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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小暑(九)

——是柏威!

他长剑在手,极漂亮地在空中快速挽出个剑花,而常婆子的手中拐杖须臾间已碎断成数截木桩子,栽落地上。就在他长剑脱鞘的那刻,剑鞘咻的一下弹出,重重打在常婆子身上,巨大的推力竟将她扔出老远,直至砰地摔跌在地。

他竟还未走!

晏菀讶然,扫了一眼就极快地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萧崇璟身上。拿出丝绢,颤颤地抬手,刻意捏着嗓音用甜到腻的声音,夸张喊起来:“夫君,你受惊了!看,额角都被吓出好多汗!”

说完,她在他面门上胡乱擦拭一通。

要说昌化近来这十数天,风调雨顺、太平长安,是段极好的年岁。可唯独很诡异的一事就是晏菀突如其来地又变回了贤妻。温柔小意,看他的眼神就像是一块淌着蜜的蜜脾,甜到腻;每次唤他也是轻声软语、拖着长长的尾音,软酥到了骨子里去;更意外的是竟处处以他为先,他让人往左、绝不往右。起初,他还以为她是鬼上身了,浑身鸡皮疙瘩,毫不自在,誓要找杜老翁替她祛除邪祟。可只过了一两日,他便觉真香、本该如此。他俩已是夫妻,他就该是她的天、她的地,她难道不该如此柔善地对他吗?

只是……现如此大庭广众之下……颇有些不成体统。

他旋即咳嗽一声,压着嗓子,低斥道:“不像话!”

晏菀:“……”

晏菀见他沉着一张脸,努力装出副人模狗样,很是嫌弃,但偏偏面上不能显,立即退后几步,以袖遮面,凄凄诉道:“郎君不知道刚刚那形势好生吓人,妾一心只想着郎君,一时失了分寸才会……才会……。幸而,柏都头侠义心肠,及时出手相救。可柏都头不是回宁州了吗,怎会在郎君身侧?”

那厢柏威已捡回剑鞘,收好剑,不过他走了过来,竟向着萧崇璟单膝下跪,郑重行礼。一时间,看得晏菀怔住,十分好奇这二人是什么时候勾搭在一起的。

然似乎真实情况有所偏差,萧崇璟颇为嫌弃地冷哼一声,一句话也没留下,昂着脖子倨傲地转身进屋。她身后那座残陋不堪的破屋中立着好几人,时不时就有人走出,端着一大盆血水泼倒在地上,再换上盆干净清水入内。

常家的地面并没有铺石板,是踩实的黑色泥地。那些泼落地上的血水部分快速渗入泥里,部分淌流向四遭,就连柏威跪着的那处也不能幸免。血水流速极快,眨眼间就快蔓延至他身前。而他眼前突然一暗,旋即就听见一道女声轻笑,那声音十分清冷,甚至可以说冷酷到无情,全然无面对另一人时的软柔甜腻,然就当他以为她会痛打落水狗时,她却突然向他伸出一只手,“柏都头,起来吧!”

他眼前那只手甚是白腻,白腻的有些晃眼,而她也不再说话,两人之间很是近密,也很是静谧,时间一久,他竟然能从中轻嗅出几丝阴谋的气息。

妖女乱我道心!

定是又打着什么坏主意对付我呢!

柏威快速地垂下头,紧闭上双眼,一副老僧入定、岿然不动的模样。

这人怎是个犟驴性子呢!晏菀看得一时有些头大。而血水也已流至自己脚下,他今日穿得又是一件牙白色圆领袍,虽说膝处已沾泥,黑漆乌糟洇了一大团,但再沾些红色,这衣恐是要废了,更何况……

晏菀直接上手按在柏威的双肩,提拉他,“他不喜你,就算你在这跪上几天几夜也不会收下你的!”

之前相处,柏威便知面前这女子玲珑心肝、多智近妖,可没想到,辞官后不过两面她就摸清他所思所想,不免十分诧异地望着她。

她还是那副凉薄、冷清的模样,眼帘低垂,神情恹恹,可说出的话就有些大跌眼镜,让人摸不着头脑。

“白色难洗,就算有皂角,恐也洗不出原来颜色了!”

