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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小暑(十一)

来人正是杜仁。

他进到到殿中,向晏菀叉手行一礼后,继续道:“人心向学,这是一件好事。虽说只是简单的识字开蒙,但世子妃也应择良师。某虽才疏学浅,但也曾任过塾师,于此道颇精通,不若就由我来任这学堂先生吧!”

杜仁胆小语轻,总是揣手缩着脖子,一副懦弱可欺负模样。然这次他竟罕见地挺直背,大着声音,不卑不亢,且处处透出坚定决心。这一刻,仿佛他并不是来征询求职的,而是来知会结果的。

可偏偏他所遇之人是晏菀,一个同样固执、坚守着自己抉择的人。她于此虽只是保持笑意,但拒绝的毫不留情,“诸位娘子同我已选择了曹先生,崇圣祠圣人像前行的拜师礼,临了反悔……换师,怕是圣人也不同意呢……诸位娘子更不会同意!”

“师者,乃人之模范。模不模,范不范,为不少矣。某想诸位娘子也不愿每日同一杀夫弑子的凶恶暴徒共处一室吧!”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

曹澈觉殿前众人乱纷纷的议论声像乱石砸向她、淹没她,而她早已千疮百孔,每一寸肌肤、每一寸血肉都很疼。

“曹婆子可一直是同鬼一块住着,会吃人呢!”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突然想起了很早年间的奇谈和早前那几年每当夜深人静时,那片诡异里竹林传出的凄厉哭笑声,不由一阵颤栗。而其中几名胆小的人神色骤变,一脸惊恐地后退、往外跑。

可还并未结束……

“是吧,母亲!你知道那碗掺了乌头的汤有多苦吗?我哭喊、我求饶、我躲避……可你还是一点也不在乎,死死摁住我,给我灌下去。当那汤炭火一般地灼烧过我的喉咙、食道、腹部,我痛苦不堪时,你大笑,你为了迎接我的死亡而狂笑、兴奋不至。可还是让您失望了,我没死、我同父亲都没有死去。后来我我成了婚、有了孩子,每每看见寿娘为了兕儿连命也可以豁出去,我想世上的母亲还是大抵都爱着自己的孩子吧,可唯独你是一个例外。你不爱我、也不爱着父亲,你只爱着你的道。”

杜仁每说一句,曹澈的脸便白上一分。她一步步不断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脊背怦然撞上供桌,震得香案上的供品倾倒,而她自己也如一滩烂泥,往下坠。

可……谁人不痛苦呢!

杜仁见她这副模样,竟生出快感。他一步步逼近,面上浮现出残忍笑意。只觉今日这一幕恰好是当年之事的重现,不过两人的角色身份颠倒、互换了吧!于此他笑得更是畅快,话语也更是犀利,恰如地狱里的恶鬼修罗低咒:“母亲……可既然你如此信奉、深爱着你的道,那为何你不去死,为何你不去地狱陪着峄山那群乱臣贼子!”

曹澈手中原本拈着三支香,在汹涌、强烈的恨意包裹中,她不禁用手紧握住,让猩红的火星子嵌入皮肉,去体会一番杜仁所说的炭火烧灼之疼。这样一来她就能用□□上的疼痛盖过精神上的疼痛,可惜毫无用处。此时,她满脑子中都是杜仁那句“那为何你不去死”。

是啊……我为何不去死……

可……她是真的想过的啊!她想过陪父兄、同门一同殉道,可杜毓、杜仁还在人世啊!她想过等杜毓、杜仁断气后,自己便去追随他们而去,如此一家三口也能在地府再续天伦之乐。可……可杜仁、杜毓还活着呢!那日她明明给杜毓最深的一刀,深到足以了断了他的生机,可倒在血泊中的他在听见孩子的哭喊声后,仍强撑着起来,然后父子俩拼了命地推开她,逃离、远去,而这一走也就十五载。

于是,她开始拼命告诫自己,是那父子二人仍苟活于世,她怎可先行一步,她要死也应要拉着这对无节无义的父子一同下地狱、滚油锅。于是她也就凭这样的念头,苦撑着过了一日又一日、一季过一季、一年又一年。

可……她忘了,忘了明明她自己也试过用瓷片割破过皮肉,任鲜血淋漓。但刚一试,她便疼得受不了。举起、放下,放下、举起,她反反复复试过数次都失败了,最终她扔下碎瓷,呆滞地坐了好久,任日薄西山后,黑暗笼罩着。后还是因饥饿无力,跌倒在地时,恰好手腕磕上了瓷片,鲜血这才涌出。可她又害怕了,害怕这般沉寂地等着死亡到来,于是挣扎着起来,找药止血。做完这一切后,她才迟缓地认识到她就是一个贪生怕死之人。可即便如此,一直以来她所接受的忠贞、舍生取义的道德,根本不允许她的道德出现如此大且污的瑕疵,她才拼命美化、拼命遗忘。甚至在后来那样的孤寂、漫长的岁月中,她还刻意忘却这些,日日憧憬着他们能违背诺言,进入竹林看看她。

