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州,清川府,群秀城,悦来酒楼。
作为城中最豪华的酒楼,亦是消息最灵通处,悦来酒楼向来门庭若市,来往修士络绎不绝,今日也不例外,未到正午,楼内已是高朋满座。
此楼内呈圆丘形,下宽上窄,共分六层。修士们环坐其中,二、三楼为多为练气和筑基修士,四、五层则被朱栏玉墙隔开,变成一个个独立厢房,里面多是高阶修士或大宗子弟,至于六楼,隔绝了神识,并不对外开放。众修推杯换盏间,还时不时朝着酒楼中央瞥上一眼,期待着什么。
将修为压至筑基后期并改头换面后,玄骨与顾灵笙落座于众人之中,在神识中交谈着。
这时,楼内忽地安静下来,二人顺着众修的视线望去,只见一潭长十丈,宽六丈的清池,卧于一层中央。水面澄澈,其中游鱼皆若空游无所依,在众修俯视下徐徐摆尾。
一名圆脸白衣女修缓缓走上水面,其修为不过筑基中期,一举一动却大方自如。对着众人敛衽一礼后,女修开口道:“多谢诸位光临悦来酒楼,听小女子继续盘讲大晋大修士,今日咱们说——梵净宗,破戒禅师!”
一语落,众宾敛声,聚精会神地看向中央。只见此女袖袍一摆,水面霎时破开,峰峦拔起,飞瀑垂落,直接化作一座立体地势舆图,将一方天地缩映于此。
“要讲破戒禅师啊,还得从八百年前的安歌城灭城一事说起。”女修指向舆图中的城池。
“据记载,安歌城坐落于杨凌郡飞龙山脉脚下,本是一清幽之地,有居民八十余万。城外山上有一无名寺庙,内有几名僧侣,其中一人名为守戒。”
“相传,守戒原是游孤,年幼时被一老僧所救,言其与佛有缘,便将他带回寺庙,入了佛门。打那以后,他就在这无名寺庙内住下,一晃就是六十年。这六十年间,他诵经习武,秉慈悲之心,给山下百姓瞧病、施粥时,不仅分文不取,还时常入山采药,换取银两来贴补穷苦人家。是故城中百姓十分敬重他,见他都尊称一声‘守戒大师’。”
舆图中,瘦小的沙弥逐渐变成身形佝偻的老僧,唯独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的干净。
守戒大师,破戒禅师……顾灵笙与玄骨对视一眼,继续听女修道来。
“某日,守戒再次入山寻药,回来却发现庙内空无一人。他暗觉不对,便放下药篓,抓了根眉棍朝山下寻去。这一路他是越走越心惊,路边茶摊开着,灶火烧着,却不见半分人影。临近安歌城,本该热闹起来,那日却一片死寂,只有浓得如实质的尸臭,熏得守戒涕泗横流。”
女修声音渐渐低沉,“曾因饥荒流浪的守戒自然知晓,那是无数尸骨堆积才能产生的气味。可他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力量,能在短短半日之间,令整个城池及周边的百姓全部消失,化为那无力细想的恶臭呢?”
