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州,清川府,天目山脉。
绵延万里的天目山脉东北侧,有一条狭长的走廊通向太禾平原,一座小镇坐落在长廊始处,群山脚下,因其周围自然生长着大片白梨树,得名木梨镇。
小镇傍水而建,青石长街蜿蜒,屋舍灰瓦覆顶,檐角铜铃随风轻晃,将冷脆声传入屋檐下的两人耳里。
“我刚穿越到木梨镇时,记忆都保留着,身体却离奇地回到了十岁,还穿着一身宽大的奇装异服,要不是遇上安安好心收留我,估计就被当成流民处理了。”顾灵笙盯着眼前大气恢弘的田府,半是怀念半是陌生道。
“收留?”玄骨的语气带着些许不悦。
“是好事嘞!”顾灵笙拽过他的手,沿街步行,娓娓说道:“当时的我并不知晓这世界可以修炼,只当自己到了某个古朝代。且初生牛犊不怕虎,虽然语言不通,但看见有几个小孩欺负安安,我直接就冲上去帮忙了!结果没打过。”
“……咳,你继续。”
“萧诧!你刚才笑了对吧!!我都听见了!!!”
“这不重要,你继续讲,老夫听着。”
“哼!”
原谅玄骨拙劣的转移话题行径,顾灵笙接着道:“见我受了伤,安安把我带回家擦药,那时我才发现她是一介孤女,独自生活着,偶尔有田家长辈上门看望,确保她能活下去。某天,不知她和田大伯说了什么,我就被留了下来,以义姐的身份与她一起生活。此后,她教我语言和生活技能,帮我了解大晋,匀我一口饭吃。”
抬首望天,顾灵笙长叹一句:“现在回想起来,以安安的细致敏锐,恐怕第一次见我,就发现我不是这儿的人了吧!因为有她,我穿越之初的日子才不至于沦为地狱模式!”
记起幻境中以命守护顾灵笙的田安,玄骨轻点了下头,问道:“后来呢?”
“后来啊,我二人皆随田大伯习武,才能勉强自立。十五岁那年,青叶门一位师兄从太禾城回宗门,途经木梨镇时发现了安安的纯阴之体,大喜之下要带她回宗。但安安坚持一定要带上我,否则她宁愿以凡人之身终老。那位师兄为了安安,无奈接受了我这个伪灵根。至此,我俩正式踏入修仙界,田家也因为师兄留下的一大笔财富,逐渐兴盛起来。”
话落,两人已走到长街尽头,双双往小巷里一拐,身影骤然消失,飞向不远处的天目山。
飞遁途中,顾灵笙对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山峰,将此地情况介绍给玄骨。
天目山脉总长约六万里,灵气不足,缺乏珍稀灵植或灵兽,没有元婴修士来此,故坐落在其中的多是些不入流的小宗门。山脉东北侧由三派共治,分别是正道青叶门、魔道暗潮门和以炼器为主的七星派。三派实力相当,各有两名结丹初期修士坐镇。
“当初天魂绑架我和安安后,就是藏在天目山脉的中央,也就是鸡蛋饼卡住的空间裂缝处。”
“大姐!”说曹操曹操到,一个金灿灿、毛茸茸的狮子头随即探出,在顾灵笙脸上蹭了蹭,引她皱鼻笑道:“饼饼,别闹,说正事儿呢!”
“哦!”鸡蛋饼又缩回空间,听顾灵笙追忆道:
“在宗内时,安安的纯阴之体修行速度堪比单灵根,被宗门视作崛起的依仗,故而各类资源都向她倾斜。我只当自己是伪灵根,所以修炼更为刻苦,直到筑基后才发现不对劲。但我们查遍典籍,都没找到原因。再加上安安本就吸引了另外两宗注意,若是我再暴露出异样,恐招来杀身之祸。因而,我们选择将此事瞒下。安安更是拼命修炼,数次探索秘境、参与宗门比拼,将所获资源都给了我,营造出我是被强行堆出的修为,用以误导众人,掩盖真相。”
听到此处,纵使是玄骨,也不免受到几分触动,由衷道了一句,“她对你,当真是倾尽所有了。”
“是啊,所以去裂缝之前,我还得回密室看一眼,无论结果如何……快了,青叶门就在前面。”
这时,玄骨眼中蓝光一现,神识探测到前方两百余里处设有宗门大阵,但此阵法的复杂程度,显然高于寻常结丹初期修士能掌握的水平。且驾驭飞行法器进进出出的,都是修炼魔道功法的弟子。
“丫头,看样子你离开的这些年,此地变化不小。”
“嗯,”顾灵笙倒是十分平静,“兴盛衰落本就是世间常态,已经过了上百年,青叶门被其他宗门吞并也属正常,先进去看看吧!”
