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发现邪宗据点的消息暂未流出,但四面城门仅留一扇的喻令不日下达,还是令人们觉察出异样。当出城的手续变得愈发繁琐,不但要搜查全身,还要签字造册,人们面上不敢议论,心中都开始泛起嘀咕,难道城中出了什么大事。
韩昭文倒是十分镇定,近日待在三元店内,阿九还是不爱出门,多数时间也仅在房中,陈郎中照例三日一复诊后,发现她的伤势又加重了,禁不住又向韩昭文埋怨起来,只说从未遇见如此不听话的病人。
韩昭文听在耳中,忽然想到什么,送走陈郎中后将一封信交给跑堂,嘱咐几句后踏出三元店。
他这一去半日未归,三元店内好似一切太平。
傍晚时分,胡娘子依例在巷口作针线,脑中飞快地盘算,忽然一个婆子诡秘又兴奋地揣着菜筐过来,“差役来了!要去巷尾巡察不轨之人!”
胡娘子一怔,三元店所在的巷子住家户不多,因是客栈所在人流密集,往日但有风吹草动,左邻右舍都知道了,这会更是传遍整条街。
胡娘子惴惴不安,忙将东西一拢,待要避开巡察,却被一同做工的几个婆子拉去凑热闹。
巷口果然十分热闹,邻巷的街坊都围了过来,人山人海的一大圈,几个差役凶神恶煞地闯进巷尾,看架势正是往三元店方向去,胡娘子的心一紧,愈发不安起来。
三元店主大概是个胆小怕事又消息灵通的,不知从何处提前听了差役要来的消息,提前使人来店中报信,午后起店内闭门谢客了,此刻任是外面将门锤得震天响,里头不给一丝回应。
店内的住客听见动静,纷纷出了院子探查,促了半晌也只有一个掌柜露面,无论问什么只说店主不在。外头的人来势汹汹,伙计们也不敢擅自开门,唯有竭力安抚,请客人们暂且回房。
店外围观的百姓哗议纷纷,个个伸长了脖子打望,从前只听说三元店有人罩着,如今才知竟如此强硬,连差役的稽查也敢拒之门外。
差役们更是惊愕,他们名为官差,实则与地头蛇无异,平日作威作福惯了,原本只是奉上令挨家搜查,尤其注意颈后带纹身之人,轮到三元店不免打算借机搜刮些银两,不料店主直接闭门不见,硬生生令这帮人吃了个闭门羹。差役们勃然大怒,一边命人去衙门报讯,一边找东西砸门。
巷子里闹声沸腾,攻城一般咣咣砸撞,三元店后门则悄没生息地溜走了一个伙计。同一时刻,东厢房的门扉一动,里面一抹人影闪过,须臾如一缕轻烟无声地溢出院子。
差役们自然不知店内的动静,兀自撞得店门震响,门框清灰簌落而落。
邻巷的几个婆子幸灾乐祸,挤在胡娘子身边喋喋不休,吵得她几乎心烦意乱,眼看来援的官差已至巷口,就要将店门当场劈开,忽然一骑纵来拦住了差役。
马上之人官服鲜亮,分明是个高官随从,不知说了什么,差役的头领连声应诺,刹时偃旗息鼓,灰溜溜地带人走了。
围观的百姓议声如沸,望向三元店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变了,没想到这家店的主人如此能耐,连差役的搜查都能避过。
几个婆子没看见热闹,不免悻悻,撺掇着胡娘子回店后打听内情,胡娘子含糊着应了,心头如一团乱麻。
眼见天色不早,她有心有顾虑,顾不得回店领取今日的工钱,从后院一转,沿一条僻巷往家中赶。才走到一半,忽然听见后方有人一唤,“吉纳。”
这一句是高昌语,声调微哑低软,胡娘子本能地一回头,一只手猝然袭来,白花花的宛如一朵盛放的雪莲,她还未能看清,便瞬间没了意识。
韩昭文傍晚归来时,从伙计处听闻了白日之事,交代给他的事情自然也未能办妥。伙计讪讪地搓着手,主动退还了打赏的银钱,韩昭文随眼一瞥,身后的随从替他开了口,“不必了,往后好生替我家公子做事,该给你的打赏不会少。”
伙计这才发现对方身边多了一个少年随侍,约摸十七八岁的样子,伶俐机警,一看便是练家子。
韩昭文执着信笺回到后院,迎面碰上正要外出的阿九,见她一身劲装打扮,不仅戴了毡帽,还在面上做了矫饰,目光一凝,“你要走?”
