“塞外风雪将至,这里不是你该久留之地。”
阿九难得没有抵触他的靠近,凝望良久,“你想让我去中原?”
韩昭文淡淡一笑,清眸宛似有情,“我若不在,于你而言,敦煌便不再安全了。”
阿九听懂了,须臾垂下眼眸,“大光明宗的秘传心法可抵御酷寒,即便有娜希塔带路,你不懂武功,无法穿越雪山,执意横渡,你会死在葱岭——”
“不会。”韩昭文的语气出奇地笃定,深邃的目光凝注着她,“我一定会回来。”
阿九眼中有一闪而过的不忍,望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却还是什么也没说,缓缓移开了视线。
“阿九。”韩昭文又唤了一声,慢慢走近她,杜若的清香淡淡萦绕,“明日天亮你就走吧。”
阿九没有回答,韩昭文勉强忍下所有情绪,“我答应过你的事,终究不算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