谈话间,二人已来到大阵外。诚然,此阵法比百年前强上不少,但在玄骨面前仍不够看。只见他垂眼一瞥,随手弹出几粒魔气珠,霎时,阵上浮现一空洞,且整座大阵没有丝毫反应。
两人敛息后进入阵内,由顾灵笙带头朝属地中央飞去。一路上所见修士,均身着黑底潮纹劲装,所属宗门一目了然。
“还真是暗潮门。”落在曾经的洞府面前,顾灵笙轻叹一声,眼前的防御阵,显然是如今占据此洞府的修士所设。
轻松穿过阵盾,两人步入洞府之中。
和百年前的记忆相比,洞府中的一切都不再熟悉,顾灵笙无心多看,径直朝着某处石壁走去。探查中,后面的密室依然保留着,只是不清楚是否有人发现并进去过。她心念微动,神识连接上石壁深处的某个阵盘,轻轻一扭,石扉訇然中开,露出一条仅一人宽的曲径。
顾灵笙大步迈入,玄骨紧随其后。
点着一团火苗,照亮黑魆魆的空间,顾灵笙伫立中央,环顾四周。
曾经的器物仍在旧位立着,但因密室久无人归,已蒙上厚厚一层灰。角落的一排木架,被石缝中渗出的水滴打湿,裹上了一层浅白苔草。在兀自攀生的苔草上,放置着一个朽旧木盒。
眼神锁定着木盒,顾灵笙上前,吱嘎一声将其打开。盒中装着几块中级灵石,灵石下方,压着一封未开封的信,信封中央,写着“长姐顾灵笙,台啟”几个小字。
顾灵笙下意识抿紧唇角,企图触碰信封的指尖一缩,又果断伸出,将其小心翼翼地拆开,缓缓展平信纸。
田安的字迹撞入眼中。
长姐如晤:
展信佳。
安生于寻常巷陌,父慈母爱,遂赐名安,寓意平安喜乐。幼时,安不知愁滋味。
然,安五岁之年,父母奉族命远行,双双殒命,死因成谜,安几番打听,仍无所获。至此,田安不得安。
安孤身寄于族中,如浮萍无根,野草自生。世道纷乱,安苟活于此,不知明日何往,不知今生何求。
直至遇吾姐。
姐怜我爱我,护我周全,安再得亲人,欣喜若狂,万分珍重。
安深知,吾姐非此界之人,亦知姐心怀大志——游四海,探真知,求大道。
吾姐之愿,即是安之愿。
幸哉,安有修仙之资,得以伴姐左右,见证道途。更幸甚,受姐所感,安于修行一道心生神往,人生自此有期。
是故,安废寝忘食,苦心钻研,只愿与姐同行,为姐分忧,共赴大道。
然秘境一行,险象环生,同行之众,多半陨落。安得姐以命相护,方才侥幸逃生。此行毕,安终顿悟,修行途险,生死无常,若有朝一日,安道途断绝,无法长伴姐左右,安唯愿吾姐,
事事顺遂,平安喜乐,大道得证!
妹田安
乙巳年荷月既望。
沙沙——
信纸被猛然攥紧,皱起深深浅浅的褶痕,持信的指节绷得泛白。火苗晃动,投下昏黄暗光,将读信人的脸埋在阴影深处,令人看不真切。
玄骨站在顾灵笙斜后方,视线一垂,扫视着信上的内容。随着眉头逐渐拧紧,他的目色深处划过几丝复杂情绪,最后都融为一汪沉静的等待,轻轻流淌在顾灵笙身上。
“如果当时……”忽然甩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顾灵笙收了声,又转为倾诉:
“那是我们第一次探索秘境,我受了很重的伤,回来后安安一直很自责。但她从没让我知晓,她还偷偷写了……这样一封信。为什么,没给我?”
