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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小暑(五)

“……”

什么意思?

还不待霍华真有所反应,晏菀气鼓鼓地挽起衣袖,一把夺过她手中的枯枝,向上前方那升起滚滚黑烟处,狂奔去。

该说什么呢?

晏菀拿着那截枯枝,在空中一阵胡乱挥舞,快到时,也不知怎么地,张嘴就来句:“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

等等……好像不太对!

她晃着脑袋,赶紧改换句子:“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还是不对!

“防火烧山,牢底坐穿!”

古代有这条律法条文吗?

算了……先不管了!

晏菀拿起那截枯枝,不住地用带叶片那头,打扑明火。幸好,哪些叶片还泛着绿,含有水分,不仅燃不起,还真能助晏菀扑灭火势,渐渐地,地上就只剩一圈蔓延极快的火渣子。她丢掉枯枝,提起裙摆,直接上脚踩灭。

“世子妃殿下!”

她闻声抬起头,见到的那人,可真是出乎意料啊!

只是过去十日左右,他便显得有几分落拓,衣衫由闪着凛凛寒光的小甲变成一件普普通通的岩灰色棉布圆领袍,劲瘦的腰上系着一条黑色革带,不过依旧还是那副武人模样,束袖,背上背着长弓、箭囊,腰上别着把巨剑。反而是装带有财物的包袱随意被丢弃在地上。

晏菀防范十足地打量起他,一开口可没有什么好态度,“你又要纵火烧昌化啊!”

那人身形一顿,不语,可叉手礼行得硬挺挺的,如他这人一般,即使把腰弯着,头垂得低低的,可那股深入骨髓里的狠厉劲依旧覆盖藏匿不住,就像是原野上一头身经百战的孤狼,即使暂时收束利爪尖牙,混入犬群,依旧掩饰不住狼的野性。

片刻后,他才继续用沙哑的嗓音生硬说道:“某从未放火烧过昌化。初次见面之时,某公务在身,只能执行;太平仓那次,也并不是某,反而某约束手下之人,积极救火;这次嘛……”

他突然起身,那双鹰隼一样锐利的眼死死盯着晏菀,“某祭拜故人,世子妃为何横加阻拦,某为故人烧去的冥钱,世子妃为何要扑灭。”

晏菀赶紧不经意的垂眸,打量起周遭。只见她身后是一处坟起土包,黄褐色的泥土正松软泡发,无一点杂草丛生,想来应是今日新葬的,土包前立着一块狭长的木牌,上写着“昌化包有才之墓”几个大字。这几个字写得算不上好看,只能说工整,但偏生有几分纸透力背的意味。而她脚下确是踩着的一团花白、泛黄的草纸,厚厚一叠,即使大部分已剩残骸,可不难认出,是圆形方孔的钱币模样。

她有些悻悻地收回脚,往一旁的空地挪动几分,说话语气也不自觉地软了下来,泄了太多的底气,“谁家好人天一亮就来坟前烧纸的,这些日子天干物燥的,若是不谨慎小心些,火可是会燎原的,整座山烧起来怎办!”

这站不住根脚的话,惹得对面那人爽朗大笑。霎时,窘意顺着耳根爬上面颊,留下滴血似的红晕,经日光一晒,火辣辣的。

“谁家好好的闺秀大清早就乱蹿山野荒林的,且还是身份高贵的世子妃!世子妃殿下您别说您是拉着世子殿下晨起消食遛弯来着!”

那人眼中笑意尽散,审视着晏菀,一双鹰眼锐利如初,仿佛能将晏菀盯出几个洞来,“柏威,你放肆!”

“是世子妃殿下太肆意妄为了,正所谓无利不早起,这其中定有猫腻,若是某能找出,带到世子跟前,您说世子会赏赐某什么?”他锋利如刀地视线从晏菀身上收回,一双眼如雷达那般,细细扫视起四周,像是下定决心要找出晏菀不合时宜出现在此地的马脚。

然身正不怕影子斜,晏菀才无畏这些,她挺直腰板,再次死盯着那块墓碑。顿时发现问题,柏威不是崇南人,昌化也应是第一次来,为人冷心冷情,救治病患那几日根本不同任何人搭话,怎会有故交,而且包有才这名字太普通寻常,一听也不算什么武人。

她抱胸,支起下巴,仔仔细细地端详起柏威,见他脊背挺着笔直,结实的肌肉即使被衣袍包裹住也贲张出磅礴汹涌的力量,裸露出的肌肤很是光滑、健康,整个人看不出半分受过刑罚。可照理来说不该如此呀,他未完成宁州知府派遣的差事,难道不应受罚吗?其次,霍华真同惠民局医官来到昌化,这些事也应上达天听了,朝廷会处置那群尸位素餐的狗官,他这及时悬崖勒马的帮凶,就算是死罪可免,但活罪依旧难逃啊!