他这才赶紧垂头望向自己的膝处。长袍衣摆早已脏污,看不出原本颜色,而湿漉顺着袍角往上爬,上半截衣物虽没沾上泥,可已染成了淡淡水红色。而周遭围围拢看戏的人也已将视线转移至他二人,口中竟说着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一时之间,他耳根子似被点着一般,烧灼得紧,赶紧跳起来,改躬身行礼,“烦请世子妃转告世子殿下,在下衣衫脏污、仪容邋遢,先行回官署守粮了!”

待晏菀颌首肯定,才做贼心虚地迅速逃离常家。

角落里,燕三娘的状态已好转许多。谢过诸位邻里同乡后,挣扎着起身,欲织布去,可只走出两三步,眼前一黑,人直直往下坠。晏菀赶紧上前抱住。

庆幸,人无碍。不过,燕三娘巴掌大的小脸白刷刷的,嘴唇有着斑斑驳驳的死皮,一副厌倦病容,笑得也很是勉强。晏菀下意识地摸上她前额,她也连连说到“无事,无事,病早好了”,可晏菀任她说什么也不信。她明明就是额间一片冰凉,覆着层冷汗。

“晏娘子,我无任何不适,我的布还未织完,不然今夜又要折腾到很晚。那就又要吵到阿姑了!”她懊恼无奈地一叹,可话到嘴边又想起常婆子,赶忙焦急追问,“对了……我阿姑呢……我阿姑怎么样了?晏娘子,我得去找找我阿姑?”

放任你去找常婆子,哪不又要闹起来!晏菀自然不干,死死箍住她。

“放心,老虔婆人没死!”

霍华真总算姗姗来迟,上前抓住燕三娘的手就开始诊脉,很是凝重地摇摇头后,摸出银针就扎向她后颈。

又扎!

晏菀见怀中人已晕过去,吃惊地盯着霍华真,没想她回了句,“不扎晕,你放任她去找老虔婆,两人又闹起来吗?”

那可不!

晏菀猛地摇头,还不待发出声,霍华真就已快速跑进屋。她的到来似乎是漂游海上许久之人终于望见的那一叶救命方舟,给阴翳已久的破屋内投射入一丝金灿暖融天光,众人皆看见希望。晏菀见拿着盆出来换水时,杜仁那张脸都浮上些喜悦。顿时明了,常满仓这条命应是能从阎王手里抢出了。

*

说得上话的人都去了常家,留下的侍卫趁着主人没在,倚在檐下偷懒。一时间,不算太大的昌化官署静得连根针掉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柏威正在后院打水洗那件白袍,不过也真让晏菀说中了,这袍子怕是要废了,半点也洗不净。

“你都不用肥珠子或是香胰子泡泡,怎能洗干净!”

陡然听见一道女声,柏威反应迅速地拔剑、起身。

会武了不起呀!

莽夫!

最讨厌自己小命受制于人了!

“刀剑无眼……刀剑无眼……”晏菀讪笑,悻悻地抬手敲了敲横在脖颈处的利剑。见面前之人已无杀意,懒洋洋地耷拉下眼帘,两指小心翼翼夹起长剑,取下。

然刚放下的那一瞬,晏菀猛松一口气,可柏威却不这样认为。骤地,长剑重新回到晏菀颈边,他掀开眼帘,露出那双精光四射的眸,冷冷扫向晏菀,寒浸浸的开口:“后院无他人,瓜田李下的,世子妃一妇人私会外男,未免有些失了体统!”

现,晏菀倒是没刚刚的烦躁了。她随意地低头,看向颈边长剑,只轻轻贴着皮肤,有些许冷意。

然……他真的敢吗?

他不敢!

