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来到酒楼,楼外已挂上打烊字号,楼内的修士也被清空,唯有白日未开放的第六层,此刻正发出莹莹灵光,显然被某种阵法笼罩着。
三人悬停半空,看见一道绿光自楼内飞出,一名眉眼温婉,气韵如山间辛夷般的女修倏忽而至,对着顾玄二人招呼道:“萧道友,顾道友,在下贝怡,已在此恭候多时。楼内备了些酒水小食,二位若有什么想了解的,不妨入楼一叙?”
说罢,她掌心灵光运转,聂姓女修腕间盘绕的花藤飞出,熟练地往阵法光盾上一扎根,身体瞬间融入阵法,继而将其撑开一道口子。
同时,聂姓女修也主动解释道:“酒楼宾客众多,难免人多口杂。此阵法借由我二人神通完成,防御上虽差强人意,却可阻挡各类探查,两位道友大可放心!”
头一次与灵植相结合的手段,顾灵笙难免好奇,一边用心经仔细观察着,一边礼貌应道:“聂道友、贝道友诚心相邀,我二人自然是却之不恭!不过两位道友当真是过谦了,此阵法颇为神妙,恐怕元婴后期的大修士来了,神识也一时无法穿过此阵吧?”
二女闻此言,目光极快地交汇一瞬,聂姓女修惊喜道:“如此眼力,难不成顾道友也是位阵法大家?那待会儿我们可要畅聊一番!”
“好说,我也只是略有涉猎。”顾灵笙谦虚道,与二人一同向楼内飞去。身侧,玄骨目光幽深,扫视着阵法上的灵植,看得那花藤一阵微颤,不由卷了卷叶子。
进入酒楼六层,视野豁然开朗。只见厅正中,一棵巨木擎天,浅黄繁花覆冠,亭台突池沼而参差。周侧悬灯垂光,地面玉坪铺展,一张雅致木桌置于树下,正是会客论道之地。
四人分坐于长桌两侧。聂姓女修取出一坛佳酿,方一开坛,馥郁果香霎时充盈此间,她将酒杯送至两人面前,介绍道:“此酒名曰‘百蘅’,取百种灵果汁液,配以千年寒泉浸泡,经数百年醇化而成。饮之可固本培元,滋养肉身,乃是悦来酒楼的珍藏之物。两位道友,请品鉴!”
琥珀色酒浆内,点点彩光在杯内浮沉,玄骨执杯轻晃,正欲借闻酒香之际,以神识探察酒水情况,就见顾灵笙已端起酒杯,畅饮而下。
“馋嘴丫头,动作还挺快。”暗中虽调侃着,玄骨却也知道她的心经之精准,于是放下心来,举杯啜饮。酒水一入腹,他就发现了其中奥妙,这百蘅酒竟能引得他的莲藕肉身主动吸收,可见其中蕴含的草木灵韵之深厚。
“好酒!”一杯下肚,顾灵笙眼前一亮,情不自禁地夸道:“好一个灵韵温和,润泽无声的佳酿!”
聂姓女修立刻又为两人斟上一杯。
顾灵笙顺势小口品味起来,分析得头头是道:“唇齿留香,但百种果香互不掩盖,反而相得益彰,加之草木灵气揉醉,更添一分清新。看来酿酒之人,不仅是位懂得享受的老饕,还是位精通调和与包容的高人。”
她抬手抱拳,真情实意地问道:“两位道友,不知这位酿酒的道友身在何处,可否帮顾某引荐一番?”
对面,二女相视一笑,眼角眉梢带着几分自得,再开口时,言语之间已多了几分亲近。
“多谢顾道友称赞,此酒正是我二人闲来无事时酿制的。”聂姓女修回着话,旁侧一直观察的贝怡则将几盘小食往前推了推,试探道:“此怪味玲珑酥、黄金软云饼、椰香云丛鸡,配上百蘅酒后都别具风味,两位道友可要一试?”