玄骨沉思数息,回答道:“或是侥幸,或是不舍。但能肯定的是,她珍重你,祝福你。”
指尖落在墨色字句上,反复摩挲着,许久才舍得抬开。顾灵笙将信纸一寸一寸抹平,叠好,收入信封,装回木盒,放进储物袋。
“我收到了,安安。”
一语落,她又深深环视了一圈密室,转头看向玄骨,“走吧,最重要的已找到,其余的就留在这儿,由时间来处理了。”
两人转身走出密室。
见石门闭合,二人正准备离开此洞府。忽然,洞外阵法被触发,两名修士回到此地,一番惊天对话随即传来。
“叔父,侄儿已带人巡视完天目山群,并未发现异常。”
“不错,那几人近日可曾联系过你?”
“未曾。按以往惯例,多则两月,短则十五日,他们就要与宗内互通有无。但这次已间隔两月有余,莫非是出了什么事?”
“……这样,你再等上几日,若满三月还无人联系你,老夫就亲自走一趟。”
“是,叔父。”
有问题!玄骨与顾灵笙对视一眼,袖袍一挥,黑蓝雾气卷过,两人的气息顿时消失于洞内。
下一瞬,对话之人走进洞府。其中,年轻男子为假丹境,年岁稍长者为结丹中期。
结丹男修往太师椅上一靠,筑基男修便自觉上前斟茶,将茶盏恭敬呈上。等到结丹男修喝完一杯茶后,筑基男修才试探着开口:“叔父,侄儿一直不明白,对方只是几名筑基修士,使唤使唤我就算了,为何连您这样的结丹修士,也要对他们退让三分呐?”
砰!茶杯落下,结丹男修冷哼一声,面色不虞道:“你小子,心思野了?”
“叔父息怒,侄儿不敢!”筑基男子连忙躬身道歉,高抬的双手挡住了他的脸,更挡住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憎恨。
“罢了,也该让你知道真相了,否则哪天闯出祸来,我可保不住你!”说话间,结丹男修抬手设下一道隔音阵,又压低声音道:“你还不知,我暗潮门本就是某魔道大宗暗地里的附属宗门,平素可自行修炼,但到了关键时刻,便要听从安排。否则,老夫堂堂一结丹修士,岂容那些筑基小儿差遣?”
筑基男修立刻大惊道:“竟是如此?叔父忍辱负重,侄儿拜服!但侄儿愚钝,既然我宗背后有魔道大宗作为靠山,为何没有受到扶持,反倒一直不温不火呢?还望叔父解惑!”
结丹男修掏出个羽扇,徐徐摇着,故作高深道:“年轻人,还是想得太简单了。树大招风,小宗门自然也有小宗门的妙处,最起码,盯着我们的眼睛少很多。况且,你当真以为没有扶持吗?倘若没有,一百五十年前,我们又凭何灭掉青叶门,将势力扩张的呢?”
听闻此言,筑基男修衣袖下的双手骤然成拳,再三克制下,他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道:“您是说,青叶门被灭是上面的意思?”
“那倒算不上,只是顺手为之。上面真正的目的,是在那里……”结丹男修朝天目山深处方向指了指。
“侄儿懂了!从今往后,侄儿定当妥善应对那几位,不给叔父添麻烦!”筑基男修再次躬身作揖。
“很好,是个聪明孩子,二哥能有你这样的后辈,也算死而无憾了。”结丹男修十分欣慰,伸手拍了拍筑基男修的肩膀,叮嘱道:“你需牢记,知道太多不见得是件好事。咱们背后的宗门,等你结丹后,叔父再告诉你。”
“是,侄儿谨遵”
滋嗡——————!
整片天地的声音被瞬间抽干,尖锐耳鸣响彻识海,长啸不止,只留下空洞的回环。与此同时,世界陡然坠入诡异的慢速。抬手、张口、跨步,一切动静,在结丹男修眼中都变得无比迟缓,唯独他的恐惧是清晰可见的。
“呵,有何秘密,不如先告诉本座?”森冷女声灌入结丹男修耳中。
是元婴修士!!!
倏而,一只神识巨手往他头顶一扣,五指似插豆腐般强行探入识海。
结丹男修浑身一颤,随即爆发出无法抑制地剧烈痉挛,身体本能抽缩,又被威压死死按回原状。他的双眼不受控地上翻,瞳仁尽数隐入眼睑之下,只剩一片惨白浑浊的眼白,呆滞地淌着泪水。
“说,你们背后是谁?”
