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满仓眼前蓦地一暗,什么也看不清,他不停翻掀,费了好一阵功夫,才将肉粉色的缎料从头顶拿开下。可陡然地,有一股巨大的力量箍着双臂,紧接着眼前撞进晏菀那张怒气腾腾的脸,再一次厉声质问着:“你们把蚊帐都拆了干什么?‘
“这这这……这料子很是光滑柔软,三娘觉得干挂着有些浪费,就拆了给未出世的孩子做几身衣裳。”他见晏菀眼射寒光,又是要一阵骂,赶紧补充道,“不止我一家,大伙都这样做的,拿来做衣衫、拿来做被面……”
拿来做抹布……
唉……
晏菀心中长叹,又想起那俩姑娘的一番对话,不禁仔细思索,救济最后发展成这样的结果并不能怪任何人。萧崇璟心地纯善,可自幼在雕栏玉砌的荣华锦绣堆里长大,吃穿用度无一不精,离真正扎根泥土地里的老百姓太遥远了,他并不懂得连年在饥饿线边缘挣扎的人满心满眼都只有衣食住行,他也并不懂得于这样连光是活着都用尽全力的人群,他们想要的并不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品评生活中琐细之美,反而于他们而言简单粗暴的量大管饱,足矣。
再者昌化的百姓本就是四方流民汇聚在一起,拼拼凑凑,艰难过日。他们心念着的是今天、明天,至于十日、百日之后那太长远了,到不了,也管不了。因此,骤然地,手里多了几块布,想着便是今早裁衣,傍晚间就能穿上,这才是能切实看得清、摸得着的。所以,就算是麻布的床帐他们也能拆了做衣。可崇南这气候,夏热冬暖,一年四季皆孳生蚊虫,蚊帐、焚香应成生存必备技能,不然还会有人再次感染上疟疾。看来,必须得好好想个法子,改一改昌化百姓的想法、习惯。
不过,当前眼下的事更为重要。
常家那蛮横的老婆子直接将拐杖横在门前,装聋作哑,任常满仓如何跪地磕头恳求,也不为所动。
“阿婆,延医问药本就是天理,你这般阻挠,不怕伤了自身的福气吗?”霍华真微掀眼帘,往地上幽幽一扫,凉悠悠地问道。
“我老婆子眼瞎、耳聋、腿脚不便,本就福薄,何畏那是什么不长眼的天理。我只知晓今日若放他出了这道门,救下的不是妻儿,而是冤孽。那时,我就算是魂归九幽,也难有脸面见常家的列祖列宗。”
这老婆子委实气得死人!
晏菀欲开口反驳,却被霍华真拉了一把,她对她摇摇头。无他法,只得深吸一口气,将嘴闭上,可心里却是半点不服气,于是伸手在常老婆子那双结着惨白雾翳的眼珠子前晃荡几下,确认是真瞎后,退后几步,隔着虚空对着常老婆子一阵拳打脚踢。
“此话怎讲?常家经疟病缺了数口人,此时添丁,实是天大的喜事,不该极力挽救,而是阻挠延医,难不成……”霍华真垂眸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常满仓,冷笑一声,抬起手,伸展向前方,漠声道,“想丧妻又丧子,做一辈子的鳏夫,就此中断门庭、自绝血脉!”
“你……”常老婆子听完霍华真的话,果真脸色大变,老树皮一样的松弛肉皮堆积在一起,掩住五官,狰狞又丑陋,十足十的像佛窟洞穴内壁上绘制的地狱恶鬼。然还不待她怒骂出什么,整个人就如坍塌的石壁,轰然倒地,不省人事。
“娘……”这一幕来得太突然,常满仓吓得措手不及,赶紧爬过去捞起常老婆子,不断地呼喊、拍打、掐捏人中,试图唤醒她。
而晏菀凝睇着地面上正母子情深的二人,眼尖地发现常老婆子后颈插着一根细小的银针,她正想蹲下身好好探看一番,却不想霍华真先她一步,利落地俯身蹲下,拔出那根针,对上已惊愣到目瞪口呆的常满仓,极淡然寻常地说道:“她无碍……还不快去官署拿药!”
语罢,霍华真已起身,向那张简陋的木桌走去,她坐下后,从随身布囊中拿出一只带有异香的牙雕小筒,抽出一支香点燃后,插在桌缝中。然她见常满仓仍呆愣杵在地上,跟生根一般,眉头一皱,颇为不悦说道:“我知你担心什么,疟病的确会影响到腹中胎儿,重者非残即痴……”
常满仓一脸悲痛、震惊地向她望去,却见桌缝中那支香,生起袅袅轻烟,不过须臾,便如浓雾不动声色地铺张开来,充盈满室,他在这层层叠叠的乳雾薄纱中对那坐主位的女子看得并不真切,甚至觉今夜周遭发生的一切并不真是,似一场没完没了的噩梦纠缠着他。可陡然地,那迷雾中的女子缓缓开口,却不是从前那般疏离淡漠,而是像拔开迷雾的一缕天光,那么自信、那么张扬,给了他一条生路。
“可你遇见的是我……我既已出手,你家娘子能保,你那未出世的孩儿自然得全须全尾。不过……”
她话音陡转,变得如烟雾那般轻飘飘,但却携带着千钧险意,压得常满仓一时难以喘气,但仍立着耳朵,拼尽全力去听清。
“这炷香燃完之前,若还是没有进药……赶紧刨棺材去吧!”