正中下怀!顾灵笙执杯的手微顿,思索两息后,手一挥从储物袋里取出几道乱星海特色美食,在两女惊讶又欣赏的目光中往桌上一摆,笑意盈盈地邀请道:“世间美味众多,二位道友,不若共享?”
“好!”“顾道友当真是个妙人!”
……
勾心斗角、巧言令色的酒局玄骨见多了,但试探到一半转为美食分享会的酒局,他还是头一回见。偏偏此举还十分奏效,三名乐在其中的元婴修士,就借着这些美食,将对方想知道的信息一一透露。
顾灵笙感叹道:“贝仙子、聂仙子,在下真羡慕你们,有这样一间酒楼,岂不是时刻都能品尝到这些源自天南海北的美味?”
聂仙子颔首,悠哉道:“顾道友所言,正是我等创立酒楼的初衷。我二人散修出身,能结婴已是侥幸,再进一步谈何容易?不如随心所欲,时而外出游历一番,品尝各地风味,还可顺便听点儿八卦、结交三五好友,岂不逍遥自在?”
“两位仙子豁达,在下佩服。不过两位竟也是散修,那还真是有缘了。”
“哦?莫非顾道友与萧道友亦是……?”贝仙子好奇问道。
“没错。”顾灵笙坦言道:“在下本是大晋人士,曾加入过某个不入流的小宗门。后因机缘巧合去到海外,在那里遇见此生道侣并有了几分奇遇,这才顺利结婴。如今在下携道侣重回大晋游历,在此地也算是散修了。”
此话一出,二女便明白了其话外之音。
“难怪,我就想着以两位道友的神通,在大晋怎会是无名之辈,原来是久居海外。”贝仙子翻手递出一块玉简,好意道:“顾道友时隔多年重回旧地,萧道友又是初来乍到,对大晋的情况定有些不够清楚。此玉简中记载了各地宗门势力、风土人情、资源产物,应当对两位道友的游历有一些帮助。”
“多谢贝仙子好意!”顾灵笙笑眯了眼,爽快接过玉简,低头一看,玉简上刻着三个飘逸小字。
“闻风阁。”玄骨沉声念出。
“闻风阁?”顾灵笙不由地一惊,随之恍然大悟道:“原来两位道友竟是闻风阁的高人,怪不得,怪不得!”
“这可不敢当!”聂仙子摆摆手道:“我二人只是恰好与闻风阁的元阁主有几分交情,得她许可后,才借闻风阁的名头一用。否则,以我俩这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性子,恐怕早就被某些宗门联合追杀了。”
“理解,散修嘛,行事总是要受些约束!”顾灵笙知趣地圆场,丝毫不提及,此二女看热闹究竟看到了多少辛秘,才会招来联合追杀,以及她们与那位闻风阁阁主之间关系有多深。
毕竟,懂得分寸、礼尚往来才是相处的长久之道。思及此,顾灵笙指尖轻点,三个木盒飞至桌上。她将木盒往前一推,道:“这里是两颗七级妖兽内丹与几株灵植,些许薄礼,还请二位收下!”
