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言用的正是大食语，韩昭文眸光转冷，抬手一拦，将阿九挡在身后，“阁下失礼了，她是我的侍女。”

仪容不凡的中原公子精通胡语，在敦煌城内不足为奇，但对方明显不信这番说辞，冰蓝色的眼眸一掠，不顾礼仪地出掌疾探，似要强行揭开遮面的绢帛，“让我看看你的脸。”

阿九本能地纵身疾退，幽深的瞳眸流出前所未有的慌乱，头垂得更低了。

韩昭文再次挡在二人之间，推回对方的手臂，话语已现怒意，“就算阁下来自大食贵族，这里毕竟是敦煌城，如此行径未免太过无礼。”

精心矫饰的伪装竟被对方一眼识破，出言之人脸色一肃，冰蓝色的眼眸现出惕意，紧紧盯住了对面的中原公子。

气氛有些僵持，一旁的白面男子忽然踏前，微笑开口，“公子见谅，舍弟不知中土礼数，并无轻薄之意。”

韩昭文也不客气，冷淡地一挑眉，“既然不知礼数，还请阁下谨言慎行，以免哪日不慎得罪城内贵人，反而自讨苦吃。”

褐衣男子勃然大怒，“不识好歹的东西，你——”

白面男人眸光一沉，无形的压力随之而生，迫得褐衣汉子怒火顿消，敛容一退，“属下该死。”

金发男子再次开口，声音似乎刻意压得低沉，却掩不住几分清越，操着一口略显生涩的中原官话，“你的侍女我看上了，你要多少价钱才肯出售。”

此话一出，韩昭文瞥见身后的人影立即动了，眼眸微微一沉，复又笑了，话语多了一份矜傲，“阁下好大的口气，倒不知能否出得起黄金万两，珠玉百斛。”

在场者尽皆错愕，虽说中原士族常以明珠易美人，宝剑换红颜为雅兴，但如此昂贵的价码，也着实过于惊骇了。

金发男子第一个冷哼出来，“我倒不知是怎样的侍女，竟然需要如此厚金，究竟她值不值得起这个价格，容我一看她的真貌再说。”

对方再度探手，这一次韩昭文早有准备，提前挡在了阿九身前，俊颜冰冷，怫然开口，“既然舍不得厚金，就不要口出狂言！今夜萍水相逢，阁下出口无礼在先，动手强夺在后，如此肆意妄为，难道是欺我中原无王律可依？”

最后一句说得极重，还含有警告之意。几人终究身处中原境内，多少有所顾忌，一时俱是哑口无言。

半晌之后，仍是白面男子开口打破僵局，“确是我等冒昧了，打扰二位，我们这就离开。”

语落足音起，几人动身离开，忽然金发男子一回头，冷锐地诘责道：“阁下说我等无礼，自己同样言语失敬，白生了一副好皮囊，真正叫人失望。”

韩昭文未及反应，怀中忽然扑入一个柔软的身体，一股馨雅的甜香萦入鼻尖，同时响起细微的暗器入肉声，他大惊失色，脱口低呼，“阿——”

“别说！”阿九一言截断，呼吸微促，“让他们走。”

二人的姿态落在路人眼中，宛然一对情到浓时亲昵依偎的恋人，男的俊貌出众，女的容色惊艳，格外般配又格外动人。

韩昭文察觉到阿九的身体在变冷，手足无措地环住她，惊怒之下抬头望去，出招的金发男子笑容更深，冰眸盈满恶意。

白面男子蹙眉低道：“你在做什么？”

金发男子不以为然道：“怕什么，人家可是有红颜知己以身相护。”

白面男子似是不大认可，却未多说，一行人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四周人群熙攘依旧，商铺小贩的兜声不绝，韩昭文的世界却异常安静，他低唤了一声，阿九没有回答，他蓦地慌乱起来，身形才一动，被阿九扣住臂，半晌终于听她挣出了些许声音，“快走。”

乌针穿透的皮肉一片紫黑溃烂，看上去触目惊心，足足费了一个时辰，韩昭文才将刺入细臂的两枚长针悉数拔出，略略松了一口气。

化开半瓶金疮药，他仔细地为她冲洗伤口，血水混着剧毒涌出，银盆刹时染得如墨。

净布上置了两枚通身浸血的长针，形制奇特，仿佛某种秘炼的暗器，韩昭文瞧着格外碍眼，待包扎完毕，唤入沈澈携银盆一起撤掉。

即使经过处理，玉颜仍然苍白，拔针时噬骨的剧痛给阿九逼出了满头汗，可她一声未吭，连一丝抽气都没有。

韩昭文被她异样的安静触动，忍不住道：“如果痛的话，可以说出来。”

她似乎不懂他的意思，幽瞳隐现茫然，仍是一言不发，韩昭文的心忽然恻了一下。

服下对方递来的药丸，疼痛终于淡了一些，手也渐渐恢复了正常颜色。

韩昭文凝着她的脸庞，仿佛余悸犹存，“幸而从长安带了急救的伤药，于外伤祛毒颇有奇效，可惜我对医理不算精通，仅仅知晓一些皮毛，明日还是请陈郎中诊一诊脉。”