“他握紧眉棍,拖着酸软双腿,毅然朝城中挪去,转过鼓楼,却看见……”
酒楼内骤然暗下,一道血红巨影平地拔起,那是一个通体黢黑的巨臼,几名面覆铜钱,身披黑袍之人,正凌空施法,将一具具尸首扔进臼里,用石柱舂砸,溅起一滩滩红白之物。
纵使现场所坐皆为修士,却仍有不少人在见到如此惨绝人寰的幻象后,不由心生恶寒。
“这便是当年守戒所见情景,他吓得瘫软在地,喉咙只能挤出‘嗬嗬’气声。那几名邪修发现他后,本打算将他就地击杀。未曾想,五名梵净宗道友从天而降,禅杖一指,大喊道‘阴罗宗!尔等邪魔,竟敢行此丧尽天良之事!当诛!’说罢飞身上前,与阴罗宗几人战至一团。其中有一年轻佛修,还朝守戒扔了个金钵,保下了他的性命。”
楼中央的幻影逐渐淡化,只留下作为凡人的守戒,孤寂而茫然的背影。
女修长叹一声,继续讲道:“大战并未持续多久,阴罗宗几人便寻机收起巨臼,遁逃远去。梵净宗五人回头一看,发现守戒竟已离开金钵保护范围,撑着眉棍强行起身,朝满是阴气的残躯走去。”
“年轻佛修怕他无辜送命,便拦下他,却听见守戒反复念到,他要去超度百姓。年轻佛修沉默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告知他真相,原来,此为阴罗宗秘法,可连人带魄炼化,被炼化的百姓永世不得入轮回,超度也无用。守戒听后,跪倒在地,捶胸恸哭,哀转久绝。”
“年轻佛修不忍,打算顺手将他带至另一安全之地。身旁一胖和尚却盯着守戒看了半晌,忽然蹲下身查探,目光越发复杂。原来,这守戒和尚居然有灵根,且资质上佳。见守戒不明其意,胖和尚又向他解释道,灵根是修行的根基,有守戒可以修炼,虽晚了点儿,古稀之年才发现,但总比没有强。”
“守戒听完后,当场跪地,恳求几人带他回宗。胖和尚思量再三,还是带上了他,一同回了梵净宗。而那些凡人尸骨,则被他们火化后葬入城中。从此,世间再无安歌城。”
女修指尖轻点,舆图再度幻化,安歌城消失,一座古朴寺庙凝现,上书三个大字——梵净宗。
“进入梵净宗后,守戒一心修炼。没有人想到,他以七十岁高龄入道,却开创了梵净宗修行之先河,第五年筑基,第六十年结丹,第一百五十年结婴,第四百年就成为了大修士。且精通梵音、降魔棍法、煞气化甲等诸多神通秘法,乃是当之无愧的修行天才!”
听见这般离谱的修行速度,众修皆惊叹不已。中央的女修却陡然提高音量,问道:“然而,守戒的目的仅仅是修为吗?”
“诸位贵宾应当发现了,守戒大师便是日后的破戒禅师。可这位大修士是因何而改名的呢?诸位请看!”
女修手掌翻转,往上一抬,舆图霎时化作一片荒芜战场。战场一头站着以守戒为首的正道修士,一头站着浑身死气的阴罗宗众人。众人见状,立刻按下讨论欲望,听她讲述。
“守戒进阶元婴后期的第一件事,便是集结了四大佛门与部分正道修士,组建联军,与四处屠戮凡人、炼化生魂的阴罗宗开战。诸位可知道,那时的阴罗宗有着整整三位元后修士,在魔道十宗中位居前列。且镇宗之宝鬼罗幡,倘若十八杆齐出,甚至能与化神修士一掰手腕。但就在此种情况下,守戒仍是一马当先、斩将搴旗,凭一己之力,先后灭杀了阴罗宗四名元婴修士,数百名弟子。”
“其中,就有元后大修士戾魂真人。说来也巧,此人就是四百年前血祭安歌城的修士之一。据说两人斗法时,戾魂真人还曾叫嚣道,守戒早在四百年前,就该随那八十万人,一起死在安歌城了。他本想以此激怒守戒,却没想到守戒杀心之坚,只道了一句‘没错,四百年前我就已经死了,所以今日杀你们的,不是守戒,而是手染鲜血的破戒禅师!’”
“说罢,他挥起降魔棍,将戾魂真人打了个形神俱灭!至此,守戒大师更名为破戒禅师!”