阿九没有回答,径自向外踏去。
韩昭文见状本能地抬手一拦,意外触上她的身体,阿九的反应如遭重袭,纤柔的身躯猝然疾弹,宛如一张紧绷的弓,抬手一掌,压得韩昭文身形向后一仰,重重撞上了石墙。
葱白的细指扼住他的喉咙,指尖用力极重,一双瞳眸煞气毕露,又带着极力掩藏的惊恐,狠厉地吐出三个字,“别碰我!”
一旁的年轻侍卫大惊失色,不假思索地拔剑一纵,剑尖直指阿九。
韩昭文低喝道:“沈澈,你退下。”
沈澈闻言一怔,却不肯依言收剑。
韩昭文的身量高过阿九,压在石墙上长腿被迫半屈,姿态极为狼狈,面上却不见一丝怒意。
阿九没有看沈澈,幽深的墨瞳盯着韩昭文,挟着森然的寒意,语声低哑,听得人心头一凛,“我要离开,你不许再阻,否则我会杀了你。”
沈澈的眼眸骤然收缩,盯着面前的女人惊怒道:“你敢动我家公子一根手指,你也别想活命!”
阿九终于回头一瞥,仅是一眼,竟令沈澈执剑的手一颤。下一刻,她放开对韩昭文的钳制,出手如电,在沈澈腕上一切一夺,长剑已然易手。
沈澈彻底惊骇住了,仿佛难以置信,眼前的胡姬竟有如此过人的身手。
阿九将剑一掷,咣啷一声砸在对方脚边,宛如一声轻蔑的冷笑,随即转身而去。
这一次韩昭文果然没有阻拦,只是默默跟在身后,在她即将踏出店门的一刻,忽然扬声,“你确定凭你自己可以离开敦煌城?”
阿九对他的话语置若罔闻,脚下丝毫不停。
韩昭文举起手中的信笺,声音现出一丝冰意,“你写给府衙的举信已被沓印成牒,只要在城门下签字画押,即刻就会被护城军抓捕,你不久前才动过手,方才又强运真气,如今筋骨再度错位,还能撑得过重兵追缉?”
直到最后一句落下,阿九终于停了脚步,半晌回头一望,气息凌厉,话语冰凉如珠,“你知道了什么?”
韩昭文淡淡一笑,不答反问,“你觉得我能知道什么?是你捣毁了大光明宗在城东的据点,还是你向府衙写了检举信,抑或是你在三元内发现了明宗之人?”
随着话语,阿九的瞳眸越来越冷,神情也越来越怵人,仿佛一只随时可能暴起的沉默孤狼。
韩昭文身形一动,沈澈吓得险些失声,下意识地想要阻拦,却被韩昭文轻轻一拂,缓缓走向阿九,“你要走,我不会拦,但你至少要清楚形势,就凭你做下的这两件惊天大事,你觉得如今的敦煌城当真如表面平静?”
阿九沉默以对,眼中的警惕丝毫不减。
韩昭文也不着急,静待片刻,见她神情有了松动,才终于抛出诱饵,“我能探出城中的大光明宗之人,随我回房,我助你摆脱宗门追杀。”
最后一句彻底击穿了防卫,半晌她闪了一下眼眸,撤回了踏出的脚步。
阿九第一次踏入韩昭文的房间,卸下毡帽后环顾一圈,屋内不大,陈设简雅,布置井井有条。
韩昭文推开一扇窗,吩咐沈澈去传伙计上茶。
沈澈才见识到阿九的危险,额角微微渗汗,身形一动不动。
韩昭文注意到,抬眼一掠,“还不去?”