可……如今,他这般生龙活虎地来了昌化,所求又是为何呢?

右方的杂草丛不住地抖动,发出沙沙声响,一下就吸住柏威的注意,他抽出长剑,双手高举起,很是轻悄地向那方走去。可晏菀全然不似他那副草木皆兵的模样,她颇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叫住他,“哎……柏威……”

话音刚落,那人就像是被定格住一样,一动不动。而杂草丛中动静愈加剧烈。莫不是条蛇吧!晏菀再次叫了一声,可仍得不到回应,也就大着胆子只身向杂草丛走去,不过还不待走近,柏威蓦地倒在她跟前,双眼紧闭,面色惨白,那张原本算得上红润的唇已发绀发乌,一看便知是中毒迹象。

还真是毒蛇呀!

瞬间,晏菀心中警铃大作,只觉脚下踩着地也不再是实实在在的土地,反而是只烫脚山芋,一时间烫得进退两难,甚至一联想那种软塌塌的爬行动物,呼吸开始变得紧促,握拳的掌心渗出汗,一下子她变成那个草木皆兵的人,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惊吓住她。可偏偏那“沙沙”响动愈加迫近,她能感受到,那杂草丛中的东西下一瞬就会扑向人,然后她向身边那人一样如烂泥般倒下。

跑!

她脑海中只剩这一个念头,也的的确确提起腿欲开迈,可是她的速度又怎敌得过那骇人东西的速度呢,她清晰明白地看见杂草丛中有一灰扑扑的影子扑向她,可被恐惧糊住的嗓子眼,发不出任何声音,待那东西坠地,是一只杂毛野兔,她一直悬着的心才彻底沉下。她轻松地拍拍胸口,俯身欲摸摸那只野兔,岂料这时那杂毛兔子竟胆小起来,唰的一下蹦往别处。

“晏菀……世子妃……”

这时身后骤然一声急唤,不啻于平地里的一道惊雷,把晏菀刚平复下来的心结结实实吓一跳,她猛烈尖叫,人也坐在地上,待那人走近后,才看得明明白白,是霍华真呀!

“还傻愣着干什么,快走呀!”

霍华真也注意到那座新坟,停驻打量起墓碑上那几字,不过已起身的晏菀本是想跟过去的,却猝然想到什么,这回柏威身旁蹲下,掰起他的脑袋查看后颈。

“找什么呢?人没死!”

“我知道!”她见后颈什么也没有,不信邪地上手一寸寸摸索着什么,“银针呢?”

“什么?”话一出口,霍华真便知她意,走上前拉起她,轻轻地弹了一下她额头,“想什么呢……话本子看多了呀!我一个柔柔弱弱的闺阁女子,那会那些飞针扎人的招数!”

“哪……他这是?”

霍华真从随身布囊中又摸出一只青翠竹筒,她打开,不一会就见竹筒中飞出一只长长须带甲壳的黑色小虫。

“隐翅虫呀!”

见她没有惊呼,只是一脸好奇的望着虫子,霍华真眸中生黑雾,下意识又细眯起双眼,仔细打量起晏菀来,玩味地质问道:“看来……世子妃也认识它?”

晏菀连连摇头,徐徐抬手欲触摸黑色小虫,口中却无比磊落地说道:“不认识呀!但我被它咬过!”

*

经这一小插曲,霍华真不再放任晏菀满山林的胡乱蹿,紧紧拉着她,不容置疑地,从无数山野小路中总能精准地选中那条归家之路。

不过到家时,已快到辰时,炽烈的天光明晃晃地打在窗上,一室晃眼的白,晏菀躺在床上,就算放下帘帐晃得此眼,根本无法入睡,索性起床办事。

俗话说得好,要想马儿跑,就得给吃草。你不能一点甜头都没有,就让大伙跟着一块养蜂。不过有萧崇璟那傻子办的傻事高悬案头、引以为戒,她这甜头根本就不用抓耳挠腮地想一番,就能立马拍案定下。

——粮食!

不过问题却又被丢回了原点——买粮的钱哪里来!

她赶紧都掉笔,跑回卧屋,打开最角落里的一只箱笼,顿时一股子淡雅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她拿起箱角的一只鸭子状木盒,小心翼翼地抱起它,重回桌案。

木盒说不上太大,但于内部只装有一只平安结来说,就显得极其的空荡荡。木盒内部同样上有黑漆,这就显得平安结的色彩如新,很是火红艳丽,她拿起平安结,抚上纹路,不由地想起打这络结的人,她也是这般鲜活艳丽。不知她今日过得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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