她难得没有拒绝，低头活动了一下手指，“噬魂针入骨难出，你的手法很精妙。”

粗长的箭身外附小孔，内含/毒刺，入肉后弹出，深及骨髓，乃是大光明宗最阴厉的暗器之一，以此重伤，出手之人的毒辣可见一斑。

韩昭文眉尖一蹙，“你知道凶险，为何还要以身相挡？”

大概失血太多，她的眉尖染着倦色，并未回答。

“即便是为我挡针，凭你的身手，完全可以用其他办法拦住，不必非要如此冒险。”韩昭文不放弃地追问，语气不悦，“还是你害怕出手会暴露，因此不惜以身挡针。”

她依旧不语，眼眸明显飘了一下。

韩昭文看出来，态度罕见的强硬，“今日见到的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会令你如此害怕？还有那个对你出手的人，她分明是女扮男装，为何执意要看你的真容？”

阿九不予回答。

韩昭文的目光停在她脸上，语气透出些许冰冷，“这些问题不是你可以用沉默回避的，我有足够的耐心等你的答案。”

气氛僵持了片刻，阿九忽然起身向门外走去。

似是料到她会有此举，韩昭文的动作比她更快，并步上前挡在门前，阻断了她的去路。

阿九微哑的声音透出来，分明有了不快，“让开。”

韩昭文当然不会依言，见她身形一转，似欲打算越窗而出，情急之下抬臂一阻。

雪颜刹时变色，她本能地劈手挥击，却不知为何忽然失了力气，落掌绵软，毫无威胁。一瞬间反应过来，她的神色骤然一紧，“你给我吃了什么！”

韩昭文眸光微冷，将她扶入椅中坐下，退了两步才道：“紫雪丹而已，可以帮你凝神抑痛，不过你刚中过剧毒，想恢复功力怎么也要等上一二日了。”

阿九的瞳眸幽深，凝着一缕森寒静静盯着他。

韩昭文淡静地任她审视，语气从容不乱，“若我猜的不错，那些人应该来自大光明宗，身手看来不在你之下，凭你如今重伤未愈又添新毒，落在他们手中根本没有胜算。”

阿九没有说话，眸光微微垂下来。

“与其在此僵持，不如考虑与我合作，我的手段你应该清楚，至少在敦煌城内你永远是安全的。”察觉到她的戒心减退，韩昭文继续说下去，“更重要的一点，我不会伤害你，目前为止也从未利用过你，而且我从不食言，答应了会让你活下去，凭我的能力一定可以做到。”

滞了半晌，阿九眨了一下眼，美丽的脸庞毫无表情，仅仅道了两个字，“条件？”

韩昭文知道劝说成功，微微一笑，“实不相瞒，我来敦煌身负安华公主密令，事关城内政务整顿，眼下敦煌剿明之风甚重，我需要通过你了解大光明宗的内情。”

阿九抬起眼皮，深眸冷而淡，沉默一瞬，“你想知道什么？”

“不如就从最简单的开始，”韩昭文微笑不变，话语轻缓，“今日见到的人是谁？”

阿九蹙起眉，好一会终是答了，“玄武宫主曲妙风，赤土、青木二位长老，还有——圣女娜希塔。”

韩昭文极其敏感，“那个女扮男装的是圣女？”

阿九点了点头。

听起来几人的地位很是不凡，韩昭文接着问下去，“你在宗门是何身份？”

她的声音异常低哑，答案一成不变，“我只是被驱出罗刹场的侍奴。”

这显然不是实话，堂堂圣女仅凭一瞥就认出，怎会仅是一个宗门侍奴。

然而韩昭文从她的目中看出隐忍，终究无法狠下心肠，放弃了深究，转而道出另一问，“圣女为何要杀你？”

她愣了一下，幽瞳现出一丝错愕，似是不曾料到被他看出。

韩昭文将她的反应收入目中，愈发笃定心中的猜测，今夜对方虽是替他挡针，但肩胛所中的长针分明一深一浅，其中仅有一针致命，从入肉角度与深浅不难判断，挡针之前她已中了更深的一针。

在异国城邦宁可错杀也不愿放过，必是存了深仇大恨，一试探果然言中。

静了许久，她仅有一句回语，“大光明宗不容叛徒。”

这话不算虚言，但韩昭文清楚绝不仅是如此，凝目片刻，问出了最关键的一事，“为何叛门？”

秋夜寒意渐浓，隔着窗扉犹有凉风入骨，远处依稀传来孤鸿的哀鸣，悲惋凄清，久久不绝。

阿九长久地垂眸，或许意识到无法回避，终是缓缓开了口，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挤出，格外艰难，“离开宗门前，我曾一剑刺伤大光明使——凤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