“我们背后……是……是……”
真相尚未出口,就见无数血红裂痕猝然爬满结丹男修身躯,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其竟当场炸为一滩血沫,连神魂都寸寸崩解,化作魂烟消散,半点残魂不剩。
顾灵笙甩了甩手,眉头紧锁,声如寒潭,“是神魂禁制,连搜魂都算到了,背后之人当真是煞费苦心。”
“无妨,依此人所言,此宗余下结丹修士应当都知晓真相。老夫正好也有些新想法要验证,待会多抓几个,慢慢尝试。”玄骨缓步踏出,说得无比自然。
“嗯,就交给你了。”顾灵笙厌弃地扫过地面血沫,转头看向那名筑基男修,“你……”
“前辈!两位前辈明鉴,晚辈并非暗潮门人士,潜入此地只为复仇!”男修咣当跪地,头叩得邦邦响,嘴里还不停说着:“晚辈曾接触过背后宗门之人,只要前辈一声令下,晚辈定将肝脑涂地,帮前辈引出那些贼人!望前辈留晚辈一条生路!”
说罢,他匍匐在地,汗如雨下,等待着最终审判。
“复仇……你曾经是哪个宗门的?又是如何潜入暗潮门,成为此人子侄的?这些问题若解释不明白,结果如何,你很清楚。”顾灵笙取出两张座椅,与玄骨分坐两侧,等待着男修回答。
“是!”确认自己或有一线生机后,男修的声音稳定了许多,他抬起一条腿,半跪着回道:“晚辈原名方海,是青叶门方古长老的孙辈,本该于十岁那年入宗修炼,谁知还未入门,就惊闻青叶门覆灭,祖父惨死,暗潮门接手了一切。晚辈与祖父感情深厚,为报血海深仇,便想方设法调查暗潮门。”
方海瞄了一眼地上血迹,继续解释道:“至于此人,名为王奇。晚辈无意间发现,他的子侄孤身一人前来投奔于他,其灵根又与晚辈一致,于是起了冒名顶替的心思。晚辈将其子侄搜魂并拿走信物后,混入了暗潮门。”
“冒名顶替?”玄骨突然开口了,“血脉不通,一验便知。他一个结丹修士,怎会如此轻易地相信你?”
“是晚辈的家传秘法。”方海连忙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本秘籍,双手奉上,道:“此秘法可通过移植他人血肉,将自身伪装为他人。晚辈为了骗过王奇,不仅移植了其子侄的皮囊,甚至连血脉都……再加上信物,这才成功潜入。总之,晚辈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分虚假,请前辈们明察!”
接过那本名为《血植大法》的秘籍,玄骨好奇地翻了几页,以他的见识,自然看得出来其中秘法为真,但此法与他而言毫无价值。
朝顾灵笙点了点头,玄骨将此书一弹,扔回了方海储物袋里。
“你说你是方长老的孙辈,可有证据?”顾灵笙的语气稍有缓和。
“自然!”从顾灵笙的称呼中意识到什么,方海顿时精神一振,取出一把秘银制长命锁,送往顾灵笙处,“此物是祖父在晚辈出生时所赠,其上有祖父刻字,内部存有祖父本命法力,前辈一看便知。”
顾灵笙神识一探,锁中果然是方古的灵力。她将长命锁送回方海手里,感叹道:“我虽没见过方长老几面,却也知道他对宗门尽心尽力。你为了祖父能孤身潜入此地,孝心可嘉,但想必也吃了不少苦头。这样吧!”
转手送出几瓶丹药,几件法宝和一本适合方海灵根的功法后,顾灵笙仔细安排道:“复仇之事,你做得很好,但此事涉及到魔道大宗,已不是你能应对的。你且收下这些东西,离开此地,寻个安稳的地方潜心修炼吧。日后若有机会,再回来重建青叶门。至于今日之事,本座会为你设下禁制,待你离开天目山后,自然会忘记这一切。”
话毕,她指如游龙,撰绘灵纹,禁制成型的一刹那,翻飞入方海灵台。
只见方海的身子晃了晃,瞳孔微散,随后整个人机械地起身,朝着两人深鞠一躬,便转身离开洞府,御器而飞,朝着山外极速驶去。
“接下来,该动真格了。”顾灵笙起身,理好衣袖,漠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