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繁体版 简体版
格格党 > 娘子笑得甜蜜蜜 > 第63章 小暑(三)

第63章 小暑(三)

亥时已过,霍华真进山采药仍未归,晏菀一阵担心,拿起灯笼便向外行去。

竹林中,自那日曹澈同杜老翁说开后,日日放置的茶没了,夜夜燃的灯也无了。夜间,仅凭空中半轮弯月的银辉,照亮前行之路。可若是云翳遮住了月,则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加之今夜雨后,林中小路泥泞、湿滑,于行夜路之人颇为不便。

她逐一点亮石龛后,也就提着灯笼候在竹林入口处,约莫两刻多钟的功夫才等来霍华真背着竹篓姗姗而来。

“世子妃!”在外奔走之人栉风沐雨见夜深了总有一盏灯火是属于自己的,心里自是暖融融的。霍华真赶紧加快步子,一步并作两步,须臾间就已来到晏菀身侧。

傍晚时分那场骤雨下得极大,晏菀见她髻发已湿透,碎发悉数紧贴在额间、鬓角,忙抓了把她的衣衫,所幸是干的。

“山林之中,有的是洞穴,雨大了,我也不傻,就近寻着一个就躲了进去。”霍华真对着她莞尔一笑,抬手,满不在意地将碎发拨开,倏尔问道,“我原先说的,你考虑得如何了?”

江河万里,必有其源;百鸟朝林,必有其首。若说帝王是这烟火人间的主宰,那在医药这一狭又精的领域霍家则是绝对的王者。上到太医局、翰林医官院,下到和剂局、惠民局霍家人都掌管穿插其中。此外霍家在全国各地还开设了不少医馆、药坊,这背后需要数不尽的药材。

而药材也并不是从山上采摘来,摊在烈日下一晒,就可随意合着糊煮成一锅药剂的。它需经修制、水制、火制、水火共制、发酵、制霜等步骤炮制,而火制中有一道工序便是蜜炙。若是能谈下这笔买卖,只怕比借霍华真神医的名头推广蜂蜜销路来得更稳定。只是在前些日子里,她找到霍华真,就蜂蜜买卖一事开诚布公地详谈过一番,却并没能得到想要的答复。反而霍华真抛出一个为难的抉择。

“抱歉,我只做蜂蜜买卖,蜂针的事……还是算了吧!”

“哦?”霍华真垂下眼帘,遮住眸中浓到化不开的墨色,一时间那双狐狸眼眯得更是狭长,前方眼头向下锐利如钩,眼尾斜斜向上挑起,慵懒迷离,浑似一只明明已困倦到不行的狐狸,半阖眼帘,可下一瞬眼珠子却蓦地一转,精光乍现,对着早已锁定好的猎物蓄势待发。

“须金红蜜蜂一生只有一根蜂针。它们胆小,日常是不会主动攻击人的,可若是它们用蜂针攻击人,就代表它们的生存受到了严重的威胁,作出殊死一搏,可蜂针末端有倒钩,一旦蛰入人体后,红蜜蜂飞走时会连同毒囊与内脏一同被扯出,这样的蜜蜂是活不下来的。那日若不是谢妪的腿过于严重——已化脓,快保不住了,不然我是不会同意诱来红蜜蜂蛰人取蜂毒的。”

出了竹林,晏菀手中那只灯笼便是唯一的光源,引来不少细小飞虫盘旋飞舞,一只稍大胆的竟爬上她手背,她将手柄换到左手,右手使劲抖动抛甩,那只蛾子竟似扎根入定般,始终稳稳当当、岿然不动,这下晏菀彻底按捺不住,将灯柄塞进霍华真手中,直接上手将蛾子捉去放飞。

“别看它们那样的渺小,可世间生灵的性命应是平等的,从来便不应允一条命生来就给为另一条命牺牲。”隔了这么一阵,她说得话却还是续着上一题辩议。

此时,霍华真的眼早已睁开,眸中清亮,如一汪浅浅清溪,甚是澄澈,她注视着一旁的晏菀,眸中有柔光悄无声息地溢出。

而身后,林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及极粗重的喘息声,她二人下意识转身就见一着粗大短褐的魁梧男子奋力从竹林中跑来。那男子应是跑了许多的路,汗如雨下,身上的短褐已是湿透,要命的是他神色焦急,见清前方二人为晏菀同霍华真,当即扑通一声跪下,嘴中大喊着:“救命呀……救命呀……瘟疫它又来了!”

这男子正是白日里赠晏菀五敛子那农人,他名常满仓,上次的疟疾他家八口人,去了一半,经此,从骨子根里便惧怕一切有症状的病痛。加之,现如今他妻子燕三娘怀有身孕,孕妇的抵抗力本就低下,甚至在用药方面多有顾忌,晏菀同霍华真快速对视一眼,便赶忙拉起那男子火急火燎地朝他家奔去。

不够也真是出现了最不好的结果,常家生病的那人正是燕三娘。此时,她人早已神昏谵语,持续的高热烧得她整个人犹如一只煮熟的虾,处处发红,甚至发生惊厥,人不停地抽搐。

看来情况极其不妙、很是危急。

霍华真立即放下背篓,从随身布囊中抽出一根较长的银针,就着油灯一烤,便扎向大椎、十宣穴位,微微点刺后即刻抽出,放挤出黑血。随即又拿出几根银针扎入人中、合谷、太冲、曲池、涌泉等穴位,待人慢慢平静、不再抽搐后,方才抽针。