想清这点,晏菀淡淡勾唇,抬首,气定神闲地看着柏威,可那眼神凉薄、冷淡,似看一片叶、一株草,甚至是一条狗,根本没将人放在眼里。

“萧崇璟在上京吃喝玩乐十七载,根本不通政务,更别说军务了。你想将身家性命压在他身上,根本没有回报!怀王倒是有西北复济军的背景,就算如今复济军早已随秦老将军的死而改制另编,怀王也已不在军中二十载,可他当年打胜的战绩是实打实的、加之曾主持军政革新,如今在军中的威望还是有的。”

柏威眸中冷意尽散,复而清明。他收回长剑,叉手一揖,郑重请教道:“世子妃是劝我,直接上京找怀王殿下吗?”

怀王?

那可不行!

我好不容易看重的人才怎能拱手让人呢!甚至连点利息都未能讨到。

晏菀正要开口,而那厢的柏威已抱拳下跪行礼,“还请世子妃殿下向大王举荐某!”

他稽首,“实不瞒世子妃殿下所说,某是曾想过此法子。可上京权贵云集,怀王殿下又是贵人中的贵人,某一介小小校尉,根本见不着大王。可您就不一样了,您是大王的儿媳,若能得您举荐,某定能成事。某亦是个知恩图报之人,以后只要世子妃殿下一声令,某定结草衔环、赴汤蹈火。”

他盛满期冀地望向晏菀,可她却是缓缓摇着头,手指放在唇边,轻声道:“可怀王并不会帮你!曾经来时路太过耀眼,晃得他人坐立不安,也烧尽了他所有锋芒。你听闻过这几年他的政绩吗?既已饱受猜忌,行差踏错一步都是万劫不复,又怎敢为了你这样的小小校尉,赌上身家性命!”

“可……可……,我是被冤枉的,我武艺高超,也根本不需大王将我安插至高位,只要能在高都指挥使面前提上一句就行。”

他肉眼可见地慌了神,倒豆子似的,吐出目的。

可晏菀仍不放过他,继续向他砸落惊雷,“萧崇璟能!”

他果真接不住,瞳孔放大,惊愕地看着晏菀,“世子妃刻意耍弄某吗?您刚刚不是说世子没回报吗?且他好像很厌恶我,根本不愿收下某!”

“原来……你知道呀!”这次换晏菀微惊,有些同情地看向柏威。明知南墙撞不塌,还生硬地撞上去,这不是头铁,是缺心眼。

“宁州知府、通判在昌化出现疟疾后,不但不向上通禀,反而指令你防火烧村。这件事他已上了劄子给官家,可却似石投大海,迟迟未有回应,定是被人给拦下了。他满心政绩,想要重回上京,这事必定还会再捅给官家。但你在这件事中的作用、形象已发生了巨变,从罪人变迷途知返的功臣。他略微在官家面前一提,使官家留了心,一查你的清白无论是之前还是之后,都会回来。或者,只要官家愿意,你就算没有清白,他老人家也会硬塞给你一个清白!”

“可您说了怀王都饱受官家猜忌,难道世子就不受官家猜忌吗?”

“会啊!”

似听见一个天大的笑话,晏菀掩袖欢笑,眉眼笑得弯弯,眸中万年霜雪化开了,可看他的眼神更加直白露骨。那就是一种看傻子的热络关切,虽不含任何鄙夷,却比轻蔑更划伤人心。他蓦地烧得更厉害了,整个人都像只架在火上烤的螃蟹,处处发红,赶紧垂下头,无措地东挠挠西抓抓。

“这天下是君王的天下,他是百姓的神明,人间的主宰。你若是让怀王或者萧崇璟收下你作幕僚、侍卫那才是错。你现如今最该做的是蛰伏,但仍要想方设法地露出自己的刺,待机会来临,君王毫不费力地就能看见你的才干、你的落魄。这样明珠蒙尘的你才值得他抬手替你改命,因为必有回报!”

“懂了!”柏威再次抱拳行礼谢过晏菀。

这就懂了?

“世子妃果真聪慧,三言两语就替某指明路,某这就离开昌化!”他利落地端起盆……离开。

晏菀:“……”

懂什么懂!

