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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秋夜逢

清晨时分,敦煌的城门前热闹非凡,灰黄的高墙下挤挤攘攘排着长队,扑眼而来全是人,有挑扁担的卖货郎,有扛着米面的长工,有拉板车的苍头,还有卖炭的、贩糖的、拉骆驼的各色商队,逐个接受军士的勘察。

队伍中有辆简陋的木车,被马儿拖着缓蹄前趋,行近关卡,赶车的少年声音轻快,“各位军爷辛苦,这是路引。”

军士解了路引,随即检看马车,布帘一挑,现出一对母子。妇人面如土色,颊上起满密密麻麻的疹子,似乎还在打寒噤,裹着两层厚棉被犹自瑟瑟发抖,一看便知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娘们。身旁是个胡人少年,深目高鼻,神情桀骜,任由打量也不在意,身躯挡在母亲身前。

军士扫过不见异常,嘴上却依旧严厉,“车里可不要藏着什么,仔细搜一搜!”

赶车的少年知机地塞过一锭银子,“婶子体弱,不久前下地染了病,城内医馆看遍了也不见好,听说邻城有个郎中精通此症,这不急着前去求诊,还请军爷行个方便。”

军士一掂颇为满意,面上却道:“上头有令,出入城郭都得签字搜检,染病的也不例外。”

车内的母子一声不吭,妇人似是寒颤发作,连牙齿都在抖。

少年又塞入一个荷包,“签字无妨,只是搜检怕是有些为难,城内郎中说这病不碰触倒是无妨,沾上了怕易传人,要不何至于裹成这样。”

军士脸色大变,骂骂咧咧地摔下帘子,直呼晦气,连连挥手叫放行。

行至一半,一名军官例行巡察,瞧见木车出声叫停,质询左右为何不搜车。

赶车的少年神情微变,目光往后方人群中一扫,隔邻商队的马群忽而惊乱,驯马师勒紧缰绳都无法拽住。骏马拖着马夫嘶鸣,马蹄乱踏,人群轰乱,惊惶地四散躲避,城下闹成一团。

军士们惊怒地叱骂,一边驱促过检的人马出城,一边拦截后方意图趁乱出城的人群。赶车的少年幸运地被分在离城一波,促着马儿辘辘地出了城门,喧闹的声浪很快甩在后方。

走出十余里,驾车的少年脸色一变,勒马停靠在道边,挑帘甩入一个包裹,“这是解药和路费,往西便是高昌方向,想活命就不要想着再回敦煌。”

胡人少年接过包袱,强忍惊异抬眸望去,“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何抓我阿娘,又为何要送我阿娘出城?”

驾车的少年正是沈澈,他跳下车辕回头一瞥,话语凉而淡,“别问那么多,敦煌四处搜捕颈后绘纹的明宗信徒,不想你阿娘被抓,最好老实听话。”

车上的妇人因药物所致,口不能言,通身给冷汗浸透,嘴唇咬得发白。

少年看了阿娘一眼,抬手抹去她的冷汗,终于一咬牙蹿出车厢,接过马鞭驾车驶上了官道。

敦煌虽是边城,但当地居民汉化已久,城内布局也多仿长安市坊。城北多豪绅,防御、观察二使的府邸坐落于东北,西北的坊内也有一座豪宅,只是长年空置,至今不知主人是谁。

清晨时分,深闭的府门忽然开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声驶入,片刻后大门再次紧闭。

白子墨踏入内院时,卓不群正在廊下调弄鹦鹉,墨黑的羽毛油光发亮。

瞥见来人,他也不起身,一摆手斥退下人,漫声开口,“真是稀客,城主今日怎么有空登门?”

白子墨满腔怒火,劈头厉问,“霍子晟,你究竟想做什么!”

一语落下,架上的鹦鹉宛如受惊,扑棱着翅膀飞向梁檐,几片黑羽无声地飘落。

卓不群容色不变,声音幽凉,“你叫我什么。”

白子墨唇线紧抿,没有回答。

卓不群淡漠地一扫眼,俊颜倏沉,“再让我从你口中听见这个名字,别怪我不念旧情。”

白子墨薄凉一哂,“冷血如你,何曾对人顾念过旧情。”

卓不群平静地放下饲匙,也不反驳。

白子墨怒气稍歇,再度开口,“为何瞒着我在城中动手?”

卓不群轻一挑眉稍,似有不解。

白子墨看出异常,脱口而出,“难道不是你?”

饶是诧异之下,卓不群的声音也是一贯的从容冷冽,“出了何事,说清楚。”

白子墨看不透他,半信半疑道:“大光明宗在敦煌的据点接连被捣,其中不乏我手下人伪造的暗桩,多是借邪宗名义转运盐铁黄金之用,这些据点极为隐蔽,难道不是你为对付孙传庭,命人私下举报?”

卓不群气息一变,话语听不出情绪,“你以为我是你,会做出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事?”

听出淡讽,白子墨喉间一窒,半晌惊疑不定地问道:“此事对孙传庭没有好处,不可能是他,也不是你,那还会有谁?”

廊下静了片刻,卓不群忽然冷冷地一笑,“你怕不是忘了,城内还有一位信阳公子。”

“韩昭文!”白子墨一刹醒悟,想明白后生出了怒意,“他怎么能探出我们的据点?”

