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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小暑(八)

这几人学东西学得极快,又十分刻苦、敢于尝试,三四天的光景,竟也在自家房梁上搁了木桶、木箱,开始诱来蜂,欲家养。

这般速度既令晏菀感到意外,也十分刮目相看。

而另一厢,宣传当天,百姓们虽兴致缺缺,没一会儿就作鸟兽散。但秋税这把一直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而渐渐逼近。有不少人开始进山割蜜,这几日萧崇璟在官署那边,也陆续收到一些蜂蜜。晏菀按蜂蜜的品种、采割的难易程度重新划定了交换标准。

学堂这边,前几日习诱蜂、养蜂同常见的一些虫害病变,一直待在花田。今日学鉴蜜,倒是难得地将课堂搬回室内。所谓鉴蜜,也就是通过望、闻、尝手段,品鉴不同阶段的蜂蜜、 单花蜜与百花蜜。而许是因这五日相接触及累积了一些经验,她们竟学得极快,不到一个时辰就结了课。

而恰好,今日叠云做了莲子羹,晏菀便挽留她们下来品尝羹汤。

接连五日来的相处磨合,几人渐熟络起来,竟也能相互打趣说笑。

“晏娘子,若有一日我们学会养蜂,也都能酿出这么好的蜜来了,是不是这蜂学堂就没了呀?”

这话问得晏菀一顿,实说她并没有深想过这个问题。设在这蜂学堂就是为了教会昌化百姓养蜂、继而脱贫,只是她事业版图上极微小到不起眼的一丁点,她并没有什么长久的打算。可这几日她们一同养蜂、一同种花,甚至坐在一起一同说笑,一同为一道美食发出嗟叹,使得从她们身上看到了一种脱离男耕女织的传统叙事下传统女性的那一面,鲜活旺盛,有着澎湃的生命力,在这些时刻她们仅仅是她们自己而已。

或许这个学堂可以一直办下去!

“你们还想学什么?”

“我们能不能继续在这儿学点其他的东西?”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听清彼此所说的话时,两人眼神相互交汇,一下的惊诧后,便是了然的相视一笑。

“好啊……好啊……”朱长寿忽地来了兴趣,将白瓷碗搁在案上,兴奋十足,“我想学读书识字。我家是杀猪的,从小我爹爹、娘娘就说会写几笔字、会背几首酸诗还不如算盘打得响,我们这样的人家算好每一笔账、要来每一笔债才是一顶一的要事。可后来他们竟给我找了个读书人做姑爷,说的也就变成了什么‘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我虽不读书识字、可姑爷会就行云云的。我初时也认定就是这般的,可后来的无数次中,我还是觉自己会读书识字更好!”

“对呀……对呀……”另一位小娘子应和道,她正是先前萧崇璟大撒币时,行在晏菀前方的那位麻衣女子。她名叫田花,是位十分务实的人,亲人得疟疾中全丧去,一人伶仃飘摇,只想为学一门手艺养活自己,“那日立字据时,我也知分明是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我就是看不明白,连自己的名字也写不起。但听见荣娘能看懂、念出,还会写我们的名字。我觉我还是羡慕她的,我也想像她一般。”

众人皆对读书这件事很是喜悦,似一群喜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可晏菀却留意到何春花是个例外,她兴致缺缺,蹙眉含愁地看着众人议论,抽身事外。于是走至她身旁,问道:“何娘子不想读书识字,还是有其他想学的技艺?”

一时被点名,何春花有些不自在,慌乱地摇头摆手,见大家停下讨论,齐刷刷地望过来,索性垂下头避开视线,抓住裙摆,畏缩地开口:“可是……我没钱……也没有时间!”

一时间,刚刚还热火朝天地讨论、喜悦顷刻烟消云散,众人都好似泄了气的气球,蔫头耷脑,室内一片寂静,可却能听见如烟般又快又轻的哀叹。

读书、习字……

晏菀蓦地想到一人。当即道:“请先生的束脩,我来出,但有两个条件!”

一时间众人似看到希望,连连答应。

“一是先生需要诸位娘子亲自上门去请;二是这位先生向来重礼,诸位娘子每日上课就学须得焚香。”

第一个好说,但焚香……山野乡村哪会有这些讲究!就连驱蚊的纸缠香也是头一遭见,纷纷面露难色地盯着晏菀。

“我知道,焚香属实是为难诸位娘子了!可艾草在昌化随处可见,且艾草还是君子之草,可焚艾代之。”

虽是纳罕,可众人还是点头应下。然兀地,门外传来一道喊叫,很是急促。晏菀赶紧往外跑去,见来者是谢妪,可不待她问出,谢妪已焦急得脱口而出,“晏娘子……出大事了?”