桌上那支香燃得极快,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已烧掉指甲盖那般大一截,常满仓看着那腥红一小点,简直似阎王催命符,吓得赶紧扔下怀中常老婆子,拔腿就跑。
一时间常家门户洞开,屋外的风争先恐后往里灌,晏菀才觉几分冷意,她替床上的燕三娘掖好被角后,往霍华真身侧一坐,却不想刚刚还闭目养神的霍华真唰的一下睁开眼,按着眉心,半是迷朦地看着她,语气也有几分呆滞,“世子妃,若是累了,回去歇息吧!这儿有我一人守着足够!”
晏菀摇摇头,“今儿一大早你就上山采药去了,再熬下去我担心你撑不住,横竖我在这儿守着,你趴着歇一下,有事我叫你!”
说这话时晏菀有几分忐忑,她担心霍华真那医德如她医术那般高超,会婉拒,那曾想,她话音一落,霍华真就直接趴在桌上睡了起来。
看来,她果真是累了!
听见她渐渐放缓的呼吸,晏菀拾起地上的床帐,拍了拍,盖罩在霍华真身上。
而亏了桌上那支“催命香”,从常家到官署本需一刻钟的时间,有了这香地催促,常满仓只耗了不到三分之一的功夫就取到药回来了。
不过他提回家的却是两副药,心急如焚又来去匆匆根本就没听清杜老翁的嘱咐,一时分不清该先煮什么。幸好,杜老翁这半吊子医术不托大,爱不耻下问,他在药方上落有数条疑惑,晏菀瞬间明了一副是去烧的,一副是拔毒的,旋即同常满仓张罗起来,两副药同时下锅熬煮。
万幸的是两人紧赶慢赶,终于赶在香燃尽之前端着碗退烧的药进屋了。恰好此时霍华真也已醒来,她正坐在床边再次替燕三娘诊脉。她听出脚步声是晏菀的,头也不抬,直接问道:“是退烧那副药!”
“对!”晏菀已端着药碗到达床边,霍华真扶起燕三娘徐徐灌下药汁。而后又嘱咐常满仓熬煮米油,待一个时辰后燕三娘烧退之时,连同另一副拔毒的药一同灌下。
就这般经过一夜的折腾,燕三娘的病情总算稳定。破晓时分,晏菀同霍华真才从常家走出,不过二人又是一番恶狠狠地威胁,才迫使常满仓翻箱倒柜地找出另一副命大幸存下来的蚊帐挂上,同时室内还会日夜燃香焚艾驱蚊。
如此,二人抬头看向天尽头那轮旭日,竟才觉天似乎真的亮了起来,且触手可及,对视一笑后,才挽着手浴着日光走向归途。
*
晏菀有个毛病,就是路痴。
可她偏偏还不信邪,固执地坚信自己的直觉,这若是在现在还好,有缺德地图陪着她兜兜绕绕,最后总会绕回目的地的,可如今身在古代,碰上倚翠这种意志不坚定的人,也就被拉着越走越远了。
当然还有另一种人,如霍华真这般,看似好脾气,只想在她撞南墙撞得头破血流之际,再告之什么为正确之路。这就是所谓的“人教人,教弗悟;事教人,一数而通。”
“嘘……你听见流水声音了吗?”
霍华真还不待说出什么,便听见晏菀接着道:“我们住的地方在河边,且上游,若是逆着流水走,一两炷香的功夫定是能到达的。”
旋即,她兴奋地拉着霍华真小跑出,不过几步之后,又停下,换上一副凝重的神色,警惕地张望着四周。
“嘘……你听见什么了吗?”她压低嗓音,悄悄地凑近霍华真耳边轻问着。
霍华真见她这神态,宛如一只侦查、打探的小松鼠,立着耳、勾着脖子,尽力望尽方圆数百里,不由失笑。
前方不远处,确传出一阵窸窣响动,她细眯起眼警惕地打量,而那阵响动却倏尔止住了,一时四周极安静,只闻悦耳鸟鸣。她收回视线,转念一想,山野林中多的是飞禽走兽,任何细碎声响不足为奇,不过看着一旁晏菀仍绷紧的身子,不由起了捉弄心思,一本正经道:“这时节,崇南的山林中多的是蛇类,有一种蛇崇南瘴地特有的,常盘于树梢,夏季草木苍郁之时为翠色,可待秋日落木萧萧,随败叶枯枝发黄变褐色,且有剧毒,人若是被咬伤一口,不出半柱香的时间,七窍流血而亡。”
随后,她还贴心地彷着蛇类声音在晏菀身后“咝咝”几声。
要知道,她最怕蛇了!霎时吓得寒毛直立,冷汗频频,忽地转身紧紧搂抱着霍华真,甚至双腿也忍不住扒拉在她身上,就像一只树袋熊眷念树桩子那般。
“蛇怕雄黄,你是一个大夫,还惯常往深山老林里采药,一定带了这东西的吧,快拿些出来,撒地上。”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绝望的崩溃,几乎是快要哭出来了,完全不同于以往的冷静理智。也许是因惧怕,象牙般的肌肤上笼上一层霞色红晕,有生气多了,整个人一下子活色生香起来。
果然将人捉弄于鼓掌是一件令心情十分美妙的事。难怪,不住地有人往此道上前仆后继。霍华真故意拖长调子“咦”了一声,抬首看着头顶的树梢,“此蛇常栖于枝,最爱尾缠枝,垂下头来吓唬人。”
晏菀顺着她的目光,仰头一顿张望,什么蛇影,连只鸟儿也未看见,才把心装回肚子里,慢慢下地,可头仍警惕地张望。
霍华真一时玩心大起,拾起地上一截带叶枯枝,晃荡着,从她肩上慢慢向前穿去。
“啊……”
下一瞬,霍华真心满意足地听见一阵尖叫,不过,与她设想的很有落差,简直是隔了十万八千里。
“卧曹!放火烧山,牢底坐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