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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小暑(七)

时隔快半旬,昌化官署前的堂鼓终于再次敲响了。

不过,不同于往几次那般直接赠物,这次“天菩萨”召集大伙来,主要是宣传讲解蜂子、蜂蜜,还定下了一斗蜜换三斗米的规矩,同时晏娘子还在西边的庙里设了学堂,专门教各家的娘子们如何养蜂、辨蜜。

可已到午时,庙前门可罗雀,学堂空空如也。晏菀坐在上首,闲得都打起瞌睡来。

“姑娘……姑娘……”

倚翠大喊大叫地跑进学堂,陡然惊得晏菀一个趔趄,慌乱坐起见她已至身侧,满头是汗,呼吸甚是急促,“我我我……那边……那边……”

晏菀忙将茶盏递她,还拿起团扇替她扇风,“别慌,慢慢来!”

“那个……那个朱……朱……”

猪跑出来了?

还不待倚翠说完,一道响亮又豪爽的粗粝女声就从外传进,晏菀辨出是朱长寿的声音,当即起身相迎,却见她领着几位面生的娘子进门来。

“我就是个粗人,不请自来,还望晏娘子莫要怪罪!”

她话虽这样说,可晏菀知她是来捧场的,万分感激,亲亲密密地拉起她手,询问另几位娘子的来由。

“这位是何春花,何娘子,年三十二,针线活儿顶好,吃苦耐劳,养的猪也是个个都膘肥体壮。”朱长寿将身旁一矮小黝黑的女子推出。

“这位是宋荣华,宋娘子,年二十八,是我们这几人中的女状元呢,上过学,读书识字,可了不得了!”晏菀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见到一位瘦高、眉宇间颇有几分傲气的女子。

……

她就这般热情地向晏菀引见每位娘子,同时对每位娘子的性情、喜好信手拈来。

“晏娘子,我听我家那口子说一斗蜜可换三斗米,我们在这来听课可有什么东西赠吗?”问这话的,正是那位何娘子,她身材矮小被其余几位娘子遮挡住,只余下响亮又带羞涩的声音流传出,然她问出这句话时,周遭说话的娘子们止住话头,不约而同地替她让出一条道,那道道目光不含鄙夷、反而带着希冀,想必她们也十分关注此问题。

官署那边已承诺一斗蜜换三斗米,而昌化的百姓全无饲红蜜蜂经验,只得现进山找蜂巢割蜜。可红蜜蜂的蜂巢岂是这般好觅得的。红蜜蜂为躲避天敌及人类侵害,多将蜂巢建于悬崖、或树冠最顶部,这样一来,割蜜反倒是件危险又辛苦的差事。而若是将学堂听课的奖励提到同等,人群会朝学堂蜂拥用来,也就无人选择割蜜这笔不划算的交易。这也并不是她想看到的结果。

忽地,她计上心头,看着缩在人群中,略带腼腆的何娘子,轻启唇,流露着张扬与自信,“我知各位娘子家中有颇多杂务,甚繁忙。能抽出时间来学堂一趟实属不易,更遑论听课呢!因此让娘子们既耗了时间,又空手而归,便是我的不对了。现今还不到收成的时候,宁州、越州也好,隔壁的虔州也罢,粮价都不算便宜,多给了半斗,都属实是为难我了。不如咱们折折中,像如今这般我们众姐妹坐下聊聊、谈谈,满十日赠一斗米如何?不过,说好了……可不许刚坐下便走!”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她们的顾虑,也解了自己的难处,甚至还不夺官署那边的主场。就像小姐妹谈话那般拉近了晏菀同各家娘子的距离,看得一旁的朱长寿都不禁对晏菀竖起大拇指。她本以为这都城来的贵人会自矜身份、傲上天,就如同天上的皓月,只可抬首高高仰视,可望不可及。那曾想那月亮中的仙子竟会走下神坛,驻足人世间,同自己这等人打成一片,待人做事还如沐春风。

第二日,学堂这边听课也会赠粮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昌化。几乎全军的妇人、小娘子都来了,甚至还有个别没皮没脸地汉子换上女装、挽个发髻混入其中。

那架势真是太过于吓人。乌泱泱的一片,倚翠隔着条门缝悄悄窥视,都只觉呼吸一紧,仿佛下一瞬滚滚人流就会喷涌而来,淹没、碾碎她。为此,不禁忧心忡忡地转过头看向晏菀。然自己跟了十一年的主子,自然明白。那白玉烧犹冷的性子,放平日里,多少会被夸一夸有泰山崩于前仍面不改色的沉稳淡然。可放现在,如此大祸临头之际,只觉恨铁不成钢,她一颗心都已烧到了嗓子眼,人家可倒好,仍在陪着韩束儿浇花。

她不由地嗔怪一声:“姑娘……”

晏菀闻声抬起头,一脸疑惑,估摸了一下大门到此处的距离,冷不丁地问了一句:“你能闻见花香吗?”

