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意识到她有些抗拒,韩昭文微微一笑,换了一个相对平缓的话题,“不过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你明明来自西域,为何会说中原官话,还会写汉字?”
检信上的一手簪花小楷清秀端正,必是经过苦功之人方能书就。
墨蓝色的瞳眸恢复漠然,阿九答得很疏淡,“不知道,大概天生的。”
“你从前不知自己会汉话?”韩昭文敏锐地觉出异常,似是不大相信,“连这手楷书也不知?”
或许知道这番说辞不能令人信服,她停了一刹,“我刚入宗门时不懂语言,也不会文字,来了敦煌才知原因,大概入宗前我曾在中原居住过。”
韩昭文的心情忽而复杂,原本准备的问语也不想再出口,过了好一会也仅是道出一句无足轻重的,“后来又如何学会了异族语言?”
一个无人教授的孤女,在语言不通的环境下,又丧失了记忆,绝不可能练就如此非凡的身手。
阿九蹙了一下眉,最终勉强道:“起初不懂,听得久了,慢慢就会了。”
她的话语很平静,韩昭文听得心头一涩。
隔着案上的灯烛,对面的玉颜模糊不明,唯有左睫下的朱砂痣鲜红依旧,宛如一滴染血的泪凝坠冰玉,幽凉又沉静,美丽又惊心。
静望良久,他终于道出最关键的一问,“为何离开大光明宗?”
这一次她不再回答了。
看懂她的反应,韩昭文有些窒闷,不由自主地想起大傩礼上的她,心中悲凉渐生,最后换了一种方式问道:“离开宗门你可曾后悔?大光明宗纵有再多不好,留在宗门至少可以保全性命,叛门离宗不但遭遇宗门追缉,还被中原人视作邪宗魔徒,处处绞杀。”
她沉默许久,有些酸涩地开口,“我不会再被那些人抓住,至于后悔,从未。”
感受到她的情绪,韩昭文极有分寸地探询,“即使在大傩礼上险些命丧狼口,你也不曾后悔?”
“既已离开,我永远不会再回去。”她说得很坚决,眸光却黯了下去。
韩昭文不动声色地收入眼底,语声也随她的神情一低,“看来你在大光明宗过得并不好。”
幽瞳彻底黯下去,她什么也没再说。
停了一刻,她抬起眼眸,神情与前一刻完全不同,冰冷又戒惕,“问了这么多,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只想确认一件事,顺便解开一个疑惑。”韩昭文轻轻一笑,话语意味深长,“卿本佳人,奈何从贼。”
一言问出,她似是完全愣住了。
良玉般的脸庞映入她的墨瞳,温文尔雅的笑容与记忆深处格外相似,连对她的称呼也如出一辙,不经意间再次撩动她沉寂的心弦。
沉默半晌,她缓缓开口,话语有种难以描述的艰涩,“什么佳人,我生来就是低贱的侍奴,叛门也好,从贼也罢,这就是我的命。”
震慑西域三十六国的大光明宗,居然出了一个离门背宗的叛徒。
她是罗刹场中弃如敝履的杀手,也是大光明宫命如草芥的侍奴,但说到底,她也只是一个沉默寡言,伤痕累累的少女。
那双墨蓝色的瞳眸异常干净,仿佛雪山深处的一汪清泓,不染尘埃,却又时刻凝着冰霜般的冷漠。那份深入骨髓的警惕与戒备,究竟是怎样的经历与伤痛造就,每每想起大傩礼中坚韧的身姿,总会令人不自觉地心生揣测。
韩昭文百思不解,封好信笺绑上鸽爪,行至窗边抬手一抛,白色的羽翼掠过檐角,很快隐入长安方向的云霭。
沈澈立在书案后低声道:“禀公子,沈渊在沙洲各城探出的消息,大光明宗确有东行动作,几座城中都发现了明宗信徒,但关于宗门叛徒一事,眼下尚未得到确凿消息。”
从长安出发时,沈澈和沈渊便奉命先往沙洲探访民情,若非突然遇上敦煌封城,早在收到韩昭文的传书时,二人便入城会合了。不过好在耽搁的两月中,沈渊顺便探访了周边城池,了解到不少民间形势。
韩昭文点了点头,停了片刻,忽然问道:“她近日如何?”
离开三元店后,沈澈奉命盯住阿九的动向,他初见对方时印象不佳,此刻提及更没有好言,“每日早出晚归,属下几次尾随都被她甩开,昨日还差点——”
他的话语略停,韩昭文多了一丝兴味,“差点什么?”
想起当时的情形,沈澈余悸犹存,尽量让语气平常,“差点被她废了。”
沈澈的武功经名家指点,轻功与剑术俱是一流,即便出入大内也如无人之地,不想会被一个胡姬甩脱之后反向追踪。对方数道指风迎面而至,险些刺在沈澈的眼皮上,令他惊出一身冷汗。
沈澈不得不全神对战,长剑在手挥舞如虹,对方赤手周旋了十余个回合,一指戳向沈澈的喉结,他回剑急攻,没想到指戳是虚招,另一只手随即探向他的腕。沈澈有过被她切腕夺剑的经验,立时反手格挡,剑光一变,顾不得公子的交代,径自落向对方的细颈。
听至此处,韩昭文眸光一闪,“然后呢?”
