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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小暑(十)

近日,曹澈的院门前总放着一些东西。第一日是十条肉干,第二日是米酒和麻布,第三日是米、粟,今日则是水芹、红枣和栗子。很明显这些东西应是对她的赠礼——拜师用的束脩,无署名,也没有叙述缘由,颇令她费解。但也在她一心平静心湖中起了一圈圈波澜。

她蓦地又想起那日杜老翁的话。

或许真如他所说,画地为牢,将自己自缚于此太久了。或许她真应走出去看看了。

她挎着篮子出门,里面装有他送来的肉干、米酒、红枣、栗子……。初时她还有着畏惧、别扭,可当真出了竹林,任暖融融的日光洒落全身,她竟才发现,走出原是最简单不过的一事。

昌化也果真如他所说,秋日很美。山间层层梯田中的稻子已泛黄,翻涌着滚滚稻浪。不少人家中坝子里栽种着柿子已熟透,红彤彤、沉甸甸地挂在枝头,诱着飞鸟啄食。而路边小径上杂草生花、蝶舞蜂绕。

昌化的官署极好寻,位于中心处,任走一条路,往前都能抵达。因此她并没有多折腾,只花一炷香左右的时间就到了。而真当立于门外,近乡情怯却迟迟冒出来了。

她望着牌匾再到破锣,手下意识将竹篮握着更紧。她徘徊许久,不停说服自己,他的伤毕竟是自己捅出的,自己无论是何身份总该要见见他是生是死,为他敛尸收骨,可若是没事,那就只看一眼,一眼便好。

她终于下定决心,抬足走向前,可临了,在破锣下又陡然后悔,慌慌忙忙地转身往回走。

“这位婶婶是又何事吗?”

一道声音叫住她,可她下意识地就逃。而院落内有道洪亮的女声唤了声“初善”,那道人声下意识地回复句“在门口”,竟惹得她浑身一凉,手脚呆滞,被路过的耕牛一撞,整个人毫无防备地摔在地上。

“阿婆,你没事吧?”驱牛的牧童吓得一跳,赶紧上前查看,可这老婆子似乎是中邪了,双眼呆滞地望前方,泪流满面,任他如何问询伤处、疼否,毫无反应。

“阿七,你先赶着牛回家,这里我来处理!”杜仁赶紧下了台阶,安抚慌乱无措的牧童,而后走至曹澈身前,柔声问了句:“阿婶你没事吧?”

他这才看清那张脸,即使它也已不在年轻,皱纹爬满每一个角落,可眉眼、五官他依旧是那么熟悉,熟悉到他也呼吸变得停滞。

“都愣坐在地上,干甚?”朱长寿来到门前,便见杜仁同一老妇双双坐在地上,如定住那般,虽心生疑惑,可还是立即跑上前搀扶。

“阿婶,怎么是你!你这是怎么了,伤着没有?”

朱长寿力气大,直接抱住曹澈腰身,将人一把拽起。见杜仁似灵魂出窍那般仍坐在地里,赶紧狠狠剜了一眼,他才如梦初醒,狼狈慌乱地捡拾起散落地上的物品。可是他也不知怎么地,红枣刚在手中,又掉了,篮中剩着的栗子给扔出,放进酒坛碎片。看得朱长手颇头疼,直接薅开他,自己上手。

“阿婶是看望阿舅的吧!”

“你认识她?你知道她是谁吗?”

“废话!独住河边的曹婶婶呢!”朱长寿不再理会杜仁,自己垮上竹篮,挽着曹澈,拽着人往官署里走,“那天阿舅被人背回来,衣衫上到处是血,着实是把我们下了好大一跳。可幸好有晏娘子和霍神医,人两三天就能下地了呢,现一点事也没有,你无需亲自跑一趟来看望他!虽说他是个好人,他伤了,昌化好多相亲都送来东西了,可你一个人,有点好东西不容易,这红枣和肉干还是拿回去吧!”

这曹婆子今日有些古怪,全然无往日里的面冷心热。朱长寿说了这一大通,她没有任何反应,低垂着头,呆滞地任由朱长寿拽着她。不过,兴许是不适应吧!毕竟她之前从未踏出过竹林。想到这,朱长寿更是热络,兴高采烈地提起晏菀欲聘请她去圣人庙授课一事。

然一向脾气温和的杜仁却一反常态地阴沉下脸,当即拦在门前,厉声质问道:“她行事偏激、随心所欲,连自己的亲子也舍得一碗毒药喂下,她真配为人师者吗?”

曹澈身形一顿,立即抬首向杜仁望去,见他满眼愤恨,很是受伤,心跟着也猛地一缩,似针扎那般,密密匝匝的疼。可她翕动着嘴,想要发出声,然终是无话可说。毕竟他说的都是真的,甚至更为疯狂。她趁着朱长寿呆愣之际,将胳膊抽出,垂着头,拖起沉重的身体,如游魂野鬼般溃逃。

然杜仁并不想就这般放过她,继续问道:“爹爹,那伤是不是你捅的?”

曹澈驻足停住,既没否认也没有承认,算是无声地认下罪名。可这放在杜仁眼里算是种无声挑衅,他立即夺过朱长寿手中的竹篮朝曹澈掷去,“拿着你的东西走。很失望对不对,至今我和爹爹都还仍活着!”