卓不群轻轻一勾唇,答得十分平静,“不要小瞧了这位信阳公子,他以白衣之身入城,行事本就便宜,加之此人有见微知著的本领,能力绝不容小觑。”

白子墨听得一愣,眉宇不禁深蹙,“这人来敦煌究竟有何目的?”

这一点原本卓不群也在好奇,经此一事他反而想明白了,淡淡道:“我原以为萧歆昀有意将孙传庭纳为己用,而今看来,这女人的野心远不止于此,她是要一手扶持出韩昭文。”

白子墨怔住了,“什么意思?”

卓不群漫不经心地转动扳指,起身踱了两步,“敦煌是沟通西域的要道,这些年我们以剿明为名,网罗了不少金银,想必已经有人察觉。萧歆昀或是动了心思,或是担心北藩势大,总之是要断我们的财路了。”

白子墨恍然大悟,“依你所言,韩昭文此来敦煌,实则打算以剿明之事大做文章,借机重整敦煌内政?”

卓不群微微一笑,没有否认。

白子墨愈发惊疑,“既然如此,我们该如何应对,总不能眼睁睁看他为所欲为。”

卓不群仍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不紧不慢道:“不必担心,韩昭文想整顿敦煌,先得平息大光明宗的信徒积怒,城内高官中也有潜伏的信徒,放纵他们至今不正为此?”

白子墨闻言蓦地一醒,不由自主地抬眸望向了他,“你是说引大光明宗入城?”

“等了这多么年的局,总不能因为一个韩昭文就乱了。”卓不群胸有成竹地一笑,直到此刻才道出一切。

“只要诱得邪宗首脑入城发难,必会惊动朝廷降旨,届时王令兴兵,乘机西入,非但韩昭文的筹谋不攻自破,等待多年的西侵大业亦可得偿所愿。与之一比,眼下这点得失还算什么?”

一番话说完,白子墨彻底怔住,望着他的神情,心底居然生出一阵彻骨的寒意。

进入暮秋,夜幕降临得一日早过一日。

韩昭文乘车返回宅邸,迎面碰上踏出的阿九,他上下打量,目光微凝,“你要出门?”

阿九不语,仅是点了点头。

韩昭文走下马车,摆手示意沈澈退下,随上她的步伐,“想去哪里,我陪你。”

阿九也不回答,径自往巷口而去。

月色铺满深巷,柔和的银辉在檐间流淌,偶尔从邻院中传出几声犬吠,衬得长夜愈发幽寂。行了一阵,二人转出巷口,眼前豁然开朗。

敦煌夜无宵禁,街市上灯火荧荧,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身侧人群川流不息,俨然一条沸腾的人间长河。

韩昭文忽然开口,“胡娘子已经出城了,我答应过你的事,会尽量做到。”

覆面的绢帛遮住了神色,阿九垂眸一言不发。

习惯了她的寡言,韩昭文也不在意,停了片刻又道:“沈澈说出城时遇上一些变故,幸亏你在暗中及时出手。”

阿九眸光一动,终于答了一句,“你毕竟是帮我。”

简洁的话语韩昭文听懂了,微微一笑,随即接道:“肃查大光明宗不过是个说辞,那些人真正的目的是排诛异己,我好歹有个公主密使的身份,你如今还算我的人,他们不会将你如何。”

这番话是安慰也是事实,阿九明白言下之意,却避而不答。

月色正浓,洒满长街,尽头处的屋宇却淹没在沉沉夜色中,看不分明。

韩昭文该说的话讲完,不再多言,他清楚她出门是为探查,既不挑明也不予阻拦。

转过一个街口,前方灯火愈发通明,一长溜花灯高悬,映着门楣上高悬的金漆匾额,飞天阁三个大字极其醒目,下方一行衣衫华美的贵人嬉笑走出。

阿九长睫剧颤,突然变得悚恐不安,整个人几乎在发抖,蓦地又仿佛醒起,本能地一退,险些要拔腿落荒而逃。

韩昭文一惊,顾不得上次的教训,抬手一揽,“你在怕什么?”

她的身体像是忘记了本能的恐惧,直至这一问倾入中,她倏然回神,惶急地挣开他的手,身形一闪退至后侧。

韩昭文脑中一个闪念,下意识展眼一望,见那群华衣贵人已经举足行近。

粗豪的笑声远远传来,左侧的锦衣男子短髯连腮,啧啧有声地感叹,“敦煌的小娘皮也热情十足,豪爽不比我们——西域的女子差,你瞧刚才那个侧影像不像——”

右侧的褐衣男子身材高大,生得深目高鼻,点头附和,“可惜——没有亲自来,否则何必执着于——”

二人说的是波斯语,韩昭文却从中听出了大食口音,他心头微动,不禁回头一瞥,却发现阿九的身子已经抖如筛子。

韩昭文震惊又诧异,刚要开口,一声轻咳打断了几人的谑语,“在敦煌也敢如此口无遮拦,我看你们是往日放肆太过了。”

说话的男人发如漆墨,脸庞白净,高突的眉骨和深邃的五官彰显出独特的异族血脉。

先前说话的两名汉子顿时噤若寒蝉,一行人从面前走过。

后方一人金发蓝眸,随眼瞥过神情忽变,脚下一转,趋近厉喝道:“什么人?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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