讲到激动处,女修刻意空了几息,待众修翻腾的内心稍微平静后,才娓娓道出结果:
“这场战争持续了半载,阴罗宗共损失五根鬼罗幡,一名大修士,两名元中修士,六名元初修士,可谓元气大伤。最后不得已退守宗内,将部分利益割让,这才换得喘息之机。正道联军亦是死伤不少,最终接受了阴罗宗的让步。”
“破戒禅师则一战成名,此后稳坐阴罗宗追杀榜头名,至今已有四百余年,仍无人达成。战后,他回归宗内,鲜少外出。有人说他心愿已了,便无力再修炼。有人说他常于凡间救人,广育后辈。还有人说他勘破生死,正在冲击化神之境。至于真相如何,在下也不知晓。”
“正所谓,七十年来一场空,血雾遮天佛灯蒙。木棍怎敌仙家法,凡胎始觉地狱重。碎心拼作金刚志,怒目睁成八面风。莫道老僧开杀戒,安歌城下恨无穷。”
“这,便是梵净宗大修士——破戒禅师的故事。”
收起舆图,女修昂首朗声道:“七日之后,恭迎诸位道友莅临悦来酒楼,听小女子继续盘讲下一位大修士!回见!”
说罢,她再次敛衽行礼,退出中央水潭。
酒楼内,众修声浪渐起,或四五人团坐讨论,或一两人饮酒作叹。众人谈论的重点,多在破戒禅师的修行速度及功法神通上。偶尔有几人说到阴罗宗,却又很快转移话题,或在友人的提醒下换为神识传音。
一直使用心经观察众人的顾灵笙唇角一勾,与玄骨传音道:“有点儿意思,这些修士来自不同流派,却都不敢明着说阴罗宗,看来此宗恶名在外啊!且此宗元气大伤后还能跻身魔道十宗,可见其底蕴之厚。”
玄骨不可置否,并提到另一个细节,“元后修士、大宗门的辛秘,这些普通修士不敢直接提及的存在,这酒楼却能堂而皇之的用来说书,恐怕其背后的势力也不简单。至少,不会弱于阴罗宗。”
“是啊,刚才说书的女修,不就是一位伪装过的元婴修士吗?”顾灵笙啜饮一口茶水,分析道:“否则,普通筑基修士,哪能如此从容不迫的讲述这些。”
“可惜,并非所有人都能想明白。这不,有些蠢货已经在寻死的路上了。”玄骨的视线穿过整个大厅,在四层某包厢处停留了一瞬。
“听传音,这群筑基修士似乎打算活捉那女修?”顾灵笙眼珠子一转,“要不,咱们也去凑个热闹?”
“顺便结交一位元婴修士,再打听点儿消息?”玄骨扬眉一笑,亦是带上了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就在这时,四楼包厢内的气息已离开。二人起身,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是夜,白衣女修正于城中闲逛,与大多数修士不同,她出手阔绰,看上的小玩意说买便买,兴起之余,还购入了一把鲜花,拿在手中欣赏着。好似完全没注意到,有几道身影一直不远不近地坠在她身后。
转弯走入一条幽深小巷,女修手中的花束落下几片残瓣,被一只黑靴碾得稀碎,漏出细微磨擦声,声音传入女修耳中,她立刻反手掷出三根银针。叮叮当当!银针被击落坠地。
“能在悦来酒楼效力,道友果真有几把刷子,莫不是早就发现我们了?”黑靴主人从暗影中走出,一边问话,一边转着手中黑刃。
女修将花束随意扔开,素手一翻,祭出一把绢伞,将自己置于伞下护光中。而后左右各瞥上一眼,看清自己已被五个蒙面筑基修士团团包围后,冷嘲道:“阁下不仅做事藏头露尾,说话也毫无礼数。难道不知,问别人话前要先报上名讳么?”