大大方方的姿态,令二女身心舒畅。于是,聂仙子将木盒收入袖间的同时,贝仙子指着玉简,又补了两句:“要论对大晋的了解,元阁主远胜于我二人。两位道友若想了解些什么,可持此玉简去到晋京闻风阁总部。届时,想必元阁主会很乐意结交二位的。”
闻言,顾灵笙心中一喜,拱手认真道:“两位仙子的好意,我夫妻二人记下了。希望日后还能有机会,与二位一同饮酒作乐。”
说罢,四人又聊了些有关丰州的事情,直到顾玄二人主动拜别。
离开悦来酒楼后,两人遁出群秀城,寻了个无人盘踞的山林,放出千阳号并回到船中,让分魂操纵飞船向天目山脉方向飞去。
“哎呀,今日真是收获满满呐!”顾灵笙往原型的鸡蛋饼身上一扑,在她柔软的毛发中舒舒服服地打了个滚。
伴随着玉简在指尖的上下抛飞,玄骨斜靠在骨座上,垂眸沉思着。
“看出什么了吗?萧教授~”顾灵笙侧过头,懒懒地问着。
将玉简弹给她,玄骨慵懒抬眸,缓缓出声:“与你路上所诉大体上一致,只是在势力分布、宗门关系、宝物资材上要详细得多。对于初入大晋的修士,此物算得上一份极为全面的志书了。不过,我们想要的消息仍是没有。”
“那就去闻风阁找那位元阁主问问呗!反正十五年后,我们也要去晋京参加交易会。”
浏览完玉简中的信息,顾灵笙起身拍了拍鸡蛋饼,示意她离开房间。然后飘到玄骨面前,熟练地挤上骨座,身体自然一歪。
玄骨手臂一揽,顺势将她捞至怀中拢了拢,分析道:“不急,先调查镇魂钟和天魂的来历。待事情水落石出,再去晋京也不迟。”
“好,就这样办。”顾灵笙就着这个姿势,把脸埋进他颈窝,轻声念着:“其实酒楼的两位女修,我大概猜到了她们的名号,而且闻风阁我也去过。”
“哦?说来听听。”
“那两人,多半就是曾闻名大晋的千面魔女和木心真人,一个善于伪装,功法多变,鲜有人见过其真面目。一个天生木心,驭使万木,可探察事物于无形。两人联手,挖了不少门派的秘闻,又总能凭借神通逃之夭夭。但不知从那日起,就忽然销声匿迹了。如今看来,当是得了闻风阁庇护,享乐人间去了。”
捋了捋她的头发,玄骨道:“方才厅中的巨木与阵法里的花藤,看似无关,实则自成一体,应是那位木心真人的手笔。至于另一位,并未以真面目示人。”
顾灵笙点点头,“好在心经能看清心火,无惧这些换形秘法,那两位对我们也是有意交好,又是品酒又是搭线的。否则,我也不会回赠厚礼。”
“百蘅酒于你我有益,未来寻个机会,把酿制方法换来。”
“行,”顾灵笙继续碎碎念:“至于闻风阁,我和安安刚筑基时,就曾去过他们在太禾城的分部,寻找能遮掩我灵体的方法。虽说最后没寻到合适的法器,却也换到了有类似功效的阵盘。回宗后往洞府深处一布置,那儿就成了我俩的秘密基地……也有两百多年了,不知道这一切还在不在。”
玄骨低头,把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想回去看看?”
“嗯,”顾灵笙往上轻蹭了下,“原本只打算顺路看一眼的,毕竟那儿实在算不上我的故乡,只是个被迫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但很奇怪,我现在居然想多停留几天。”
“那就留,咱们总归不差这几日。况且,老夫也想去逛一逛……由你来带路。”
“诶?!”
“怎么,老夫带你游玩了半个乱星海,连私藏的店铺都大方分享了。如今换你带我游览一番,不是很公平吗?”
“这不是重点好嘛!我是好奇,你怎么会对那种贫瘠的小地方感兴趣?”
顾灵笙仰起头,疑惑地眨着眼,长睫扫过玄骨下颌的瞬间,她看见某人薄唇微张,清楚说道:
“大抵是因为,某个丫头在那儿留下过努力生存的痕迹。”
……
屋外,本就紧闭的房门忽然闪过灵光,显然又被叠加了几重阵法。
鸡蛋饼侧首一看,知道屋内是进不去了,于是无比自如地取出玉盆,捧着闻清,屁颠屁颠地去找分魂聊天解闷了。
飞船身后,逐渐远离的群秀城悦来酒楼中。
聂仙子捏着一颗七级暗属性妖丹,浑身被暗光一拢,原本俊丽的面庞似被光线折射般模糊起来,最终露出一张乌发红唇,眉目清艳的脸,不知在想什么。
恰逢此时,厅中那棵繁花巨木猛然颤动几下,洒下一片花雨后,倏尔化为一只灵猫。贝仙子踏花而出,接住一跃而起的猫儿,语气温和道:
“追击你的确实是阴罗宗的人,且都被下了锁魂禁制。好在木灵之气足以覆盖其禁制,才没让他们成功自爆。”
“不意外,这都是老把戏了。”聂仙子将妖丹纳入掌中,语气冷冽道:“清川府距阴罗宗属地可不算近,他们派人千里迢迢来此搜罗消息,究竟是何目的?可与我们有关?”