沈澈辨不出公子的情绪,但想起那双煞气森然的幽瞳,仍觉后脊发凉。
幸而他跟在韩昭文身边有些年头,最大的优点便是听话,关键时刻还是没忘公子的吩咐,那一剑终是没有落下。然而也正是这一停,给他挽回了一条性命,待双方停手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凉意,低头看见一柄熟悉的金错刀,削薄冷锐的刀尖直至下腹,只消再进一寸,他便彻底断子绝孙了。
沈澈当即通身冰凉,对面之人一无表情地盯着他,精致的眉目凝霜,声音微哑低软,语速也有些慢,却毫不影响话中的胁意,“再跟我就杀了你。”
沈澈从未有过如此惊险的落败,只觉凉意生寒,整个人都有些恍惚,隐约记得对方的身影越来越远,直至不见。
韩昭文听完始末,居然笑起来,“她也只是吓唬一下,不会真对你动手。”
沈澈不以为然,心底无声腹诽,这女人白张了一副好相貌,简直是个凶悍的男人婆。
韩昭文从案后转出,“今日她也外出了?”
“天色未明就出门了,在院中碰上问她也不说,看方向似是往城东去了。”沈澈才栽了跟头,纵是心怀不满也不敢再跟,只疑心对方是不是在城中蓄养了什么同伙。
韩昭文踏出房间,转了新的话题,“近日城中可有什么异况?”
沈澈一怔,细想了一番,“异况倒是没有,无外乎是又揪出了几个潜藏的邪宗信徒。”
韩昭文又问,“三元店呢?”
这一问令沈澈想起来,“好像前几日失踪了一个做工的妇人,家中的儿子找上门,却被掌柜挡回去了,一连数日那小子都在店门外围堵,今日反而没了动静。”
韩昭文定住脚步,院外踏入一个人影,沈澈抬眼一看,惕意顿生,来人正是外出归返的阿九。
屏退了沈澈,阿九被邀至后院花厅小坐。
韩昭文在城内购置的宅院不大,一座标准的夯土院落,木骨泥墙,青瓦石梁,朴素雅洁而不失明亮。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园中花木多已枯萎,唯有一株胡杨树,枝桠虬劲,木叶如花。
韩昭文坐在树下,优雅地斟出两盏碧汤,身后是深浓如绘的晚霞,看得人赏心悦目,“近日忙碌,未能相顾,你在宅中可觉无趣?”
阿九收回视线,目光转向树下的一篷矮木,面无表情地沉默。
韩昭文也不介意,端起一盏碧汤递至她面前,“这是敦煌独有的果茶,滋味甘甜,回口亦无涩感,想你必然喜欢。”
盏口热气袅袅,碧汤漾着晶莹细小的果肉,芳甜的果香扑面而来,不必品尝也知甘甜可口。
“你湿寒太重,鲜果不宜多食,若实在喜欢,可尝试改用果膳。”不知素日偏好何种焚香,他的衣饰总是散出清淡的杜若花香,暮色中随俊颜浅晕,无端令人沉醉。
阿九回神看了一瞬,却没有接,“是你让沈澈跟着我?”
韩昭文神色不动,避重就轻道:“若是给你造成困扰,我在此致歉。”
圆融的回答滴水不漏,她无法再追问下去。
韩昭文搁了茶盏微微一笑,“你近来似乎总是早出晚归,若有需要不妨直言,虽不敢说一定,但力所能及的我必会相助。”
这一问虽是存了试探之意,但韩昭文深知她的性情,并不期待回应,不想她居然开了口,“我要送两人出城,最好能去高昌,你能否帮我?”
韩昭文诧异之余很快想到了什么,没有立即答应,却也不曾拒绝,“是什么人?”
答案其实不言而喻,城门禁令已解,离城并非难事,若无法成行,只能是涉及了城下的盘查。
阿九面露迟疑,似在犹豫该不该道明。
韩昭文看懂了,不在意替她说出来,“可是胡娘子与其子?”
阿九轻诧地一抬眸,很快又平静下来,大概是相处日久,她已见识过对方的手段,即便被他一眼看破也不以为奇。
韩昭文知道言中,答得很直接,“我可以尽力一试,但不保证万无一失,在此之前,你还需回答我三个问题。”
阿九权衡良久,终于一点头,“你问。”
韩昭文的目光凝上她脸庞,“你是何时发现胡娘子的身份?”
她的回答令人意外,“在三元店时,她曾试探过我。”
韩昭文想起胡娘子曾经的探询,惊叹之余又道出下一问,“为何要送她离城?”
阿九静了一下,“她发现了我的身份。”
为防泄密索性将人送出城,这倒是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奈何韩昭文并不相信,他不置可否的一笑,片刻后道出最后一个问题,“你可以除掉一个据点的人,为何放过胡娘子,直接杀了不比送出城容易?”
幽瞳略略一怔,她似是没有想过这一重,半晌没有回答。
“反正也是明宗信徒,闹出人命府衙也未必会追缉,可能还会趁机揽一笔功劳。”望着她有些空茫的神情,韩昭文眉梢轻挑,似笑非笑,“难不成是你对她有恻隐之心,同是宗门信徒,你的态度为何大相径庭?”
听出他的话中有不易察觉的轻谑,阿九不明所以,滞了许久也没再开口。
“罢了,就当是我多嘴,你不想说就不必答了。”不知想到什么,韩昭文神情微动,好一会又忽然改了口,话语一贯地从容温雅,“这两日间我会设法送他们母子出城,你可在院中安心等我消息。”
即使到了今日,她依旧看不透他,温文尔雅的外表下,似乎藏了一颗精于算计的心,又似乎怀有对万事万物的悲悯。一个人为何可以如此多面,又如此矛盾。
阿九不懂,静观许久,终于仅是沉默地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