一旁立着的朱长寿虽不知杜仁今日,发的哪门子的疯。可曹澈曾救过自己,之后更是多次相助,何况自己也曾受过这般带着滔天恶意的对待,很是不好受。因此让她冷眼高站一旁、看着曹澈如今也被这般对待,她做不到。赶紧推了一把杜仁,斥道:“你今日发什么疯?”

而面对家人,杜仁没有那般大的火气,软和下来,压低声音心平气和地对着她道:“寿娘,这里没有你的事,先进去。你压根就不知道她是谁?”

“她是我恩人,她今日提着东西上门来,就是客人。阿舅平日里不是说过,远方有客来,也要快乐吗?有你这般对客人的吗?我看你平日里读的那些书、圣人言论,都钻进狗肚子里了,阿舅也该好好骂骂你了!”

说完朱长寿飞快跑下石阶,捡起散落一地的东西,拉着曹澈头也不回地往圣人庙去。

昌化这座圣人庙是杜老翁亲自主持修建的。初时规划的很是宏伟,先便是一道高耸的、石牌坊似的大门;后有一潭死水,水上架桥;继而又是一道大门,但日常是闭合着的;而后才是供奉圣人的庙宇主殿;后面还有学堂。可惜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因种种原因,最后变成了四四方方一座院落,左边一排低矮的房屋是圣人庙祠,右边一排低矮房屋本是定的学堂。可渐渐地,塾师嫌从东走到西太麻烦,索性直接在家中授课。后几年,一场暴雨,左边的庙祠直接塌了,才在一旁重修了座主殿作为崇圣祠,但后边的那大块荒地,实是没力气折腾了。

而当曹澈被拖拽着,入这圣人庙的一刻,竟一下子惊愣住。她太熟悉这布局了,即使这已是个精简、局促到不行的布局,建筑也有些不伦不类,可她还是一眼便认出这是座文庙。

猛地,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抽疼着厉害。她见朱长寿要拉着她走上泮桥,立马止住。她恍恍惚惚地靠近石栏,抚摸着石栏,看着底下那潭翠绿地池水,竟笑了出来。

“阿婶,你这是怎么了?”

朱长寿不明白曹澈进了这庙,情绪起伏变化怎会如此之大,一下子又哭又笑的。百思不得其解时,竟陡惊,曹澈竟绕过半月型的泮池,撒腿就往里跑,跑去崇圣祠前,再推开门。

“哈哈哈……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哈哈哈!”

曹澈在门前,弯着腰癫狂大笑,可泪却更加汹涌。朱长寿见着她如此怪异的举动,这一刻才将她同流言蜚语中那个发疯的女人彻底联系在一起。

而曹澈这样大的举动,引来庙中其他人。

“这就是晏娘子为我们请的先生吗……她这是怎么了?”田花碰了碰朱长寿的胳膊,好奇问道。

可她也实是不知,也不想人就此议论曹澈,合上她幕篱上的纱幔,推着她重回花田,语气颇严厉,“快去养你的蜂吧!”

然她折返回前院时,见晏菀缓缓走向曹澈。倏尔,她清晰地嗅见是是非非秘闻的味道,深觉两人之间定有什么不见人的重大要事,瞒着她,瞒着众人。甚至经今日之事,细细一番想,她竟发觉曹澈身上有着太多的谜题疑点了。以致,这一刻她不想上前现身,而是偷偷地躲在暗处,看,听。

“闻道……夕死……足矣……”

“我错了吗?”

别人的往事,晏菀没资格置噱。绕过曹澈进了殿,抽出三支香,点燃后,恭敬地拜了三拜,而后再抽出三支,放入曹澈手中。

“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今,昌化有许多向学的女子,她们或受世俗规训、或受生活所迫未得有读书识字的机会。可人不博览者,不闻古今,不见事类,不知然否,犹目盲、耳聋、鼻痈者也。难道她们就该如此浑浑噩噩、迷迷糊糊终此一生吗?”

晏菀郑重地向着曹澈行一礼,“我与她们,不知能否有这个荣幸能请到曹娘子为良师?”

曹澈接过香,绕过她,跌跌撞撞地向前,倾颓地跪于孔子画像前,喃喃道:“我不知道……不知道……”

“峄山澄怀书院弦歌不绝、翰墨飘香,曾引来天南地北、无数学子奔赴求学。朝廷盛赞惟殷有材,于斯为盛,并开书院学子议政之风。曹娘子之父兄也都曾在太学、御前讲经论道,曹娘子才学比肩、甚至高于其父其兄,有何不堪此用。”

“可我也快二十载没碰经学儒了了!”曹澈仍颓靡地摇着头。

晏菀正想继续开口说些什么,那曾想门外突然传来山呼海啸一般的吼声:“请曹先生收我为徒?”

震得她身形一晃,她惊诧地回头一瞧,只见门外已立着数十位年龄不一的女郎,高矮不一地围站殿前。她们多是才火急火燎地赶来,气息不匀,满头大汗,可那一双双眼睛,亮得晃眼,直教人心软。

晏菀心想这事肯定成了,旋即回过头一瞧,见曹澈已抬起头,那双眸也不再浑噩、冰凉,而是清亮的,有惊诧、有动容,立即趁热打铁,道:“曹先生可不能耍赖了,况且我们的束脩你都收下了!”

“什么?”她大惊,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晏菀,“这几日我门前的东西是你送的?”

“不是我……是我们!”

晏菀心意盈盈,可万万没想到还有拦路虎。殿外更远处有道冷厉的男声,极响亮、极恼怒吼道:“此人品行不端、心狠手辣根本就不堪为人师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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