晏菀可算是知道这人为何会遭人算计了。这情商和智商算是在地板吧。赶紧出声叫住:“你这一走,就不怕,萧崇璟的劄子上全是于你不利的词吗?毕竟你与他龃龉多多!”

这妖女果真不是什么心善之人!

柏威顿住。

“做我的下属,我定会助你登上高位,尽享荣华富贵!”

柏威紧握住长剑,发出“噔噔”响声。

看来,他是怒极了。毕竟没有人喜欢受制于人。晏菀轻且快地走到柏威身前,嘴角挂着嘲讽的笑,“想杀我?”

下一瞬,他果真拔出长剑,挥向她脖颈。

可是面前这女子依旧笑意盈盈地看着,连眼也不曾眨动过。

“世子妃是在赌某不敢吗?”

她挑衅地弹弹那把停在她颈间泛着凛凛寒光的利器。甚至很可笑吧,那铮铮然的响动并没有任何威慑力,反倒像一声声嘲讽。而这一瞬,那哪是什么杀人利器,也只是破铜烂铁一把。很明显他与它都没有任何杀伤力,只能任人拿捏、玩弄、摆布。对此,她两抹唇的弧度翘得更弯曲,嘲弄意味也愈加浓厚,“不是。我赌的是……你是个好人!”

好人!

这似乎是个魔咒,一念上,他就会浑身疼痛,不由自主地丢盔弃甲,走向溃败。

他无力地拿下手中剑。

她继续说道:“包有才遭你下属胁迫,带着他们烧了太平仓。你以儆效尤,将他们都砍了。可是却又不忍心,亲自火化了那几名下属,带着他们的骨灰回家。包有才也是你亲自殓的,墓也是你垒的,回昌化第一件事竟是去拜祭他。如今……像你这般有情有义的人,可不多了!”

最后一句定论的话,她说得很轻,就像空中扬起的烟尘,风略拂过就散得无踪无迹。可他听不出究竟是夸奖还是嘲讽。

“世子是个良善、有是非的人。歪曲事实不像是他能干得出的事!”他还在垂死挣扎。

这次晏菀倒是没轻笑,反而对着他眨眨眼,狡黠地解释道:“枕边风啊!”

“你……你……你……”他一下涨得通红,含羞带怒,竟愤愤将心中话骂出,“你个妖女……恬不知耻、好生不要脸!”

不过她竟没生气,哀婉地轻蹙眉头,叹息说道,“世人总是这般道貌岸然。须知言由心生,分明是你想得龌蹉,才会觉得别人同你一样龌龊。嗯……却还要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别人。真……好生恶心!”

“柏威,你须知……我与他是夫妻,出了何事,他自然是会维护我的。我所说的,他自然会听从。这就是所谓的夫妇一体。你也尽管放心相信,如今你的性命、前程都握在我手,我会送你上云端,也会打你入地狱。你想得到什么,总先要付出些东西吧,譬如自由、以及你那可笑的男子尊严。哦……不对,臣服于女子裙下并不会丧失尊严,反而无权无势,永远处于下位,才会尊严永失,任人践踏成泥!”

终于,他伏下头颅,臣服。他闭上眼,认命地问道:“世子妃,想要我去干什么?”

“别这么视死如归!我是个良民,从不干作奸犯科的事。”

说完,她拍拍手。

即刻从角落里就走出一捧着木盒的婢女。

她将木盒硬塞到他手中,“崇南较南的地方和澹州,有种果实叫胥耶,现正当季。我需你在十日之内,以顺风镖局镖师的身份,替我采购五万个胥耶,送到越州云在楼!”

这确不是什么作奸犯科的事。

只是,这番折腾,又是威逼又是利诱的,最后竟是让他出趟远门,才卖果子。这位世子妃做事,还真是让人摸不清头脑。

他打开手中木盒,里面装的竟是银锭和飞钱以及一份顺风镖局镖师的任请文书。

做这些,她究竟要干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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