黑靴男子一哼声,绕开话题道:“道友还是莫要逞嘴上威风了,乖乖跟我们走一趟吧,只要你肯把我们想知道的老实说出来,我们可看在酒楼的份上,留你一条性命。”
“说了半天,原来是想要我脑子里的消息。好啊,那就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话毕,女修将手中绢伞一转,往上一抛,伞面噌噌飞出数根银针,密密麻麻射向周遭众人。
黑靴男修见状,双掌迅速结印,一阵血雾从其身体钻出,与余下几人幻化的血雾相融,形成一只赤色大掌,拍散飞针,朝女修抓去。
却见女修不退不让,略带失望道:“原来只是阴罗宗的狗,还以为能遇上什么有趣的呢。”
话未落,其周身气息猛然一变,被拍开的飞针凌空转向,眨眼间,就已穿透众人身躯,针尾灵线一捆,元婴级别的威压重重压下,五人瞬间五体投地,挣扎不能。
“元……元婴修士!”黑靴男修万分惶恐,求饶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见一朵柔嫩小花从地上的花束中探出头,顷刻间长成一堵城墙般的花柱,张开它满是细齿的巨口,嗷呜一下,将阴罗宗众修全部吞入。
“很好贝贝,这样他们就无法触发禁制自爆了,咱们也能好好审一审,看看这阴罗宗欲意何为。”女修走上前,摸了摸已经缩小到巴掌大小的花型灵植,将其收回袖中。
而后她转过身,身上光华流转,露出其俊丽的本来样貌,对着巷尾空地问道:“二位道友一路跟随,又看了许久,是否也该出来,与聂某见上一面了?”
前方空气微微扭曲,两道人影渐显,女修还未看清楚人,便听见一清亮女声笑道:“聂道友见谅,在下顾灵笙,先前于酒楼听道友说书时,便想寻机与道友交谈一番,结果意外发现这几名贼子意图不轨。想来以道友之修为,必定早已察觉,在下便想着来凑个热闹。现在看来,是顾某唐突了!”
说着,顾灵笙现身,拱手致歉。
聂姓女修闻言,捂嘴轻笑道:“旁人都爱给自己的行为寻些冠冕堂皇的借口,顾道友倒是坦率,有什么就说什么,反倒让在下不好意思追究了。”
说完,她看向顾灵笙身侧的玄骨,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开口问道:“还不知这位道友如何称呼?”
“在下萧诧。”玄骨拱了拱手,不再多言。
聂姓女修在他与顾灵笙之间打量几眼,轻轻一笑道:“原来是萧道友,与顾道友一看便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既然两位想与聂某一叙,不如一同移步酒楼?也好让聂某尽一番地主之谊。”
“地主之谊,这酒楼果然与她有关。”思及此,顾灵笙爽快地答应下来,“好啊,正巧顾某对今日聂道友所讲的故事颇有兴趣,还望道友不吝口舌,多与我说上一会儿!”
“好说,二位请!”聂姓女修抬手做邀请状,三人一同向悦来酒楼飞去。
路上,此女妙语连珠,与顾灵笙相谈甚欢。左手却摸着那朵灵花,在神识中不知与谁对话着。
“贝贝,你确定萧诧此人隐藏了修为吗?”
“没错,你与那位顾道友交谈时,我本想以万物声息探查一番,却被他瞬间反制,想来是早已察觉到我,这种事唯有元婴后期的神识能做到。”
“也就是说,这突然冒出的两位元婴修士实力不菲,还一直都清楚你的存在?”
“当是如此。”
“有趣,看来我们得改变计划了,若他们没有恶意,就先交好吧!”
“行,我在楼内等你们。”
另一边,玄骨与顾灵笙亦在神识中传音。
“大晋果真是卧虎藏龙,这位聂道友身后居然还藏着一名元婴修士。若不是她借助那朵花释放神通,我的心经还真一时发现不了。”
“世间神通千万,偶尔撞见倒也正常,况且老夫以神识阻回其神通,对方已然察觉,想必不会轻易与我等交恶。”
“也是,多一名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这位聂道友看起来是个聪明人,说不定能发展成我们的情报处呢!”
“如此最好。”