轻淡的声音却似有无尽的压力,沈澈一凛,迟疑片刻终于退出门外,很快又折返回来,候在半掩的门后,时刻盯着房内的动静。
窗外暮色正浓,韩昭文的侧颜落在朦淡的夕照中,清隽尔雅,恰如他的此刻的声音,“敦煌城内的大光明宗据点,并非仅有城东一处。”
他一出言便如惊雷炸响,震得她瞬间抬头。
仿佛预见她的反应,韩昭文从容而道:“幸而你在信中说明了宗门信徒的颈后纹身,为防打草惊蛇,城中正以巡察为名,挨家挨户搜寻潜伏的信徒,虽然不能保证绝无漏网之鱼,但至少暂时不会有信徒生乱。”
阿九惊骇了一瞬立即冷静下来,随即陷入深思。
韩昭文清楚她在想什么,微微一笑,“这种时候你最好不要再动手,敦煌的局势十分复杂,官僚相争,将吏不和,你此前擅自行动,造成的后果已经引起高官警觉,一旦被有心人查出,就算你躲过了宗门的追杀,也难逃护城军和幽云骑的追捕。”
阿九没有接话。
韩昭文凝视着她,候了半晌才道:“还是你担心三元店已不安全?我入城后便托人在城西购了一间宅院,先前还在修葺不宜入住,如今已经基本完工,你若愿意可随我暂居西宅。”
阿九沉默片刻,问得很直接,“为什么帮我?”
韩昭文答得也很直接,“因为这一次我确有所图。”
听到这个答案,她更像是松了一口气,却没有出声,仿佛在等待他开出条件。
韩昭文盯着她的眉睫看了半晌,话语忽然一转,“你是哪一年入的大光明宗?”
阿九闻言一怔,垂眸不予回答。
最后一抹霞光坠下,天光彻底转黯,韩昭文点燃案上的银灯。
微黄的烛光映出他的侧颜,几丝乌发零散地覆上脸颊,他的声音也似染出一种淡淡的悲凉,“大概八九年前,大光明宗东渡中原传教,时任少主的凤释明尊亲至长安,然而离开时,随行的信徒在荆楚劫掳了一批孩童,秘密带回了大食总坛,年龄均在六至十岁。”
阿九的目光瞬间凝住了。
韩昭文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斟出一盏茶,“我看你的年纪也不过十六七岁,却有这般过人的身手,非七八年的寒暑之功不可为,细算之下,你应该也是那是进入的大光明宗?”
银灯投下模糊的光影,阿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韩昭文极有耐心地等,许久之后,终于听到了她的回答,“我是八年前进入宗门的,入门前的事不记得了,长老们说我当时大概七八岁。”
既然有了回应,下一个问题便顺理成章,“你一入宗门就进了罗刹场?”
她没有回答,却也没有否认。
韩昭文继续问下去,“与你一同进入罗刹场的人还有哪些?”
默了一下,她不答反问,“你在怀疑什么?”
韩昭文清眸一沉,也不隐瞒,“有人托我寻找一个人,大概如你一般大,八年前在苗疆失踪,极有可能是为大光明宗掳走。”
一语入耳,阿九终于抬起了眼,“那人也是胡女?”
听出警惕与戒备,韩昭文极轻地一笑,“据说那孩子的生母来自西域。”
阿九蹙了一下眉,“你找这个人,想做什么?”
韩昭文的回答一如从前,“我不过是受人之托。”
阿九冷冷道:“受何人之托?”
“一位故人。”韩昭文的回答无懈可击,“此人十年前救过我的命,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他所托之事我不能拒绝。”
这样的回答并不能令人信服,阿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坦白说,我曾怀疑过你,”看出戒备,韩昭文浮出一抹苦笑,凝着她左眼睫下的泪痣,许久才道,“但如今我更希望不是你。”
大概没料到他会有此一言,阿九愕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神色,半晌没有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