“是瘴疟!为何要拖到人已昏憨、惊厥才来找我?”霍华珍把过脉后,翻看燕三娘的眼球、口鼻。同时她面色一沉,怒目圆睁地质问起常满仓,

“我……我……”常满仓就算是低着头也能察觉到到霍华真的目光如刀,恨不得穿透他的天灵盖,戳出几个大口子,他实在惧怕如此烈烈的目光逼问,结结巴巴多说不出什么,只好一个人缩在墙角无措地捏着衣摆。

人命关天,岂是能拖延的!晏菀见他这副瑟缩模样,心里也憋着一腔火气,只是此时不便发作,遂转过身仔细地打量起整间屋子来。

常家并不算什么富裕人家,用黄泥掺合着稻草抹的墙面早已斑驳,不停向下掉着渣,好几个角落还结着圈圈绕绕的蛛网,只是那不见织网的络丝娘。整个室内还算是整洁,只是崇南这气候太容易返潮,踩实的黄泥地面上即使已铺就着一层厚厚的干稻草,可还是肮脏、湿滑,更别提潮气翻涌带起的土腥味混掺着一股子霉味。

不仅如此,室内还很吵!处处有蚊子嗡嗡的鸣声源源充斥着耳膜。晏菀寻着味走到窗下,“啪”的一声重重关上窗,尽量放缓声音,沉沉问道:“为何不焚香?”

她侧头,见常满仓一副丈二和尚摸不清头脑的模样,只好解释道:“前些日子,我夫君不是带着人在官署散发纸缠香吗?日夜燃点此香可驱蚊,若是用尽了,焚艾也可,快去!”

谁曾想窝在角落里的常满仓嗫嚅开口道:“三娘……三娘她如今身子重,那香……和艾草味太大,她闻不惯,且她腹中还有孩儿……这样会……会不太好吧!”

常满仓声音越来越小,仿若蚊吟,听得并不算真切。可霍华真行医问诊多年,看透人情冷暖,自然熟知常满仓心中所想,不禁皱眉,可笔下仍是龙飞凤舞,极快速地开着方。却不曾想一向柔柔淡淡的晏菀突然发作起来,嗤笑后,指着床上的燕三娘便对着常满仓一阵劈头盖脸的骂。

“我起初治疟疾时就说,这病起由蚊虫,应做防治两步。防便是时时焚艾驱蚊、挂床帐隔绝蚊虫;治便是及时饮用青蒿汁。她是孕妇,此时的身子骨极弱,受不了一点风吹草动,可若是你认认真真做好了其中的一步,她也不会如现在这般。”

恰巧此时,霍华真已开好药方,招手让常满仓拿去至官署寻杜氏父子抓药。可那常满仓竟还窝在角落,且连连摆手推拒,天真且愚蠢问出:“霍大夫,难道就真没有不吃药的法子吗?我看刚刚的扎针放血就很好!”

她刚刚说得那么多,敢情这小子是一点油盐也不进呀!随即那一肚子的火气终于不用再憋着了,她果断拿起桌上的水盆,朝常满仓泼去,试图将他泼醒,“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她如今都这般人事不省、危及到性命了,还纠结于腹中的孩子。是不是想直接来个一尸两命!”

“妇人同孩子我都会尽量保,可你若是执意一意孤行,不用药,不焚艾,直接备棺材吧!”霍华真明显也十分不悦,可还是维持着医者风骨,冷言冷语说完后,直接将药方贴到常满仓脑门,“嗯……还不快去!”

有了霍华真的保证,常满仓才如梦初醒,赶紧从地上拾起药方,踉踉跄跄地朝门外跑去,可快到门时,就来了一位拄着拐的瞎眼婆子,她横身堵在门前,手中拐棍重重一杵,大喝道:“我看谁今日敢去抓药……那就从我这老婆子身上踏过!”

好生……蛮横无理的老婆子!

晏菀眼一白,在桌前坐下,直接阴阳怪气道:“得了……还抓什么药,直接砍木头刨三口棺材吧!”

正好这一家四口,整整齐齐的。

“娘……”常满仓大喊一声,径直在瞎眼婆子跟前跪下。

切……好生无用的男人!

晏菀没眼看,随手拿过桌上装针线的笸箩,定睛一瞧,瞳孔微缩。

这颜色、这布料好生熟悉啊!

笸箩中已有两三件做好的小衫,晏菀赶紧拿起细细打量,终于想起曾在那里见过。这不是那日去官署途中,走在她前面那小娘子新衣衫的料子吗?她赶紧平铺在桌面,细细一触摸,很是丝滑亲肤,料子也十分轻薄,甚至这样淡淡的柔粉色在油灯的映照下,闪着珍珠一般的光泽,与这简陋的小屋格格不入。

这是浮光锦!

按理说这样的山村,这样的人家,根本不该有这般名贵的奢侈品。

她脑海中顿时浮现那张“咬人”的账单,知这也是萧崇璟那几日的杰作。可账单中压根儿就没有录下浮光锦这一布料呀!

她继续在笸箩中翻找,找出未缝制成衣的布料。不过料子很是古怪,上有密密麻麻地针线接头,像是几大块大布条缝制在一起的。她不由得地望着近处那张简陋、空荡荡的床,火气又直冲天灵盖,直接一把将布料扔向常满仓。

“说……你们都干了什么!”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