倚翠:“……”

赶紧吸了几口气,空气中似乎确有股淡淡的香甜味,她迟疑地点点头。渐渐,还能听见零散细微的嗡嗡声,然这些声响似乎在壮大,就像有什么东西正破壳而出那般。

“开门吧!”

她一时愣住,还是身旁的叠云放下门栓,及时拉着她躲在一旁,才不至于被如潮水般澎湃涌来的人流给淹没。

不过才意识到空中那些暗点是什么,人群中就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进庙的人往回走,而庙外的人驻足探头探脑,待明了庙内有什么东西后也似只兔子飞快逃离圣人庙。

不过庙中也不是全无人,还剩下七八位娘子站在院中。而嗡鸣声如雷轰,越来越响,从圣人殿后涌来的黑点,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在空中结成一张金红色大网,渐渐逼近,好似此刻她几人便是翻着白肚的肥鱼,只待大网兜头而下,网捞住。可偏偏她们完全不敢动弹,唯恐巨大的动静,引来更疯狂的蜇咬。

越来越近……

有人软瘫在地上,埋首护住自己;有人闭着眼不敢注视这一切;有人用手抱着头,但口里喃喃念着阿弥陀佛;还有人竟死死盯着对面站着的晏菀。

时间是随着天色越来越暗所流逝的。不过也挺奇怪的,她们所害怕的事并没有到来!嗡鸣声大了,却也又兀地四散开去,而天色亮了起来,头顶那张大网一下子消失不见。

“不害怕吗?”

何春花见对面那霜雪捻成的绝美女子,竟突然微勾唇角。她知道这一刻危险才算是彻底解除,于是摇摇头,轻拍前胸宽心,但嘴里那道回复却是异常的斩钉截铁,“怕……但又不怕!”

“为何?”

“我家的地薄,收成不好,家里的米缸也快见底了,完全交不起秋税。但昌化的税都是由路上的钤辖司派人来收的,交不起的人就会枷锢拷打,丧了命。我知道一斗粮实在是不够,但总比没有强。”

晏菀饶有所思地点点头,而后对着留下的人郑重其事地重新问上一遍:“学养蜂,每日就一定会同蜜蜂打交道。若是你们怕了、俱了,便离去吧,若是不怕,就留下!怕吗?”

院中的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但始终没人离去,反而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重重地点头。

然谁知,看见这一幕的晏菀竟扶着树弯腰大笑,弯弯的眉眼间透着股恶作剧得逞地狡黠,面上红霞翻飞,生动极了,竟似一夜好风吹,新花一万枝。

“蜜蜂又不是妖怪,哪里会吃人呢?而且这种须金红蜜蜂胆子极小,从不主动攻击人。平日里它们都养在殿后的花田中,今儿是我用蜜水洒在草木花树上,才引来它们装装样子,吓唬人。经这一场试练,留下来的诸位娘子都是有恒心、定要学养蜂之人。养蜂须风里来、雨里去、烈日暴晒也家常便饭的事。体谅诸位娘子每日辛苦了,也当是我今日戏耍娘子们的赔罪,便将酬劳提到一日一斗米,将来他日酿出的蜜也按一斗蜜五斗米算。诸位娘子意下如何?”

说完,她甚至还调皮地眨眨眼,勾得人心痒痒。而前头的,光是这样丰厚的条件就已勾得人无法拒绝。现这般,几人只会觉得是被人扔进米缸的老鼠,做什么也同意。

晏菀间面前几人点头如捣蒜,唯恐自己出尔反尔,继续道:“既然如此,立字为据!如此,无论是对诸位娘子,还是我都好!”

不知何时,倚翠已搬来桌案,就放置在一旁。叠云引着她们坐下签约。瞬间,几人就围住了那张几案,新奇地七嘴八舌。

底层百姓谋生都举步维艰,又岂会识得了字呢?不过好在那位“女状元”宋娘子也在其中,便自告奋勇地替大家念起字据,然后又在空白纸张上写上她人的名字,让她们照着临摹。

倒是朱长寿没同她们挤作一团,由晏菀亲自从地上扶起后,佯装发怒地对着晏菀撒娇。

圣人庙后,本有一大块荒地。还在治疟疾的时候,晏菀就向杜老翁讨要来了它,让韩束儿在这片土地上大施拳脚。这个时节是秋日,她播种下夏堇,此时已郁郁葱葱一大片,据说再过个十几日便开花。此外,她还从山里移种来些菊花、簕杜鹃、千日红,繁花争奇斗艳,蜂环蝶舞,远远就能闻到花香。

花田四周搁置着数只大木箱,是晏菀画出图稿找匠人专门定制的,方方正正,侧边有两道长条形的缺口。然别看外表同普通箱子无大差别,可内里却暗藏玄机。她走近,打开顶盖,露出内部的数块木板,那木板是能取出的。她随机抽出一块,其上覆满了密密麻麻的蜜蜂,而那块木板也不是纯木材的,中间挖空,嵌上一层网纱。

“这是活框蜂箱!”但她仔细想了想,她几人养蜂应是就地取材,大多应是会用木桶或是巨型饭甑,于是改指着花田中央的的宝塔状的六边形蜂桶,娓娓讲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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