但今日杜仁控诉的所有,才撕去了这一切的矫饰。

“娘娘……娘娘……”

曹澈眼前的杜仁逐渐同那时的他重合。少年异常瘦弱,泪眼婆娑,甚至他那处于变声期的嗓音很是嘲哳难听,他不听地摇头、唤着“娘娘”,可自己似乎没听见那般执意端着药灌下去,甚至抬起手放在他脖颈处,用力……

在杜仁眼中,自己的母亲一向是个严厉、冷淡的人,是数九寒天里三尺之下的极寒冰塑成的假人,不会笑,不会哭,更不会柔软,在这世间除了书册和学堂上同人辩论那些空洞宏大的政令,万事万物在没有任何东西能影响到她的情绪。那时的她那会像现在这般哭得稀里哗啦,能感知到□□同精神双重凌迟剐割带来的钝痛。

她算是终于有个人样了!

杜仁离曹澈极近,轻而易举就能审视到她眼里的痛苦,能看清她血肉模糊的双手紧紧捂着耳朵,不愿听,也不敢听,能看清她癫狂地用后脑砸着头。

可这般又有何用呢!

他以为看着她意识到错处,癫狂痛苦,他会畅快得尽致淋漓,可没有。他握住她的头,迫使她停下;强硬地掰开她的手,丢掉残香。

“娘娘,我长大了,而你还困在之前!”

杜仁走了,起身走得决绝。曹澈下意识地去追,跌跌撞撞的,没几步就被绊倒在地。她仍坚持,下意识地去拉住他衣摆,可仅差一点,她始终没能追上她。

“阿仁,娘娘错了……娘娘大错特错了……娘娘,自始至终都对不起你呀!”

十五年了,他终于等来了一句道歉。

可来得这样迟的道歉,真的有用吗?

??

圣人庙中的学堂越办越热闹,除了教养蜂、种植、识字外,霍华真有空时也会进来坐坐,给大伙讲讲一些急病的治疗处置之法。

当然,曹澈还是在晏菀的执意下留了下来。不过,那日亏得晏菀行事果决,及时招来侍卫疏散了人群,并着人看守着,她同杜毓的谈话这才没有外传,自然也就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学堂中,她四字为一组地缓缓念上一遍,底下坐着的人再重复一遍,她极耐心地讲着字句含义。这一刻她这颗蒙尘的明珠再次发出熠熠光芒,不过不同年轻之时在峄山学堂中锋芒毕露,而是润泽的,以一种悄悄地、静默地荡漾、投射至他人身上。

“小老子,多谢世子妃!”

琅琅读书声很大,不费吹灰之力就盖住了杜老翁的道谢。因二人皆是藏身窗棂悄悄窥视,有诸多限制。晏菀指了指阶下,不出片刻他便跟了过来。

他再次拱手躬身道谢。晏菀当然知他所谢为何事,也就并不多做推脱,待他起身后,才听他继续道:“倾愫出身名门,前半辈子衣食无忧,整日与诗书为伴,恐此生遇到最大的难事便是遇我这样一个蠢笨、执拗的学生吧!”

说完,他自嘲地笑笑,而那双浑浊的眼自始至终都不曾离过学堂上的那早已白发苍苍的女子,可当他转过头重新对上晏菀时,神色一暗,“同世间很多地方一样,峄山山上同山下是两个不同的地方。山下之人,日复一日的播种、耕作、收获,可最后所剩还是寥寥无几,在饥饿、贫穷中艰难挣扎;而山上之人不识五谷、不事劳作,可偏偏他们整日谈论的是家国、生民之事都与山下之人息息相关。然后科举入仕,继续将这些无根之木搭成的空中阁楼推上庙堂,结党结群的上书、讨论,推行全国。而倾愫日日身染这些误国清谈,未成实干过一事,难免有些偏颇。所以当她一直以来的信仰遭遇挫败,被粗暴拔除得一干二净,她万分痛苦,想过躲避,可也被撕裂得万分矛盾偏激,只想要带着所有人以身殉道。”

“所以,你觉得她痛苦的根源在于想得太多、做得太少,与她订下二十年之约,每两日织一匹布,这期间你不踏入竹林、她不出竹林,期满你任她处置。”

“看来,她同世子妃都说了!”杜老翁苦涩地点点头。

“可你始终放心不下她,起初是托谢妪每六日同她以布换粮,后改托寿娘同她三日一换。”

“可我还是没有想到她执念还是那般的深,二十年了,她还困在那些人和那些事中。这两次也算是因祸得福吧,她走出竹林,尝试着去做些事,我不求她能彻底放下那些想法,毕竟是她一直以来信奉的东西,与她的生命同源,可有事做,慢慢的,她总能发现世上还其他之事值得活下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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