“应当与我们无关。”贝仙子摇摇头,揉了揉灵猫的脑袋道:“我把他们连人带魂都喂给了六一,虽然受禁制影响,能提取的记忆有限,但将五人的记忆拼凑后能得知,他们的任务是监视清川府,尤其是天目山脉一带,寻找疑似鬼修的存在。且此任务持续了一百五十余年,轮换了数届弟子。”
“这么长时间,看来事情非同小可。且一百五十多年前,不正是真极门和金罗宗发觉,阴罗宗为修复鬼罗幡,一直在暗中搜刮生魂的时间点吗?当时三宗的冲突可不算小。”
聂仙子伸手接过六一,一边用长发逗它玩儿,一边猜测道:“难道是阴罗宗哪位长老转修了鬼道,藏身在丰州?”
贝仙子道:“或许是,但线索有限,我们还不知其真实目的,就先将此发现传信于阿微吧!正巧,也可将顾道友与萧道友一事告知她。”
说罢,她取出一张传音符,欲将今日之发现传递给闻风阁。
“传音之前,我建议你先看看盒子里的东西。”聂仙子挑了下眉,视线落在敞开的两个木盒上。
贝仙子顺势看去,一下子愣在了原地,“这……化生草???”她瞬闪至桌旁,端起木盒开始仔细端详。
“真是啊?我不是很懂灵植,还当自己认错了呢!”
“千真万确,这就是配制清骨水必备的化生草。此药又名浣髓露,能洗净体内余毒,甚至能解十绝毒。有了它,我们就可去探索万枯之眼了。”
将化生草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贝仙子还有些不敢置信,“但此物不是早在古魔入侵时就于大晋灭绝了吗?这两人究竟从何而来,不仅有此物,还这般轻易地就送给了初次见面的我们。”
“贝贝,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两位道友并不清楚化生草的功效,及其在大晋的地位?”聂仙子大胆推测道。
“……”
贝仙子沉默几息,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听起来有些离谱,但真相恐怕真如你所说。”
她没舍得放下化生草,便捧着盒子细细总结道:“海外修士,宗门势力不在大晋境内,来此有明确目标,但缺乏对大晋的认识。修为、神通虽不明,但那位萧道友至少是元婴中期的修为,且精于神识一道。顾道友擅长阵法,且……”
她瞥了眼聂仙子手中的暗属性妖丹,和另一个盒子中的木属性妖丹,笑道:“能一眼看穿你是暗灵根,这探察神通,丝毫不亚于我的天生木心。”
“就这样告诉阿薇?”
“就这样。”
拿过贝仙子手中的传音符,聂仙子往其中注入灵力,符箓转眼变为透明,穿过阵法往远处飞去。
贝仙子则抬首凝视穹顶,心念一转,盘亘在阵法上的花藤缓缓移动,顿时,一缕银白月辉穿过阵法,投射在大厅中间。她走近,喊了声“六一”,灵猫乖巧卧下,头顶两朵猫耳长成两根翡色枝桠,在月光下闪耀着。贝仙子将化生草放在在枝桠上,待其根系没入后,满意起身。
聂仙子不解,“这是?”
“化生草乃附生灵植,需要长在其他灵植上。但其可吸取月华之力,反哺所附灵植,实现双赢。”
解释还没说完,六一已摊成一片,舒服得直呼噜。
“懂了。”聂仙子颔首,安排道:“说书一事先暂停,酒楼内外的事务都由我来处理。你只管专心培育灵植,炼制清骨水,缺少什么资材我去寻找。”
“如此甚好,辛苦你了,聂聂。”
“打住,这种事无需跟我客气。不过话说回来,这药水炼制完成后,要给顾道友他们留两份吧!”
“理应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