谢妪口中的大事是今早常满仓同邻人小五一块进山搁蜜,一不小心脚下打滑,从陡崖上摔了下来。现人是被小五给背了回来,可情况实在是不容乐观,全身的骨头都碎了,整个人迷迷糊糊地,但嘴里不停地喊着“疼”、吐着血。”

“那快去请大夫啊!”

“大巫已经去了,可是说……这伤太重,他治不了!我是来找你请霍神医去瞧瞧的!”

晏菀瞧她不断急烈起伏的胸腔及被汗濡湿的发和衣衫,立马猜到她应是去过一道溪边茅屋,见寻不到人,才往这边赶的。幸而,前段时间为卖蜜蹲过霍华真,摸清了她的日程,不然这时自己也似只无头苍蝇乱飞。

每日霍华真卯正便起,待用过朝食后就上山采药。遇与患者相约,才会早早下山,不然都是在山里待到日落月升才会返家。她一般是从西北向的吹风岭山脚进山的,寻着溪流源头的方向深入南岭腹地。

晏菀的方向感一塌糊涂,但在人命关天前,也不再犟,而是让朱长寿按着这条路线寻上去,自己则跟着谢妪前往常家。

这次常家出了这么大的事,院外的道上早已挤满不少人。他们议论纷纷,很是喧嚣,但始终压不过那道凄厉的咒骂声。

“你这老泼妇……好生蛮横!”

想来又是常家婆子在欺负人了!

可……他怎么会在这儿?

常家婆子是昌化出了名的恶人,脾气暴躁、性格尖酸、待人也十分刻薄。平日里没少主动招惹是非,但出事后又往往以眼瞎为由颠倒黑白,反讹上他人。因此周遭挤满看戏的邻里,却无人愿且敢上手相帮。而这时他们见晏菀来了,纷纷知情识趣地让出一条道来。

这时,她也才看清常家婆子正在同萧崇璟纠缠。不对……应是单方面地攻击萧崇璟。她用头作武器,不停地重重撞击萧崇璟前胸,那双手仅是一层枯槁肉皮包裹着、上蓄着尖甲,此时就似那骇人的九阴白骨爪狠辣地摸索、划动着,爪爪要命。而就算萧崇璟极灵活地避开,但那张俊脸还是留下几道血痕。

“老疯子,你讲点道理,是她逼着他进山割蜜还是我将他从悬崖推下。你儿子现在这幅模样同我们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小五都说了,明明是他贪心,割完五棵树上的蜜后,人已累得不行。可他呢……仍觉不够,一定再要去采崖上的蜜,跑上后体力透支完了,脚下又一滑,人就摔了。你在这怪天怪地怪我们和蜜蜂,逮着人就发泼打骂。你怎么不怪怪你自己呢!年纪一大把、到处惹祸,心盲眼瞎、什么事也不干,拖累了他!”

晏菀这才注意到角落里坐在地上、被人护住的燕三娘。此刻,她衣衫、发髻全散了,面颊、脖颈、手背、小手臂有无数条血痕,眼圈发红、颊上泪痕犹在,只是眼神呆滞,拼命地护着身前隆起的肚子。

“嘶……找死!”

晏菀赶忙将视线重新放回萧崇璟身上,只见他右手背上留下个深可见骨的牙印,殷红血液顺着筋骨走向如水般急淌着,他已被疼得跳脚,精致的五官也已挤在一堆。

而不远处的地上,被他推开的常婆子竟摸索到自己的拐杖。如有神助,杵着拐杖快速起身,闻见萧崇璟的呻\吟,精准地辨出方位,疯狂地朝他挥动来。

“夫君,小心!”

此时不表现……待何时!

晏菀慢吞吞、装模作样地朝他扑去。

很好,偏离了常婆子的攻击范围,十分安全。

然而,好像同设想的不一样。

“娘子,小心!”

又又又……是萧崇璟那厮在添乱!

他见晏菀正朝自己扑来,当即便明白她这是在舍己救夫,十分感动。然大丈夫怎用得着一柔弱女子来保护呢!他果断出手,一把拉住她,转圈变换身形,然常婆子那看似杂乱的招式竟像是开了天眼,无比精准地朝着他逼近。而右手边是一堵墙,眼看已避无所避,他一咬牙将晏菀护在怀中,预备用自己的血肉身躯抵挡住攻击。

可……迟迟未至。

“世子拉着世子妃转了这么久,您二老……不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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